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第一百零一章 飞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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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到湖南以后,最先觉得不对的,不是盗贼多。
是兵不像兵。
军籍上当然有人。
营寨也在。
旗号也有。
公文往来更一样不少。
若只看册子,地方武备甚至称得上齐整,可真走进营里,事情便完全不同。
有人多年不练。
有人名在军中,人却常被差出去替权势之家做杂役;也有人托关系躲差遣,把当兵变成一份勉强混着的身份。该点名时有人,该操练时便少,真正需要追捕盗匪、守险扼要,又得临时东拼西凑。
辛弃疾看了一圈,脸色越来越差。
随行官员知道他的脾气,小心道:“大人,这些年一直如此。”
辛弃疾停下来。
“所以呢?”
“旧例。”
“旧例能打仗?”
没人回答。
他已经很少像年轻时一样,听见“旧例”便立刻发火。滁州几年地方经验让他知道,很多旧例背后都有形成原因。可知道原因,不等于必须容忍结果。
辛弃疾让人把军籍拿来。
先对人数。
再对实际在营人数。
差得不小。
又查训练。
查兵器。
查马。
查逃亡之后是否追补。
查有人冒名顶替没有。
越查越难看。
一个老军官解释:
“承平日久,用不到这么多人。”
辛弃疾抬头。
“湖南真的承平?”
对方不说话。
湖南南接两广,山地、溪峒复杂,地方盗乱时有发生。平时看似无事,一旦出问题,临时从远处调军,兵还没到,粮饷和转运已经把地方折腾一遍。等军队终于赶到,对道路不熟、地势不熟、人情不熟,事情往往已经变了。
辛弃疾最不能忍的就是这种:
平时什么都不准备,出事以后再用更大的代价救火。
在他看来,这甚至不能叫“省事”。
只是把今天省下来的麻烦,变成以后更大的麻烦。
有一天,他把几个将吏叫来。
“若明日山里有盗,多久能出兵?”
有人答:
“三日。”
辛弃疾道:“真的?”
那人停了一下。
“五日。”
“若再下雨?”
没人答。
“马呢?”
又有人道:“能凑。”
辛弃疾笑了。
“我最怕听‘能凑’。”
屋里的人都知道这不是好话。
他继续问:“兵器够不够?”
“差不多。”
“我也怕‘差不多’。”
有人忍不住道:“大人,真遇到事,自然会想办法。”
辛弃疾看了对方很久。
“敌人来以前,你为什么不想?”
声音不大。
屋里却立刻安静。
这就是他和很多官员最大的不同。
辛弃疾不喜欢把危机当作一种突然发生的天意。
很多所谓“突然”,在发生之前已经放在那里很久。
只是没人愿意看。
他年轻时亲眼见过耿京军势如何迅速起来,又如何因为内部一处裂口骤然崩下去。后来写《美芹十论》,谈兵、谈民心、谈屯田;到了滁州,又知道真正的恢复要从赋税、人口、田地和秩序开始。
如今在湖南,他终于碰到一个自己多年反复想过的问题:
若国家暂时不能北进,至少该先让手里的兵真的成为兵。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
他开始上疏。
不是请求立刻北伐。
而是请求建一支真正能用的地方军。
名字后来定为:
飞虎。
两个字很像辛弃疾。
快。
硬。
也有一点年轻时没有完全消失的豪气。
有人第一次听见,笑道:
“大人取这个名字,是不是太响?”
辛弃疾道:“军名不响,难道叫慢羊?”
屋里的人全笑起来。
他也笑。
但笑归笑,建军一点也不好玩。
一支军队不是先有名字,然后自然长出来。
要人。
要营。
要马。
要甲。
要钱。
要粮。
还要训练。
最难的是,每一样都牵着另一样。
招来兵,没有营,不能住。
营有了,没有粮,养不了。
有人有粮,没有马,机动不足。
马来了,还要草料。
兵器不是买一次便结束,要修。
衣服要发。
逃亡要补。
受伤怎么办。
病了怎么办。
谁来统。
谁负责账。
越往下做,越觉得一支军队简直是一座会移动的小城。
辛弃疾反而兴奋起来。
这才是他真正喜欢的复杂。
不是官场上那种一句话绕三层的复杂。
是事情本身的复杂。
你把一个问题解决,下一层自然出现。
他决定利用旧营址扩建飞虎营。
有人拿图给他。
辛弃疾看了一遍。
问:
“这里为什么这么宽?”
负责的人解释:“按旧规。”
“兵住,还是规矩住?”
对方一愣。
辛弃疾拿笔改。
又问水井。
问排水。
问马厩。
问雨季道路。
甚至问夜里若突然集合,从营舍跑到校场要多久。
旁人有些惊讶。
一个文臣出身的人,怎么会问得这样细?
辛弃疾当然不是天生知道。
他曾经真在军中待过。
知道夜里慌乱时,一道窄门都可能堵死人。
知道战马不是画里的战马,要吃,要病,要磨蹄。
知道士兵也不是名单上的一个字,练累了会偷懒,饿了会骂,军饷少了会跑。
真正见过兵的人,很难把练兵写得太浪漫。
他选兵也很严。
有人说:
“只要年轻力壮便够。”
辛弃疾摇头。
“力气大不等于能用。”
“还看什么?”
“听不听号令。”
他最怕的不是兵弱。
是乱。
一百个勇汉若人人只听自己,比五十个真正能听令的兵更危险。
义军时代已经教过他这件事。
所以飞虎军从一开始,便不仅要“勇”。
还要“整”。
他去看第一批训练时,站了很久。
队列不好。
口令也乱。
有个人转错方向。
旁边人笑。
辛弃疾没笑。
训练结束后却把那人叫来。
“以前做什么?”
“种田。”
“当过兵没有?”
“没有。”
“为什么来?”
那人想了想。
“有粮。”
回答很诚实。
辛弃疾点头。
“还有呢?”
“家里地少。”
辛弃疾又问:“怕死吗?”
士兵明显没想到会这样问。
过了一会儿才道:
“怕。”
辛弃疾笑。
“怕正常。”
旁边将官有些意外。
军中最喜欢听的回答往往是“不怕”。
辛弃疾却越来越不信这种话。
真正完全不怕的人,要么疯,要么没见过死。
他对那士兵道:
“怕也得把口令记住。乱跑死得更快。”
士兵点头。
辛弃疾让他回去。
将官问:
“大人不觉得这样说伤士气?”
辛弃疾道:“骗他就有士气?”
对方不说话。
辛弃疾看着校场上那些人。
有些人步子还不齐。
有人喘得厉害。
怎么看都不像后世想象中“飞虎军”三个字那样威风。
可军队本来就是这样练出来。
没有哪支强军第一天就强。
真正难的不是选一批看起来厉害的人。
是让普通人经过训练以后,成为可以彼此依靠的人。
这一点,辛弃疾越来越重视。
他甚至开始喜欢看那些最乏味的重复。
转向。
列阵。
集合。
撤散。
再集合。
一天又一天。
豪情只管一阵。
训练才管真正发生事情的时候。
建军的阻力也越来越明显。
最大的问题还是钱。
飞虎军要营房、兵器、马匹,费用很大。
辛弃疾能筹。
也敢筹。
这恰恰使一些人更加不安。
有人认为湖南本来财政便不宽裕,再兴此大役,恐怕扰民。
也有人觉得,辛弃疾建一支由帅臣直接节制的强军,权太重。
还有人纯粹就是不喜欢他做事太猛。
所有意见混在一起,很难简单分成“忠”和“奸”。
这一点辛弃疾已经懂了。
有些反对者是真的担心。
他也不能因为自己认为飞虎军有必要,就把所有质疑都当作恶意。
有一次,下属来报:
“外面有人说大人聚敛。”
辛弃疾正在看营建账目。
头也没抬。
“收了不该收的没有?”
“没有。”
“那就把账做好。”
下属迟疑。
“可说的人越来越多。”
辛弃疾抬头。
“他们说我花钱多,这个没说错。”
“可——”
“建军当然花钱。”
他停了一下。
“问题不是花没花,是该不该花,花到哪里。”
这句话说得比年轻时稳多了。
过去被人攻击,他首先想的是别人错。
现在会先问:
自己有没有问题。
可问完以后,如果仍觉得事情该做,他便比过去更难劝停。
因为这时的坚持,已经不是脾气。
是判断。
营寨修到一半,秋雨连绵。
泥路越来越难走。
工期开始拖。
负责营造的人来报,最缺的是瓦。
辛弃疾问:
“缺多少?”
报了一个很大的数。
屋里的人都觉得他大概会皱眉。
辛弃疾反而道:
“先看官舍、旧祠有无可调。”
有人提醒:
“若还不够?”
辛弃疾沉默了一下。
史书后来记载,他曾向居民每户取瓦若干,以补营建之缺,这类做法从后世看当然也会引出疑问:建军固然有公共目的,但征取百姓物资是否造成负担,同样值得看见。辛弃疾一生的行政风格本就有强硬的一面,不能只因为结果成功便把所有手段都写成毫无代价的英雄行为。
小说里的辛弃疾站在雨声里,也必须面对这个问题。
属官问:
“若向民户取呢?”
辛弃疾没有马上答。
滁州那个老人忽然从记忆里出来。
“今年税真少了些。”
他已经知道,百姓不是资源。
不能因为自己觉得事情重要,便认为每户拿一点都不算什么。
两片瓦对富户当然不算什么。
对真正穷的人呢?
也许同样不算大。
可那是他的屋。
辛弃疾问:
“城里富户能出多少?”
先算。
“官舍能拆多少旧瓦?”
再算。
“商户愿意认捐多少?”
继续算。
到最后仍有不足。
他才道:
“民户若取,穷户免。已经屋漏的免。能出的取少量,登记。”
属官有些意外。
“大人,按户一取最快。”
辛弃疾看他。
“快不是唯一的事。”
这句话若让几年前的辛弃疾自己听见,大概会很意外。
那个在江阴最受不了“慢”的人,终于开始主动说:
快不是唯一的事。
这就是地方治理给人的改变。
不是把锋芒磨掉。
是让锋芒知道应该落在哪里。
然而,真正最大的阻力不是瓦。
是朝廷。
建军费用越来越大,弹劾也越来越多。
终于有一天,御前的金字牌到了。
意思很清楚:
停。
负责官员拿到以后,脸色都变了。
一屋子人看着辛弃疾。
他把文书看完。
又看了一遍。
没说话。
窗外仍在下雨。
营寨还没有完成。
若现在停,前面的投入有一部分会白费。
工匠散。
材料停。
招来的兵也要重新安置。
可这是御前命令。
不是普通上司一句商量。
有人低声道:
“大人……”
辛弃疾把金字牌放到桌上。
“还差多久?”
对方一愣。
“大人问营?”
“嗯。”
“若材料齐,一个月。”
“一个月?”
“赶一赶。”
辛弃疾站起来。
屋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都觉得他最好不要说出来。
辛弃疾偏偏说了。
“一个月内做完。”
有人脸都白了。
“大人,这是御前——”
“我知道。”
“那……”
辛弃疾看着众人。
“停建以后,前面这些怎么办?”
没人答。
“兵住哪里?”
也没人答。
“钱已经花了多少?”
数字报出来。
辛弃疾道:“现在停,叫节省?”
这就是他的逻辑。
危险。
强硬。
但自成一体。
史书后来记载,他曾把金字牌“藏之”,反而督促工程限期完成,随后向朝廷陈述本末并绘图上奏,最终获得谅解。这个故事极能体现辛弃疾的魄力,却也同样说明他的政治风险:他相信自己的现场判断,甚至敢在程序上先做后奏。
那一个月,整个飞虎营几乎都被逼着往前赶。
辛弃疾每天去。
不是站在远处催。
真看。
哪一段墙慢。
哪里的木料还没来。
雨后排水堵在哪里。
工匠吃饭够不够。
有人累倒怎么办。
他脾气也越来越坏。
一次负责人又报延误。
辛弃疾问:
“为什么?”
“雨。”
“昨天也是雨。”
“所以才慢。”
辛弃疾盯了他半天。
终于没有骂。
因为这一次,雨是真的理由。
他现在已经学会区别:
借口和原因。
这很重要。
不会区别的长官,最后只会让所有人学会说假话。
若真正的困难你也当借口骂,下次下面的人便不再告诉你困难。
于是他改问:
“雨停以后几日补得回来?”
负责人算了算。
“六日。”
“给你七日。”
那人愣住。
“多一天?”
辛弃疾道:“别高兴。第八日我找你。”
屋里的人笑了一下。
气氛反而松了。
辛弃疾也越来越懂,带人不是只靠压。
压能让人快一阵。
不能让一支军队活很久。
飞虎军最终建成。
那一天没有他年轻时想象中的那种壮阔。
没有千军万马同时拔刀。
只是营寨完成。
兵列队。
马在后面不安分地踏地。
旗被风吹开。
辛弃疾站在前面。
看着这些人。
两千步军。
数百骑兵。
数量放进真正的大国战争里并不算巨大。
可这是他一手从纸上拉进现实的东西。
从奏议。
到钱。
到砖瓦。
到人。
到马。
到训练。
每一步都是真。
这让辛弃疾忽然觉得,比写十篇政论都更踏实。
一个将官问:
“大人说几句?”
辛弃疾走到众人面前。
士兵都等着。
很多人以为,他会说恢复中原。
会说忠义。
会说飞虎威名。
辛弃疾看了一遍这些脸。
有年轻的。
也有年纪大些的。
有人因为军饷来。
有人为了出路来。
真正胸怀天下的,大概没有几个。
他忽然觉得,没必要要求他们都像自己。
于是只道:
“你们今天穿这身衣服,以后真正有事,别人要躲,你们不能先躲。”
众人安静。
“吃了军粮,就把该练的练好。”
“听号令。”
“别欺负百姓。”
“真打起来,先顾旁边的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旁边的人活,你也更容易活。”
没有豪言。
却是他真正从耿京军、张安国之变和多年军政经验里学来的东西。
一支军队最重要的,不是人人都想当英雄。
是关键时候彼此不散。
训练开始。
号令响。
队伍移动。
并不完美。
有一处还是慢。
骑兵转得也不够整齐。
辛弃疾看见,皱眉。
旁边人笑:
“大人,今日总该高兴一下。”
辛弃疾道:
“高兴。”
“看不出来。”
“高兴也不耽误他们练得不好。”
那人笑。
“果然是你。”
辛弃疾自己也笑了。
飞虎军建立以后,地方声势确实发生变化。
盗匪听见这支军队的名字,会有所顾忌。
山地一些势力也开始重新估量官府力量。
武备不是为了天天打。
最好的军队,有时正因为存在,反而减少真正需要出手的次数。
这一点辛弃疾很喜欢。
他不是嗜杀的人。
年轻时敢杀。
敢闯。
不代表希望天天死人。
真正见过死的人,往往比只在文章里谈武功的人更知道威慑的价值。
若一支军队站在那里,便让一些人不敢轻易作乱,这比每年调大军来打一场要便宜,也少死人。
辛弃疾开始认真想:
若南宋沿边各处都有真正训练过、熟悉本地、能够快速调动的军队,局面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又把他的目光带回北方。
飞虎军只是湖南一军。
可它证明了一件事:
不是完全做不到。
事情可以做。
问题是有没有人真做。
这个结论给他希望。
也给他未来更多的痛苦。
因为一个人一旦亲手证明某件事能做,就更难接受以后别人只说“做不了”。
有一天,他登高看营。
远处校场上旗动。
队伍正在训练。
一个年轻幕僚站在旁边,颇为激动。
“大人,这支军以后若北伐,也可用。”
辛弃疾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
“先把湖南守好。”
幕僚有些意外。
“您不是一直想北伐?”
“想。”
“那为什么——”
辛弃疾笑。
“飞虎还没学会走稳,你先想让它跑到黄河?”
年轻人脸红。
辛弃疾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像从前的自己。
一有兵,便想到北方。
一有机会,便想马上用。
他没有嘲笑。
只是道:
“真正想打大仗的人,先别看不起小地方。”
滁州已经教过他。
湖南现在又教一次。
国家不是因为皇帝一句“北伐”便突然拥有军队。
军队平时就得在。
将领平时就得练。
粮平时就得备。
道路平时就得知道。
所有决定战争胜负的东西,大部分都在没有战争的时候完成。
真正的备战看起来甚至很无聊。
这大概正因为无聊,所以很多人坚持不了。
辛弃疾能。
至少在自己手里这一段,他能。
可他的做法也让越来越多人不喜欢。
有人觉得他专断。
有人觉得他用财太猛。
有人担心他手握强军。
还有人单纯受不了他那种:
事情一旦认准,常常不给别人留下太多拖延余地的性格。
他的优点和缺点,本来就是同一个东西长出来的。
果断让他能建飞虎军。
果断也让别人觉得难以相处。
自信让他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自信过头,也容易听不进劝。
辛弃疾自己并非完全不知道。
有一次,一个老幕僚酒后说:
“大人有件事不好。”
辛弃疾笑。
“只有一件?”
众人笑。
老人道:
“你总觉得自己想清楚以后,别人就应该跟上。”
辛弃疾手里的酒停了一下。
“难道想清楚还不能做?”
“能。”
“那有什么问题?”
“别人未必和你一样快。”
辛弃疾没有马上说话。
老人继续道:“也未必和你一样敢。”
辛弃疾问:
“所以我要等?”
“有时候要。”
“等到事情黄了呢?”
“那就看什么事。”
辛弃疾笑了一下。
“你这等于没说。”
老人也笑。
“世上的真话很多都不好用。”
这句话辛弃疾记住了。
他一生最大的困难,也许就在这里。
他太想把看见的问题解决。
但政治不是营建。
营建可以定一个月期限。
官场里的人心不能。
皇帝的判断不能。
时代的恐惧更不能。
一个国家经历过巨大失败以后,谨慎会进入骨头。
你不能只靠拍桌子把它拍出去。
辛弃疾还要很多年才会完全明白这件事。
那时,他会越来越会写词。
不是因为终于不想做事。
而是因为越来越多不能用军令解决的东西,需要另一个出口。
飞虎军建成后的一个夜晚,他独自坐在营外。
天很高。
南方的夜没有山东冬夜那么硬。
远处偶尔传来马声。
这一声让他忽然想起年轻时。
耿京的军营。
夜里的人。
义端。
张安国。
那些已经死的、散的、不知道去了哪里的旧人。
二十多年似乎一下近了。
辛弃疾忽然发现:
自己终于又有一支军在眼前。
可这已经不是那支靠豪杰聚起来的义军。
这里有军籍。
有粮额。
有营房。
有固定训练。
有朝廷名义。
有一整套笨重却必要的东西。
年轻时的他大概会嫌这些太慢。
现在却知道:
恰恰是这些,才能让一支军队在某一个英雄离开以后继续存在。
这个认识让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真正强大的制度,有一个最重要的标志:
不依赖某一个人永远在场。
若飞虎军只能在辛弃疾任上是强军,他走以后便散,那就仍然不算成功。
第二天,他开始问另一个问题:
“我走以后谁管?”
下面的人都觉得不吉利。
“大人何必现在想?”
辛弃疾道:
“现在不想,走的时候就晚了。”
他开始整理军规。
明确训练。
明确军需。
明确将领权限。
把能够写下来的东西尽量写下来。
这一步没有建营那么传奇。
史书通常也不会为这种事写很多。
可辛弃疾自己越来越重视。
英雄可以开局。
制度才能把局留下。
这已经和《美芹十论》里那个意气正盛的年轻人不同了。
当然,他仍然是辛弃疾。
写着写着,若下面人做得太慢,照样骂。
酒喝到兴起,照样谈北方。
有人说金人,他眼睛里的光仍然会变。
很多东西没有被地方官岁月磨掉。
只是外面多了一层东西。
叫经验。
人真正成熟,不是把少年时的自己杀掉。
是让那个少年身边多坐几个人。
一个见过失败的自己。
一个知道百姓日子的自己。
一个知道钱粮重要的自己。
一个开始承认别人有时也可能对的自己。
大家一起决定。
所以动作慢了一点。
却也更重。
辛弃疾后来调离湖南时,飞虎军留下。
旗还在。
营还在。
兵也还在。
多年以后,其他官员会继续使用、整顿这支军队。后来朱熹任湖南安抚使时,也曾称飞虎军创建时选募精锐、器械完备,长期对湖南地方治安具有作用。
对辛弃疾来说,这也许比一首好词更接近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走。
事情还在。
这才叫做成。
离开潭州那日,他最后去看了一次军营。
晨雾还没散。
士兵正在集合。
一个年轻士兵认出他,远远站直。
辛弃疾没有过去。
只在外面看了一会儿。
随从问:
“大人舍不得?”
“有点。”
“那就再看一会儿。”
辛弃疾摇头。
“军队不是给我看的。”
他说完,转身上马。
身后传来操练号令。
声音穿过晨雾。
越来越远。
辛弃疾没有回头。
他年轻时最想留下的,是功名。
后来想留下北方。
到了这个年纪,第一次真正留下了一样可以在他走后继续运转的东西。
一支军。
不是诗。
不是词。
不是传说。
是真正的人、马、营寨与制度。
他不知道后人会不会记住。
其实也不重要。
真正有用的东西,未必需要每个人知道是谁做的。
马蹄向前。
湖南山色慢慢退到身后。
辛弃疾心里仍然有北方。
仍然有那片未归的山东。
但这一次,他比过去更清楚:
若有朝一日真的北进,靠的不会只是某个英雄夜闯敌营。
会靠无数像飞虎军这样的准备。
靠一个个平日看起来不起眼的人,把兵练好,把粮存好,把路修好,把账算好。
历史真正转弯的时候,人们往往只看见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却看不见后面那些早已准备多年的东西。
辛弃疾现在终于看见了。
所以他仍想打。
却比从前更敬畏“准备”两个字。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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