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第四章《墙后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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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含章。”
墙后的声音又响了一遍。
“开门。”
那声音温柔得近乎亲昵,仿佛门外站着的不是一个诡异的东西,而是赵含章失散多年的亲人,正隔着门板,耐心地等她回家。
赵含章死死捂住耳朵。
“我不认识你……”
“赵含章。”
门后的女人轻轻笑了一声。
“你小时候怕黑,睡觉时总要留一盏灯。你母亲死的那天,你把灯吹灭了三次,可每次闭上眼,灯又自己亮起来。”
赵含章的手猛然僵住。
“你成亲前一夜,梦见自己站在黑门前。门里有个女人叫你的名字。你没有答应她。”
门后的声音顿了顿。
“可是第二天,你还是嫁给了董千缗。”
赵含章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
这件事,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连董千缗都不知道。
“你究竟是谁?”
她终于放下手,声音沙哑地问。
门后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我是你。”
赵含章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桌沿。
桌上的茶杯翻倒,半杯冷茶泼在地上。茶水顺着青砖的缝隙流淌,经过望舒不眠的鞋尖,竟没有留下任何倒影。
望舒不眠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她抬起右眼。
银灰色的瞳孔深处,月轮缓缓转动。
《照痕》之下,茶水边缘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冷光。水流经过之处,地面原本存在的细微痕迹一一显露:旧日家具拖移的划痕、石灰修补留下的断纹,以及一条被反复踩踏、又刻意擦洗过的窄道。
那条窄道从铜镜底下延伸出来,直抵墙上的黑门。
可最奇怪的是,痕迹到了门前便断了。
仿佛有人从镜中走出,走到这里,然后凭空消失。
又仿佛有人从现实走进镜子,连同自己的脚印一起被抹去。
“所有人,退到院中。”
望舒不眠开口。
王见微立即问:“那扇门怎么办?”
“先不碰。”
“门后有人。”
“我知道。”
“若有人被困在里面——”
“若门后的人想让我们开门,未必是为了出来。”
她抬眼看向门照微。
“门公子,照骨宅里还有多少面镜子?”
门照微嘴唇发白。
“宅中原有十二面。”
“原有?”
“董千缗失踪后,有五面被我命人封存。如今宅中可见七面。”
“剩下五面在哪里?”
门照微沉默片刻。
“地下。”
这两个字落下,王见微立刻转头。
“你说什么?”
“照骨宅有一间旧藏室,建宅时便有。里面存放着历代留下的古镜,后来封了门,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入口。”
望舒不眠盯着他。
“你先前为什么不说?”
门照微垂下眼睛。
“因为董千缗失踪之后,我曾经进去过一次。”
“看见了什么?”
“一个人。”
他喉头滚动,像是咽下了一块锋利的冰。
“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廊外月光惨白。
望舒不眠没有追问那个人后来如何,只道:“带路。”
门照微却没有动。
“伴月姑娘,那里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我出来时,镜中的那个人还留在里面。”
他说完,抬起眼睛。
“而且,我不确定……出来的究竟是不是我。”
话音落下,墙后的抓挠声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听见,门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声音竟与门照微一模一样。
“照微。”
门后的男人轻声唤道。
“你终于肯承认了。”
门照微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
望舒不眠一步挡在他身前。
她没有拔刀。
只将右手按在刀柄上,拇指轻轻抵住刀镡。
“王见微,检查门板。”
王见微这才回过神。他取出细钩,沿着门框探查,先看门轴,再验门环,随后以木尺轻敲门板四角。
左上,实声。
右上,实声。
左下,实声。
右下——
咚。
那一下回音明显不同。
王见微抬头。
“后面有空腔。”
他又敲了三次,换了位置,最后将耳朵贴近门板。
里面没有呼吸声。
没有衣料摩擦声。
却有水声。
仿佛门后是一口深井,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游动。
王见微直起身,取出一片薄铜,塞入门板与墙壁之间的缝隙。
铜片刚推进半寸,便被一股力量从里面顶了回来。
他一惊,猛地缩手。
下一瞬,五根漆黑的指甲从门缝里探出,死死扣住铜片。
王见微脸色骤变,反手抽出短刀,刀锋贴着门缝向下削去。
火星一闪。
五根指甲齐齐断裂。
没有血。
断落在地的东西却不是指甲,而是五片薄薄的黑铜。
每片黑铜上,都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王见微拾起其中一片,借月光辨认。
“赵。”
第二片,是“含”。
第三片,是“章”。
第四片,刻着一个“已”字。
第五片上,只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五片黑铜拼在一起,像一句被刻意截断的话。
赵含章已——
“别碰它。”
望舒不眠忽然喝道。
可王见微的手指已经触到了第五片黑铜。
黑铜猛地一颤。
五片薄片同时翻转,背面竟映出王见微的脸。
那张脸没有眼睛。
两个眼眶里,分别嵌着一面微型铜镜。
王见微惊叫一声,手臂猛然向后一甩。
望舒不眠早已动身。
她足尖点上门槛,身形斜掠而起,左手扣住王见微的腕骨,顺着他甩出的力道向内一带,令他整个人转过半圈。右手同时探出,两指夹住最后一片黑铜,腕部骤然发力,将它弹向地面。
黑铜落地。
叮!
那张没有眼睛的脸瞬间消失。
王见微踉跄两步,撞在墙上,捂住胸口剧烈喘息。
望舒不眠松开他的手。
“刚才看见什么?”
王见微惊魂未定。
“我看见……我看见镜中的我在笑。”
他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恐惧。
“可我没有笑。”
“还有呢?”
“他的眼睛里有镜子。镜子里又有一个他。”
他声音发颤。
“一个套着一个,像无穷无尽。”
望舒不眠低头看向地面。
五片黑铜已经失去光泽,变成了普通的碎屑。
但她的异瞳仍看得见残留的痕迹。
这些东西曾经被人长期握在掌中,边缘磨损严重,表面却没有铜锈。它们不像从古镜上自然脱落的碎片,倒像有人将某面镜子的边缘切成薄片,再刻上文字。
有人做过手脚。
这是可以查的线索。
可刚才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又该如何解释?
她抬头看向墙上的黑门。
门板上,缓缓渗出一道水痕。
水痕沿着木纹向下流淌,经过门环,滴落在地。
门后那个与门照微一模一样的声音,再次响起。
“照微,你还不肯进来吗?”
门照微死死盯着门板。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门后的人低低笑了。
“你把我关在这里,却又每天晚上对着镜子问我,究竟谁才是真的。”
门照微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凶狠。
“闭嘴!”
他拔出腰间短刀,竟要朝黑门冲去。
望舒不眠一步横移,手臂从他持刀的腕下穿过,五指扣住腕骨,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肘关节。她腰胯一沉,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向旁一拧。
门照微手腕吃痛,短刀脱手。
刀锋旋转着飞出,被望舒不眠抬脚轻轻一挑,刀柄落入她掌中。
整个动作不过一息。
没有蛮力硬压,也没有多余的招式。
她以腕制腕,以肘封肘,顺势卸去他的冲力,将他稳稳压在墙边。
“你想让门开?”
她盯着他的眼睛。
门照微大口喘息,额头渗出冷汗。
“我想杀了他。”
“杀谁?”
“里面那个我!”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他不是我!他抢走了我的名字,抢走了我的脸,连我做过的事,他都说成是他做的!”
望舒不眠的手指微微一松。
门照微沿墙滑坐下去,捂住脸,肩膀剧烈颤动。
门后的声音却变得更加温和。
“照微,别怕。”
“你看,他们都不相信你。”
“可我相信你。”
门照微猛地抬头。
黑门的门环,轻轻转动了一下。
没有人碰它。
望舒不眠忽然伸手,将门照微拉到自己身后。
“所有人,退开!”
几乎在她开口的同时,黑门轰然向外撞开。
没有门轴转动的声音。
没有木板摩擦的声音。
整扇门像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墙里猛地推出,直撞向望舒不眠。
她侧身避让,右脚后撤半步,左掌按住门边,借力顺势旋身。门板擦着她的肩头砸向地面,震得青砖上的灰尘腾空而起。
门后冲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手中短刃直刺赵含章的心口。
赵含章僵在原地。
刀锋距她胸前不过半尺。
望舒不眠足尖猛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斜掠而出。她没有直扑刀刃,而是先以左臂格开对方的持刀手,右手扣住其腕部,身体贴近对方侧身,肩胯同时发力。
一记短促的靠身劲,撞在对方胸侧。
黑衣人被撞得横移半步,刀锋偏出。
望舒不眠顺势旋腕,五指沿着对方腕骨向下滑扣,迫使短刃脱手。她脚下不停,右膝抵住对方大腿外侧,左足勾住其脚踝,腰身一沉,借力将人掀翻在地。
砰!
黑衣人后背撞上青砖。
可他落地的姿势极其古怪。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翻滚。
只是仰面躺着,双手平放胸前,像一具早已摆好的尸体。
望舒不眠刀尖下压,抵住他的咽喉。
“别动。”
黑衣人果然不动。
连呼吸都没有。
她用刀尖挑开面具。
面具落地。
露出的,是一张与望舒不眠一模一样的脸。
深黑的左眼。
银灰的右眼。
瞳底月轮。
甚至连她方才因剧烈动作而被风吹乱的鬓发,都一模一样。
赵含章发出一声尖叫。
王见微几乎站立不住。
门照微则死死盯着地上的人,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呜咽。
望舒不眠没有退。
她的刀尖依旧抵着对方的咽喉。
“你是谁?”
地上的女人缓缓睁开眼。
她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握住望舒不眠的刀刃。
刀锋割开她的掌心。
没有血流出来。
只有一滴银白色的液体,沿着刀刃缓缓滑落。
望舒不眠的异瞳骤然刺痛。
她看见了无数道残影。
一间封闭的藏镜室。
一排排被白布蒙住的古镜。
镜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的脸与自己相同。
她将一具尸体拖到镜后,俯身擦去地上的血迹。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某个看不见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
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
女子开口,唇形清晰。
——再多藏一具。
残影骤然破碎。
望舒不眠手腕一震,猛地收刀后退。
地上的女人却在此时坐了起来。
她没有趁机袭击。
只是抬起头,望着望舒不眠,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终于找到我了。”
下一瞬,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化作烟雾。
而是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从边缘开始褪色。
先是衣袖。
然后是肩膀。
最后,只剩下那张与望舒不眠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对她笑了一下。
“明日子时。”
声音落下。
地上只剩一张银色面具。
墙后的黑门,缓缓闭合。
门板合拢的一瞬,所有人都听见了门内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仿佛有一个人,被重新关进了墙里。
望舒不眠低头看着手中的刀。
刀刃上没有血。
却多了一道细细的银色痕迹。
她抬起头,逐一看过在场三人。
赵含章仍坐在地上,惊恐地望着她。
王见微握紧木尺,脸色惨白。
门照微靠着墙,目光在她的脸与那张面具之间来回移动。
没有人开口。
因为刚才所有人都亲眼看见——
从黑门中冲出来的人,与望舒不眠一模一样。
而她亲手将那个人制服。
可她们之中,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伴月姑娘?
没有人能证明。
望舒不眠将银色面具收入袖中,缓缓转过身。
铜镜里,她的身影仍站在原地。
只是镜中的她,没有跟着转身。
她还在盯着那扇已经消失的黑门。
过了很久。
镜中的女子才慢慢转过头。
对着镜外的望舒不眠,张开嘴。
无声地说:
——别相信他们。
正是
墙后黑门夜自开,
银锋错影破尘埃。
同容两面争真伪,
一刃寒光辨去来。
镜底藏尸谁作主,
人间借貌几重哀。
若逢故我持刀至,
莫问谁先认此骸。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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