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第一百一十八章 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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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夔去世以后,词并没有沿着他留下的那条路一直走下去。
这本来也不可能。
真正有生命的文学,从来不会因为前面出现一个重要的人,后来者便全部排队照着他写。姜夔把词里的声音收得很轻,把月、梅、旧游和离情一点点放进空处;可同一个南宋,还有另一种人,他看见的世界不是疏,而是密。
不是一片月色里只有一枝梅。
而是月下还有楼。
楼里有灯。
灯后有人。
帘外有雨。
雨打花。
花落在旧路。
旧路又牵出多年以前某一个人的衣香。
再往后,还有一场梦。
这些东西同时来。
并不排队。
吴文英就是这样的人。
他字君特,自号梦窗,庆元人。后世留下来的《梦窗稿》分甲、乙、丙、丁诸稿,很多作品本来并没有严格按年月排定,后来的编者再怎样整理,也很难把他的生活完全还原成一条清楚的线。
这件事其实很像他的词。
不容易按顺序。
不是因为没有顺序。
是因为他的顺序常常不在外面。
在记忆里。
一个普通人回忆往事,常常会说:
那年我去了哪里。
遇见谁。
后来怎样。
吴文英不一定。
他可能先想起一个气味。
再想起一盏灯。
灯光里某个女子回头。
然后忽然跳到几年后的另一场雨。
再从雨里回到当年那条巷子。
这种写法若处理不好,会乱。
处理得好,就像梦。
人做梦时从不抱怨场景为什么跳。
因为梦有自己的逻辑。
吴文英后来被称作“梦窗”,倒很合适。
他早年的生活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传奇。
没有辛弃疾那样夜入敌营。
也没有姜夔那种一眼便能说成“清贫漂泊”的鲜明轮廓。
他更多在江南城市、幕府、宴饮、交游之间生活,和许多地方官、士人来往,为人赋词,陪宴,送别,也写自己的旧情和感怀。
这种生活表面看很热闹。
其实最容易孤独。
宴席上人多。
酒也多。
有人唱。
有人笑。
灯火明。
可等到客散,最容易剩下一个人。
吴文英很熟悉这种落差。
他并不讨厌热闹。
这一点和姜夔不同。
姜夔嫌吵。
吴文英却会认真看热闹。
看女子衣饰。
看灯影。
看席间花枝怎样摆。
看一座城市最繁华的时候,人群怎样移动。
他不觉得这些俗。
世界本来就有浓处。
一个词人如果只能写冷月,也太窄。
吴文英喜欢颜色。
喜欢香。
喜欢珠帘、锦字、灯市、画楼。
这些东西在他笔下经常很多。
多到后来有人觉得太满。
可他的“满”不是只为华丽。
真正重要的是:
这些东西越密,失去以后越空。
一个人若曾经拥有很复杂的场景,后来回想时,痛也会更细。
这和姜夔正好相反。
姜夔常常用少,让你自己补。
吴文英则不断把旧日细节塞回来,仿佛只要再多记住一点,过去就不至于完全消失。
有一年清明前后,他在一处旧游之地。
风很轻。
雨刚停。
树木已经比前几日更绿。
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很适合踏青的天气。
可吴文英站在那里,先想到的不是今年。
是以前。
有些地方最麻烦的就是这样。
第一次去,只有景。
第二次去以后,景里便有人。
再后来,人不在了,景反而成为证据。
那座楼还在。
那条路也在。
只有当年一起走的人不在。
吴文英后来写《风入松·春晚感怀》,开头便是“听风听雨过清明”。词里写绿暗、分携之路、柳丝,也写秋千索上仿佛还留着旧人的气息。
这首词很能说明他的记忆方式。
不是直接说:
我想她。
而是看见一样东西以后,一层层回去。
柳不是柳。
因为那里分过手。
秋千也不是秋千。
因为有人碰过。
真正的爱情一旦过去,世界上很多普通东西都会被它占掉一点。
以后再见,便不再完全属于现在。
吴文英最擅长写这种“被过去占用的现实”。
他站在旧园里,看见秋千。
绳索当然只是绳索。
可他偏偏会想到手。
不是整个人。
只是手。
这种记忆很真实。
人多年以后未必记得一张脸每一个细节,却可能特别记得对方手指怎样放,走路时衣角怎么动,说某句话时眼睛是不是先往旁边看。
越小的细节,越容易逃过时间。
大事反而会被不断讲述,讲到后来变成一个故事。
细节没人讲。
所以还像自己的。
吴文英很珍惜这种私人。
有人问他:
“你词里到底写的是谁?”
他常常不愿答。
不是故作神秘。
答了以后,词便会被压成一段传记。
某年。
某女子。
某次别离。
可他的感情已经经过太多年,早不只是某一件事。
一个旧人会和很多城市连在一起。
苏州。
杭州。
某一条河。
某一座楼。
一个人的记忆久了,会变成地理。
以后走到哪里,都有入口。
这也是吴文英词为什么那么多旧游。
对他来说,城市不是背景。
城市在记忆里有身体。
杭州尤其如此。
临安繁华。
人多。
店多。
桥多。
节日更热闹。
对普通游人来说,这是南宋最值得享受的地方。
吴文英却常常在这种最亮的地方想到旧。
清明、元夕、重阳,这些节日越热闹,越容易让人意识到:
今年和去年不同。
人群一样多。
身边的人却换了。
这种差异特别适合他。
因为他不是一个只在荒凉里感到悲的人。
繁华也能让他悲。
甚至更悲。
真正的失去,本来就不需要世界陪你一起冷。
有时外面越热闹,一个人的缺席越明显。
某次西湖清明,他写《渡江云》。
花。
堤。
舟。
云。
柳。
人的衣影。
这些东西不断出现,表面满是春色,词里却一直有一种找不到人的迟疑。
这正是吴文英。
他不是从空里找情绪。
他从满里找空。
一日宴后,有朋友问:
“你的词为什么总写这么多东西?”
吴文英笑。
“多吗?”
“别人一首词写月,也就是月。你写月,还要写楼,写香,写帘,写酒,写人,最后又不知道人去哪里了。”
旁边的人笑。
吴文英自己也笑。
“我看见的就是这些。”
朋友道:
“可读的人累。”
“那慢一点读。”
这话倒很像他。
他的词本来就不能太快。
快读,只觉得华。
慢下来,才会发现里面许多东西其实都有位置。
当然,也不是每一次都成功。
吴文英自己也会写得太密。
密到连他人很难跟上。
后世张炎批评他的词像“七宝楼台”,看上去极其华美,拆开以后却未必容易找到完整脉络;《四库全书》提要也承认他的用事、下语有时过于晦涩。
这样的批评并不冤。
真正形成个人风格以后,优点和缺点经常长在一起。
姜夔越清,可能越冷。
辛弃疾越有气,偶尔越容易满。
吴文英越能把记忆织密,就越可能让人迷路。
一个人若为了没有缺点,把最特别的部分也削掉,最后反而只剩稳妥。
吴文英不太愿意稳妥。
他宁可有些地方别人看不懂。
因为记忆本身就不总是为了别人。
有时候连自己也不完全懂。
为什么偏偏记住这个?
为什么那年发生那么多事,最后只剩窗边一阵香?
没人能解释。
记忆不是史官。
它不公平。
它挑东西没有规矩。
这反而成了吴文英最深的材料。
他会梦。
而且梦里的人常常比现实里近。
这件事年轻时容易觉得浪漫。
年纪大一点,就会知道梦有时候很残酷。
现实已经接受的人不在。
梦偏让她回来。
说话。
走路。
甚至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醒的一瞬间,人才第二次失去。
这种失去可以反复发生。
吴文英非常懂。
所以他的“梦”常常不是逃避。
是记忆最不讲理的时候。
白天你已经告诉自己:
过去了。
夜里没有用。
梦不接受道理。
它把旧人重新带回来。
你只能再醒一次。
“梦窗”这两个字因此越来越不像一个简单的雅号。
像一个人一生真正住过的地方。
不是房间。
是那扇窗。
窗里面总有过去。
外面是现在。
有时候分得清。
有时候分不清。
吴文英并不总是悲。
这一点也很重要。
若把他只写成一个永远沉在旧情里的词人,同样不真。
他也有应酬。
有朋友。
有赏花。
有宴饮。
有人生日,他写寿词。
有人升迁,他也写。
《梦窗稿》里这些作品很多,题目本身便保存了大量交游、宴饮、送别、寿贺与游赏的痕迹。
这就是一个职业文人的真实生活。
不能天天只写最深的心。
也要写人情。
吴文英和姜夔一样,并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的“大师”。
有人请。
就要应。
席间有人等。
词要写。
只不过他的应酬词也常常忍不住塞进自己的东西。
风。
香。
暮色。
旧感。
一个人风格形成以后,连替别人写祝寿,也很难彻底变成别人。
有一次,他为友人寿宴写词。
主人读完很满意。
另一个人却笑:
“你写寿,也像有点愁。”
吴文英问:
“有吗?”
“有。”
“那可能改不了。”
众人笑。
吴文英也笑。
其实这并不奇怪。
一个人真正的声音不是换题材便能脱掉。
辛弃疾写田园,仍能听出辛弃疾。
姜夔写应酬,也还是姜夔。
吴文英自然一样。
外面的题目可以换。
里面那个听世界的方法不会那么容易换。
他和姜夔有过交游唱和的痕迹,《梦窗稿》保存了与姜夔、辛弃疾等人的相关作品与交往线索。后来的编者把他们并列看到,也并不奇怪。
若真把吴文英和姜夔放在一起,两个人大概不会互相完全模仿。
姜夔嫌太满。
吴文英可能嫌姜夔太空。
可真正有才华的人,往往能欣赏和自己不一样的东西。
因为知道:
那不是不会写成我。
是根本不想写成我。
有一次,吴文英读姜夔旧词。
读到一处。
停很久。
旁边人问:
“好?”
“好。”
“你怎么不这样写?”
吴文英笑。
“他已经写了。”
这个回答很简单。
却很重要。
真正成熟的创作者,最后会明白:
别人最好的地方,不一定适合拿来成为自己。
欣赏和模仿不是一回事。
南宋词到了这里,已经越来越丰富。
辛弃疾把它推到功业、国家、英雄迟暮。
姜夔把它带入声音、留白、旧城和清冷。
吴文英再把梦、城市、感官和私人记忆织得极密。
同一个“词”字,里面已经完全不是一种东西。
这正是一个文体真正成熟的标志。
它不再规定人必须像谁。
而是能容纳完全不同的人。
吴文英后来越来越常在词里回望。
年纪增长以后,这种回望不再只围着某一个旧人。
整个南宋城市生活都开始变成一种旧。
昨日宴饮。
今日已散。
去年花盛。
今年仍开。
过去以为稳定的东西,原来都在缓慢变化。
国家也是。
虽然吴文英不像辛弃疾那样直接谈兵,也不是一个以政论见长的人,可他活在南宋中后期,城市繁华本身就处在一个越来越复杂的时代里。
表面仍盛。
底下并不全稳。
这类历史压力不会在他的每一首词里变成政治议论。
却会成为一种气氛。
繁华越细。
越容易让人觉得:
会不会有一天全没?
一个时代真正临近变化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提前知道结局。
这点必须记住。
吴文英不会站在西湖边说:
南宋快亡了。
那是后来人才知道的事。
在他活着的时候,杭州仍然热闹。
宴饮仍然举行。
人们仍然赏花、结交、升官、恋爱。
历史并不会提前把末日的颜色涂到每一个黄昏。
真正的悲剧往往就是:
生活看起来还在继续。
所以人仍认真过。
这也正是《大宋风雅》写到南宋后段时不能丢掉的东西。
不能因为后来知道蒙古南下、临安陷落,便让之前所有人说话都像站在亡国前夜。
他们不知道。
吴文英尤其不知道完整的后来。
他只知道自己眼前的变化。
朋友老。
旧人远。
城市越来越熟。
梦越来越多。
这些已经足够。
某一夜,他从宴席回来。
酒不算多。
街上已经很静。
白日最繁华的一段路,此刻只剩零散灯火。
吴文英走得慢。
路边一处帘后传出女子说话声。
并不是认识的人。
只是一句普通的话。
可声音的某一个尾音,忽然像极多年以前的某个人。
他站住。
其实不像。
只是那一瞬间像。
记忆就是这样不讲理。
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也能突然替旧人打开门。
他站了一会儿。
帘内人已经不再说话。
同行人问:
“怎么了?”
吴文英摇头。
“没什么。”
继续走。
这句“没什么”,当然不是没什么。
只是无法解释。
回到住处以后,他没有立刻睡。
窗半开。
夜气进来。
吴文英坐在灯下,忽然觉得“梦窗”这个名字越来越像一个真实地方。
不是他给自己取的号。
而是一个多年以后才慢慢长成的房间。
里面放着:
旧情。
旧游。
香。
雨。
灯。
桥。
春夜。
清明。
还有许多已经说不清年月的人。
这些东西彼此叠着。
没有档案一样的次序。
可他知道每一样都是真的。
艺术有时候不是把混乱整理清楚。
而是替混乱找到一种形式。
吴文英的形式,就是词。
他拿纸。
先写一句。
觉得太直。
划掉。
又写。
这一次绕一点。
不是故意让人看不懂。
只是记忆本来就不直。
从一个香味到一个人。
从一个人到一场雨。
从雨再到多年后另一座城。
如果硬按年月写,反而不是他真实的心。
窗外风过。
灯焰晃了一下。
纸上已经有几行。
吴文英停下来。
读。
不满意。
再改。
别人也许会觉得太密。
没关系。
有些人的世界本来就是密的。
姜夔一生想把杂音减下去。
吴文英却像在做另一件事:
尽量不让已经逝去的细节漏掉。
一个删。
一个留。
两条路都可以走到很深。
这就是宋词走到这里最好的地方。
它已经足够宽。
能容得下完全不同的记忆方式。
天快亮时,吴文英终于放下笔。
窗外开始有早行人的声音。
昨夜那些梦一样的东西慢慢退。
现实回来。
他低头看刚写的几行。
忽然笑了一下。
真正的梦醒来以后会散。
写下来的梦,反而开始有了自己的生命。
从这一刻起,它已经不完全属于他。
以后有人读。
有人嫌晦。
有人觉得美。
有人根本读不懂。
都可以。
至少那些他舍不得彻底消失的东西,已经有了一处可以暂住的地方。
这地方不大。
只有一扇窗。
他叫它:
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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