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第一百二十章 旧游渐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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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英后来越来越少问别人:
“还记得吗?”
年轻时朋友相聚,谈到旧事,总有人立刻接上。某年在哪里喝过酒,谁醉了,谁写了一首不好却被主人夸得很好的词,某个歌者后来去了哪里,谁当时喜欢谁,大家一说便笑。
到了后来,情况渐渐不同。
他说起一个名字,桌边有人沉默。
不是忘。
是那个人已经死了。
再说另一个。
去了外地。
多年没见。
又一个。
有人听说病得很重。
一桌人原本还在笑,谈着谈着便慢下来。
吴文英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所谓“旧游渐少”并不是某一天忽然发生的。
它是一种极缓慢的减少。
最初十个人里少一个,并不觉得。
再少一个。
还是可以喝酒。
直到有一天坐下来,忽然发现当年最熟的那一桌,已经凑不齐了。
这才真正叫老。
不是白发。
是能够和你共同证明过去的人越来越少。
记忆本来很依赖别人。
你说:
那年明明下雨。
另一个人说:
没有,是第二日才下。
你说某人在席间唱过一曲。
别人笑你记错,是另一个人唱的。
只要大家还在,过去就不是你一个人的。
它有许多证人。
等证人一个个离开,记忆便慢慢变成私人财产。
这反而让人不安。
因为再没有人纠正你。
吴文英有一次谈起多年前一场宴饮,说那晚月极好。
一位年长朋友想了半天,道:
“我记得那天没有月。”
吴文英愣了一下。
“有。”
“没有。”
“我记得很清楚。”
朋友笑。
“那可能是你后来自己添的。”
吴文英也笑。
可回去以后,这句话一直在心里。
自己添的。
这种事当然可能。
他写词写了一辈子,最知道文字怎样改变记忆。
某一段往事每写一次,便会固定一点。
写久了以后,你反而不知道:
自己记得的是当年发生的事,还是后来写成的那个版本。
这问题对吴文英尤其严重。
因为他的词本来就不按年月老老实实排。
一个梦可以借另一个春夜的雨。
一座桥可以和几年后的灯合在一起。
艺术允许。
生活却未必如此。
他忽然有一点害怕:
自己这一生保存了那么多东西,会不会也在保存的同时改变了它们?
这个念头若放在年轻时,会让他焦虑。
晚年却慢慢不再。
因为最后他发现,所谓“原样留下”,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人不是镜子。
即便当日立刻写,也已经经过自己的眼睛。
你注意到这一朵花,就漏掉另一边有人经过。
你记住一个女子笑时的样子,却可能忘了她那天说过什么。
所谓记忆,本来就是选择。
艺术更是。
问题不是能不能完全真实。
而是不要故意把自己不记得的东西说成记得。
这一点,他越来越看重。
有年轻人来向他问旧事。
“先生从前在苏州那几年,是不是有一位——”
话没说完,吴文英已经笑。
“你们现在怎么都爱问这些?”
年轻人脸红。
“只是读词猜的。”
“猜可以。”
“那到底是不是?”
吴文英看着他。
“我若告诉你,你以后是不是每一首都只找她?”
年轻人一愣。
大概真会。
吴文英慢慢道:
“人活得比一首词复杂。”
这句话其实也是对后人的提醒。
一旦某个“故事”特别好讲,人们便会拿它解释全部作品。
某女子。
某次别离。
某种政治寓意。
仿佛找到钥匙以后,整个作者就可以打开。
吴文英越来越不相信这种钥匙。
连他自己都无法用一句话解释自己。
怎么可能后人靠一个传说便解释完?
“有些是真的。”他说。
年轻人眼睛亮起来。
“哪些?”
吴文英笑。
“你看,又来了。”
两个人都笑。
他没有再说。
不是所有沉默都需要后人填满。
有些空白就该空着。
这一点,姜夔比他更早懂。
吴文英年轻时总觉得能多留一点就多留一点,如今年纪大了,才慢慢明白,留下空白也是保存的一部分。
因为空白至少没有骗人。
生活越到后段,宴席仍然有。
只是感觉不同。
从前年轻时赴宴,先注意谁来了;后来更多注意谁没来。
一个空位。
一句“某公今日身体不适”。
一封托人带来的问候。
这些小东西越来越容易让人停一下。
有人升迁。
有人致仕。
有人亡故。
官场和朋友圈像水面,不断有人进,也不断有人出。
吴文英仍写寿词、送别词和酬答。
《梦窗稿》里保留了大量这样的题目,也正因为如此,它不只是一部私人情感词集,还像一张散乱的南宋士人交游网:一个个姓名、园亭、宴集、寿庆和离别被压进题目与词句里。
可是这种记录也有很大的偶然。
谁请他写。
谁和他熟。
谁的作品恰好留下。
就有。
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呢?
歌者。
仆役。
车夫。
端酒的人。
在宴席外等主人的随从。
他们大多没有。
这件事吴文英过去很少想。
年纪大以后,反而偶尔会注意。
有一次赴宴,散得很晚。
主人和客人都喝得高兴。
吴文英出来时,看见门边一个年轻随从已经靠墙睡着。
大概等了几个时辰。
主人出来,他立刻惊醒,赶紧去牵马。
吴文英站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今夜若有人写:
华堂夜宴。
灯火照人。
美酒佳客。
全部都对。
可还少一个在门外睡着的人。
这就是文字永远的限制。
你写进去谁,谁便在。
没写的人,就很容易不在。
梦窗的词已经够密。
也仍然装不下一个晚上。
想到这里,他忽然对自己过去那种“再多留一点”的执拗宽容了。
至少他试过。
不可能全。
但可以比一句“宴饮甚欢”多一点。
这就是文学的用处。
不是替代事实。
是提醒人:
事实比概括多。
晚年的吴文英也越来越能感到自己所处的时代已经和年轻时不一样。
这不是说他预感到南宋将亡。
没有人生活在历史里时,会时时知道自己站在哪一个终点前。
临安依旧繁华。
官府照常运作。
园林仍然修。
酒席仍然开。
词人照样填词。
孩子照样长大。
没有谁每天醒来都会说:
王朝快结束了。
真正生活从来不给人这种清楚的旁白。
可一些细小的不稳定,还是存在。
边事的消息。
朝廷人事。
权臣更替。
士大夫之间的议论。
蒙古势力在更北方的扩张。
这些东西会传到江南,只是不一定立刻改变普通人的一日三餐。
历史大势和日常生活之间,本来就有距离。
后人回看,会觉得那些年所有事都在指向后来。
当时人并不会这样看。
吴文英更不会。
他仍然会为一场花事写词。
这不是麻木。
是因为生活不能只替未来做注脚。
花今天开。
就是今天的事。
这一点《大宋风雅》写到这里尤其重要。
不能因为知道后来临安会陷,便把现在每一盏灯都写成末日灯火。
那样反而不真实。
真正令人难过的,恰恰是灯当时真的很美。
人也真的觉得明年还会再点。
吴文英有一次元夕后和朋友回去。
两个人谈到明年。
朋友道:
“明年还来这里。”
吴文英说:
“好。”
谁也没有停下来想:
明年一定有吗?
这种信任本身就是生活。
若人每次约明年都先想到死亡和乱世,那日子根本无法过。
后来那朋友第二年没有来。
不是死。
只是调到别处。
第三年也没来。
第四年吴文英再经过旧地,忽然想起那句“明年还来”。
他站了一会儿。
并不特别悲。
甚至有点想笑。
人就是这样不断向未来许诺。
大部分不是撒谎。
说的时候是真的相信。
只是后来发生了别的事。
这让吴文英越来越不喜欢用“负”这个字轻易评价人。
很多所谓辜负,并非最初就想辜负。
只是生活往别处走。
旧情如此。
朋友也如此。
朝廷里的承诺更如此。
人并不是每一次失约都有恶意。
有时候只是没有能力把所有“以后”兑现。
这个认识也改变他的词。
年轻时的怨会更明显。
后来更多变成惘然。
为什么没有来?
不知道。
为什么会散?
也没有一个单一原因。
这种没有答案的东西,更适合梦窗。
因为梦本来就不负责解释。
某年秋天,吴文英在一处园中见旧荷。
夏天已经过了。
叶边枯。
水也不如盛夏亮。
有人觉得没什么可看。
“荷败了。”
吴文英却站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如今越来越喜欢这种半旧的东西。
不是全盛。
也没有完全死。
花谢以后剩下的结构反而更清楚。
这很像中年以后的人。
年轻时所有东西都被生命力包着。
到了后来,骨架出来。
什么真正重要,反而更容易看见。
同行人道:
“先生以前不是爱写花盛?”
“也写败。”
“哪个更好?”
吴文英笑。
“为什么一定要选?”
这也是他年长后的变化。
年轻人喜欢排。
盛比衰好。
春比秋好。
相聚比离别好。
快乐比悲伤好。
后来才知道,文学没有必要这样分。
败荷也有它自己的形。
秋声也不是春声的失败。
一个东西走到另一阶段,不等于变差。
这大概也是他慢慢接受衰老的方法。
他当然仍然怕老。
眼睛不如以前。
夜里写久会累。
酒也不能像早年那样随便喝。
这种变化没有必要美化。
老就是身体能力减少。
会不方便。
会烦。
可除此以外,也确实多了一种东西:
距离。
年轻时深陷其中的事,如今回看会有形状。
那时候只知道疼。
现在知道为什么疼。
有些当时以为永远不能过去的人,现在真的过去了。
不是不记得。
是不会再每次想起都一样重。
这让吴文英第一次真正理解:
遗忘并不总是背叛。
有时候是身体保护人。
若所有失去都永远保持发生第一天的强度,没人活得到老。
记忆必须自己变淡一点。
这和他一生“怕遗忘”的写作冲动正好冲突。
年轻时:
怕忘。
老以后:
也感谢有些东西终于没那么清楚。
人就是这样矛盾。
一个真正成熟的作者,不需要把矛盾解决。
只需要把它承认。
有一天,他翻到早年的《风入松》。
读到“听风听雨过清明”,后面那些旧路、柳丝、秋千与香气仍在那里。
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当时那个秋千真正是什么样。
这让他很吃惊。
词记得。
景反而忘了。
文字竟然比经验活得更牢。
这就是文学最奇怪、也最危险的地方。
有一天,作品会替代你的记忆。
你想起往事,先想起自己写的句子。
而不是当时的现场。
吴文英把词稿放下。
闭眼努力想。
秋千在哪里?
树是什么树?
地上有草吗?
那日晴还是阴?
越想越不确定。
最后笑了。
算了。
词已经不是证据。
它只是那时候自己留下的一种感受。
不要逼它承担更多。
这种区分很重要。
文学可以让人接近过去。
却不能被当作全部事实。
后人若拿他的每一句词,硬去拼一个完整的恋爱传记,大概会做出一个非常漂亮、也可能完全不对的故事。
想到这里,吴文英甚至觉得好玩。
后人一定会这样做吗?
不知道。
可文人本性几百年大概也差不多。
看到一个谜,总想解。
他自己也是。
只是活到后来,开始知道:
有些谜没有答案,仍然可以美。
《梦窗稿》后来之所以难以严格编年,正与其原稿整理情况有关。《四库全书》提要已指出甲乙丙丁四稿并非按干支年份顺序编排,更可能是身后旧作陆续裒辑所得;提要甚至提到“文英谢世之后,同游集其丙丁两年稿”的旧说,却又根据集中文字证明这种按年份解释并不成立。
吴文英活着时当然不会看见后人的这种考证。
但若知道,大概也会觉得很合自己的词。
连集子都不肯按时间老实排。
不是故意。
只是人生本来就被后人重新收拾。
作者死后,作品会经历第二次命运。
谁保存。
谁抄。
谁编。
谁把某一首放在哪一卷。
谁误抄一个字。
这些人全会参与“吴文英”这个名字后来是什么样。
这一点和姜夔的乐谱完全相同。
作者只能负责到自己手里。
再往后,是别人。
吴文英晚年也越来越愿意把稿子给可信的人看。
有人问:
“要不要自己整理成定本?”
他嘴上说:
“以后。”
说完自己先笑。
又是以后。
“怕来不及?”朋友问。
吴文英摇头。
“不是。”
“那为什么笑?”
“觉得我这一生说了太多以后。”
朋友道:
“谁不是?”
也是。
人活着本来就靠以后。
若每一件都要求今天结清,生活太沉。
所以他并没有突然开始疯狂整理。
有空便看。
没空就放。
真正到了晚年,反而不再那么焦虑作品必须全部留下。
因为已经懂了:
留不留,有很大一部分不是作者能决定。
这并不意味着不在乎。
只是把手松一点。
某一晚,他和几个老友小聚。
人不多。
比年轻时的宴席安静很多。
酒也喝得慢。
大家谈过去。
这一次竟没有争记忆对错。
一个人说:
“那年在苏州——”
另一个说:
“不是苏州吧?”
说到这里,大家都笑。
“算了,哪里都一样。”
年轻时一定会争清楚。
现在懒了。
地点有时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家还记得那晚坐在一起。
其中一个人忽然道:
“以后若都不在了,谁知道这些?”
屋里静了一下。
吴文英本来以为自己会说:
词知道。
纸知道。
可最后没有。
因为纸也未必知道。
纸只知道写进去的。
真正那夜谁先醉、谁说错一句话、谁后来偷偷把剩菜带回去,这些大概全没了。
他最后说:
“不知道就不知道。”
朋友看他。
“你不是最怕忘?”
吴文英笑。
“怕了一辈子,怕不过来。”
众人也笑。
这话很轻,却是他到了这个年纪才会说的。
记住一些。
忘掉一些。
世界本来就是这样走到后来。
若什么都不许消失,人生会被过去挤满,没有地方放今天。
梦窗里已经够拥挤了。
也该偶尔开窗。
酒席散后,他一个人慢慢回去。
街上夜气清。
没有节日。
所以也没有多少灯。
一家小店还没关。
店主正在收东西。
吴文英经过。
忽然闻到一种很熟的香。
停了一下。
过去若这样,他大概会立刻追着记忆走远。
合肥?
苏州?
哪一年?
谁?
这一次却没有。
只是闻。
香过去了。
他也继续走。
并没有每一条记忆都必须打开。
这是一种很新的自由。
人终于可以让过去只是经过,而不必每一次都进去。
回到屋里,他开窗。
夜风进来。
桌上有词稿。
他没有拿。
先坐着。
窗外城市很安静。
远处偶尔一声。
他忽然觉得,“梦窗”这个名字到了晚年,也许应该有另一层意思。
年轻时,窗是往梦里开的。
老以后,窗也可以从梦里往外开。
看现在。
现在未必比过去差。
只是不同。
这认识来得很晚。
可还不算太晚。
第二日醒来,天气很好。
吴文英没有先翻旧稿。
出门。
街上刚开始热闹。
卖早点的人已经忙。
一个孩子在店门口哭。
母亲一边做事一边骂。
旁边有人笑。
所有声音都很普通。
吴文英站了一会儿。
没有觉得需要写。
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很真。
他一生写过太多梦。
到最后反而越来越珍惜醒着。
因为梦可以把过去送回来。
只有醒着,才还有新的东西发生。
他慢慢往前走。
没有目的。
也不急。
身后那些已经写过的灯、香、雨、旧路和人,都还在纸里。
今天却不用再回去。
今天是新的。
哪怕只新一天。
也值得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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