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第七十一章 寻寻觅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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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渡以后,认识李清照的人渐渐发现,她的词变了。
其实并不是突然变的。一个人的文字很少会在某一天忽然换掉颜色,真正的变化,总是先发生在生活里,再一点一点进入笔下。青州的花落了,东京的灯灭了,归来堂回不去了,赵明诚也不在了,那些曾经可以用“闲愁”来形容的情绪,到后来已经找不到一个足够轻的词来盛放。
年轻时,她写: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那时候,相思虽然苦,却有一个明确的去处。她知道自己在想谁,也知道对方还活着,只隔着路,只隔着时间。如今再回头看,“闲愁”两个字,竟轻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真正的失去没有“两处”。
只有一处。
另一处已经没有人了。
这一年春天,她暂住在浙江一带。兵火暂时远了一些,市镇渐渐恢复,河边重新有人卖花,酒楼也开始挂出新帘子。江南的春总来得快,几场雨以后,柳条便绿,桃花也开,人走在街上,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世道已经重新好了。
李清照却越来越怕春天。
冬天倒容易。树是枯的,天是冷的,人可以承认一切都不好;春天不同,春天会逼着你看见生命仍在继续。一枝花开得太好,反而提醒她,有些人永远看不到这一年的花。
一天清晨,风停了。昨夜的雨把院里的花打落不少,李清照推开窗,看见满地残红。旁边侍女道:“今日天气倒好。”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了一会儿。
风虽然停了,花香还在,可是花已经落了。
这感觉她太熟悉。很多东西就是这样,痕迹还在,本身却不在了。
她回到桌边,纸铺开,墨研好,却迟迟没有下笔。直到日头慢慢升起来,她才写下:
**《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写到这里,她停了很久。
“物是人非。”
四个字。
她看着,忽然觉得这些年走过的所有路,都在里面。桌还在,书还在,《金石录》还在,酒杯也还在,可是人不在;东京的街也许还在,青州的院墙也许还在,可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了。
所谓“物是”,从来不是安慰。
有时候比“物非”更残忍。
因为物还在,才时时提醒你,人不在。
侍女后来端水进来,看见她没有梳头。
“夫人今日不出去?”
“不去。”
“天气很好。”
李清照笑了一下。
“天气好和我出去有什么关系?”
侍女不敢再说。
她低头继续写: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
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写到“载不动”时,她自己停下来。
年轻时她也写船。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那时候的舟可以载相思。
后来还有“争渡,争渡”。
那时候的船甚至可以误入藕花深处。
如今同样是舟,却忽然太小。不是船真的变小,是愁变重了。
她写完,把笔搁下,没有哭,反而觉得有一点疲惫后的安静。真正好的词,有时候不是把情绪写得更大,而是终于替一个说不清的感觉找到形状。
愁是什么?
看不见,摸不到。
可她写一只小船载不动,于是所有人都懂了。
后来有人抄到这首词,在江南士人间流传。有人夸“物是人非”四字沉痛,也有人说“舴艋舟载不动愁”太过新奇。李清照听见,并没有像年轻时那样兴奋。年轻时别人夸她一句,她嘴上未必承认,心里却会高兴;如今她只是说:“能读懂便好。”
别人问:“李夫人不在意别人怎么评?”
她笑。
“我年轻时很在意。”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些词不是写给别人评的。”
这话听着像豁达,其实不是。只是一个人经历得太多以后,会自然知道哪些评价值得听,哪些不值得。她仍然挑剔,仍然会批评别人的词音律不合,也仍然会因为有人把一个字用错而皱眉。
她没有变成一个凡事都无所谓的人。
只是世上的轻重,重新排过一次。
有些名声轻了。
有些记忆重了。
有些人已经重到一生都放不下。
那年夏日很热,李清照搬到另一处住。箱子比从前又少,每迁一次,就少一点。有些书被盗,有些画在兵乱中失散,有些东西托付给人保管,后来再也找不到。
起初她每丢一件都难受,后来只在册子上记一个“失”字。
某卷,失。
某器,失。
某画,失。
写得越来越平静。
这份平静并不是不痛,恰恰是痛得太久。
有一回,一个年轻人帮她搬书,见到清单,忍不住问:“夫人记这些还有用吗?”
李清照抬头。
“什么?”
“东西都没了。”
“所以才记。”
年轻人不明白。
她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想起赵明诚,想起他们年轻时如何为了确认一个碑文年代争上半天。那时候两个人相信,只要记得足够仔细,就可以让很多东西活得更久。后来她才知道,记录并不能阻止失去,可记录至少能告诉后来的人,它曾经存在。
这已经是文字能够做到的最大慈悲。
秋天到来时,天气忽然冷下来。江南的秋与北方不同,没有那么快变得空旷,却有一种细长的凉,从窗缝、竹帘、衣袖里一点一点钻进来。
有一天傍晚,李清照独自坐在屋里。
天阴。
没有雨。
风也很小。
她忽然觉得心里烦,不是有一件明确的事,就是烦。坐下不对,站着也不对,想喝酒,又觉得酒淡,想看书,翻了两页便放下。
这种感觉持续了一整日。
她从一只箱子翻到另一只,仿佛在找东西。
侍女问:“夫人找什么?”
李清照愣住。
她自己也不知道。
“没什么。”
“是不是哪本书不见了?”
“不是。”
侍女出去以后,她仍然坐在那里。过了很久,她忽然明白,她不是在找书,也不是找东西。
她是在找一种已经不存在的生活。
于是她提起笔,最初只写了四个字:
**寻寻觅觅。**
写完,她停住。
这四个字看起来很简单,甚至不像词,可她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胸口一紧。
寻什么?
觅什么?
赵明诚?
青州?
东京?
年轻时的自己?
还是那个以为一切都不会失去的世界?
她不知道。
所以只能“寻寻觅觅”。
不是一次。
是反复。
找不到。
又继续找。
她慢慢写下去:
**《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写到“旧时相识”时,李清照放下笔。
窗外真的有雁。
声音从很高的地方过去。
她抬头。
看不见。
只听见。
从前年轻时见雁,她想的是“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是消息。
是等待。
是远方有人。
如今再见雁,已经没有信可以等。
雁还是旧雁。
人不是旧人。
她坐了很久,然后继续: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最后一句写完,她自己都没有动。
“怎一个愁字了得。”
她忽然觉得,这其实已经不是词里的收尾,更像一个人的自问。
年轻时的愁可以叫相思,可以叫闲愁,可以叫伤春。如今这些都不够,因为里面有亡国,有丧夫,有流离,有失物,有失友,有一次错误的婚姻,还有一个人到了晚年以后,突然发现自己过去拥有过的一切,几乎都只剩下记忆。
一个“愁”字,确实装不下。
所以只能问:
怎一个愁字了得。
这首词后来流传开。有人惊异于开头叠字之密——“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十四个字,几乎没有典故,没有华丽意象,也没有任何遮掩,却让人一读便觉得冷。
有年轻词人来请教,问她为什么这样写。
李清照说:“因为那天就是这样。”
“可前人很少这样叠字。”
“那又怎样?”
年轻人愣住。
李清照看着他。
“若心里就是这样,为什么不能这样写?”
她仍然是那个主张“词别是一家”的李清照,只是过去她从音律、语言、文体说词,如今她更清楚,形式不是规矩的牢,形式应该替感觉服务。
若旧的写法不够,就找新的。
她年轻时敢批评苏轼、柳永,老了以后,也不会因为自己已经有名便停止冒险。真正的文人不是越老越会重复自己,而是越老越知道,哪些东西必须说出自己的声音。
后来某次聚会,有人谈起她早年的《如梦令》。有人笑道:“李夫人少年时最有趣,‘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如今再也写不出这种词了吧?”
话一出口,旁边有人觉得不妥。
李清照却没有生气。
她想了一会儿,说:“当然写不出了。”
那人有些尴尬。
她却继续道:“因为我已经不是那时候的人。”
“那可惜了。”
李清照摇头。
“不可惜。”
众人看她。
她道:“十九岁写十九岁的词,五十岁写五十岁的词。若到了五十岁还只能写十九岁的东西,那才可惜。”
屋里安静了一下。
有人点头。
她喝了一口酒。
酒仍然不算好。
却已经不重要。
她忽然想起另一首诗。
不是词。
是很多年前国难初起后,她心中那种与婉约词完全不同的声音。
她曾写:
**《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首诗和“人比黄花瘦”不像,和“知否,知否”也不像,甚至有人第一次听见时,不敢相信出自李清照。
可这正是她。
她从来不只有一种声音。
她可以写少女的羞怯,可以写夫妻相思,可以写酒,写花,写金石,也可以写国家,写失败,写一个人面对大势时应当有怎样的骨头。
有人曾问她:“你一个写词的女子,为什么写项羽?”
她答:“项羽与我是女子有什么关系?”
对方一愣。
她道:“我写的是人。”
这句话后来她自己也记得。
人。
在李清照那里,这个字越来越重要。
不是男人。
不是女人。
不是官。
不是才女。
只是人。
一个人面对时代,面对爱情,面对战争,面对错误,面对死亡,最后还剩下什么?
她没有完整答案。
但她知道,人至少可以保留选择和判断。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偶尔翻到年轻时的词,《如梦令》、《点绛唇》、《一剪梅》、《醉花阴》。她没有觉得它们浅,也没有因为后来经历的苦难更重,就否定那些早年的忧愁。
一个人在二十岁时因为相思睡不着,那就是二十岁的真实,不能因为五十岁以后经历了亡国丧夫,便说二十岁的眼泪不值钱。
人的一生,本来就有不同重量。
真正重要的是,每一个阶段都不要说假话。
她年轻时没有假装沧桑。
老了以后,也没有假装轻快。
所以那些词才活下来。
一天黄昏,她整理旧稿,忽然看见很多年前那句: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那时的“瘦”,真年轻。
丈夫只是远行。
重阳只是孤单。
她甚至还有心情拿黄花比自己。
如今若再让她写“瘦”,反而写不出来了。真正的悲伤到了极处,人不一定会一直哭,也不一定总知道自己悲伤。有时候只是早上起来,不想梳头;有时候只是酒太淡;有时候只是坐在窗边,觉得天怎么还没黑;也有时候,只是听见梧桐叶上落雨,一滴,又一滴。
文字最终变得越简单。
因为生活已经足够复杂。
那天夜里,李清照把几首新旧词放在一起。
少女时期的字。
青州时期的字。
南渡以后的字。
字体也变了。
年轻时笔锋快。
后来更稳。
有些地方甚至显得硬。
她忽然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桌上坐着很多个李清照。
十九岁的。
二十多岁的。
四十岁的。
五十岁的。
她们互相认识。
又互相陌生。
可没有哪一个是假。
人活得够久,便会成为自己的许多个人。
她拿起笔,在一页空纸上写下几个字,又停住。
窗外天已经全黑,远处有人敲更。她没有继续写,只是靠着椅背,静静坐了一会儿。
赵明诚若还在,大概又会问:“今天写了什么?”
她可能会把纸藏起来,不让他看,等他非要抢,再笑着骂他。
想到这里,她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哭。
她已经可以这样想起他了。
不是每一次想起都必须疼得不能呼吸。
有些人真正进入记忆以后,会慢慢从伤口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你仍然知道他不在,却不必每次都重新失去一次。
第二日清晨,李清照起得很早。院里昨夜有雨,梧桐叶还湿着。她走过去,站在树下,一滴水落在肩上。
她抬头,忽然想起《声声慢》里的那场细雨。
现实里的雨已经停。
词里的雨却不会停。
只要有人读: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那场雨便会重新落下来。
李清照终于明白,文字不能阻止任何事情消失,不能阻止东京城破,不能阻止赵明诚死,不能阻止书画金石散失,也不能让一个人的青春回来。
可文字有另一种能力。
它能让已经消失的东西,在另一个人的心里重新发生一次。
这也许就是她这一生一直在做的事。
赵明诚用金石保存古人的声音。
她用词保存自己活过的声音。
两个人走的是不同的路,到最后,却做着同一件事:让一些本来会彻底消失的东西,留下来。
李清照站在梧桐树下。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她已经不再年轻,北方仍然遥远,顾画屏仍无音讯,赵明诚已经走了多年,归来堂或许早已不存。
可她还在。
而只要她还能提笔,那些花,那些酒,那些船,那些雁,那些梧桐细雨,以及曾经和她一起生活过的人,就不会完全沉进时间里。
她回到屋中,重新铺纸,磨墨。
笔尖落下时,手很稳。
这一次,她不再问自己还会失去什么。
她只是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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