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第七十二章 临安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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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真正繁华起来以后,很多人开始说,这座城已经有了东京旧日的样子。
李清照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时,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其实临安确实越来越热闹,街市比前几年宽了,酒楼越来越多,湖边画舫也重新有了歌声。北来的士人、商人、艺人和工匠把许多旧习惯带到这里,连东京曾经流行过的点心、香料、戏曲,也渐渐能在临安找到。
有时候傍晚走在街上,她甚至会产生一瞬间的错觉,仿佛某个转角之后,就是汴京。可只要再往前走一步,错觉便散了。城不一样,水不一样,人的神情也不一样。
东京最繁华的时候,人们不知道繁华会结束,所以那种热闹里有一种毫无戒备的自信;临安的繁华却建立在失去之后,哪怕歌舞再盛,也总有一些人心里明白,他们是在一块重新拼起来的地面上生活。
这种区别,年轻人未必看得见。
李清照看得见。
她已经到了一个不再轻易被表面热闹说服的年纪。
那年春天,有人请她去西湖边参加一个小型文会。她原本不想去,来人却说,几位年轻词人都很想见她。李清照想了想,还是去了。
地点在湖边一座不大的园子里。桃花刚开,水面上有风,远处山色很淡。几个年轻人见她来,都显得有些紧张,李清照反倒轻松,坐下以后第一句话便问:“你们平时都写什么?”
有人答:“写春景。”
有人说:“写湖。”
还有人说:“写怀古。”
李清照笑了。
“都不错。”
一个年轻人问:“先生喜欢哪一种?”
她看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来给你们排高下。”
大家都笑起来,气氛一下松了。
有人拿出词稿请她看。她读得很慢,不是因为眼睛不好,而是习惯如此,字要看,句法要看,声律也要看。
看完以后,她抬头。
“这一句改掉。”
年轻人一愣。
“为什么?”
“太像别人。”
“像谁?”
“像你自己以为自己应该写成的样子。”
对方没有听懂。
李清照把纸推回去。
“你写花,是真看见花,还是觉得词里应该有花?”
年轻人沉默。
她继续道:“写景不是把名物摆进去。你若真看见了,自然有你的句子。”
另一个人忍不住问:“那先生写‘绿肥红瘦’的时候,也是这样?”
李清照笑。
“那时候我是真的心疼花。”
“后来呢?”
“后来没那么多心思替花心疼了。”
大家都安静了一下。
她自己却不觉得这句话多悲,只是事实。一个人年轻时可以把全部心思放在一夜风雨后的海棠上,那是一种幸运;后来人生变重,眼睛里会装进更多东西,可这并不意味着早年的感受是假的,只是层次不同。
文会散后,一个年纪最小的姑娘留下来。她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等其他人都走远,才小心翼翼问:“先生,女子真的可以只靠自己写一辈子吗?”
李清照看着她。
这个问题比那些词稿难答得多。
她没有马上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为什么想写?”
姑娘低头。
“喜欢。”
“家里反对?”
她点头。
“父亲说女子读些书就够,不必出名。”
李清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话她年轻时听过太多,换了一个朝代,换了一座城,竟然还是一样。
她问:“你是为了出名写吗?”
姑娘摇头。
“那就先写。”
“可他们会说。”
李清照笑了一下。
“他们总会说。”
“先生不怕吗?”
“怕。”
姑娘有些意外,大概以为李清照会说“不怕”。
李清照却很坦然。
“谁说我不怕?年轻时怕父亲受牵连,后来怕打仗,怕朋友失踪,怕丈夫死,怕自己选错人,也怕别人骂。”
她停了一下。
“怕不等于不做。”
姑娘认真看着她。
李清照道:“但你也别因为别人反对,就故意把写作当成反抗。那也太累。你先问自己,若没有人夸,也没有人看,你还写不写。”
“写。”
“那就够了。”
姑娘走的时候,行了一个很深的礼。李清照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在东京和人争论女子能不能有自己的文学判断。
这么多年过去,问题没有完全变。
但至少现在,有年轻女子会来直接问。
这已经是变化。
回去的路上,她没有坐车,只沿湖慢慢走。春风吹着水,有人卖花,有人卖茶,桥边还有孩子放纸鸢。她忽然觉得临安也有它自己的生命,不必一定像东京,如果它只是临安,也可以活得很好。
真正让她意外的事,发生在几日后。
有人送来一张旧画,说是从一个南下多年的旧宫人家中流出的。画并不完整,纸边有损,落款也不清,可李清照只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画的是两只手。
一只手向前推。
另一只手也往回推。
中间是一小块饼。
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这个画面太熟悉,不是因为她见过原画,而是因为顾画屏曾经在信里写过。东京第二次围城时,她见过一个孩子把点心让给母亲,后来想画,怎么都画不好,最后只画了两只手。
这件事,顾画屏曾经写信告诉她。
李清照一直记得。
现在,这幅画就在眼前。
她立刻问送画的人:“从哪里来的?”
“一个旧宫人后人手里。”
“人呢?”
“已经搬走。”
“去哪里?”
“不知道。”
李清照心一下又紧起来。
这种感觉太熟悉。
这些年,每一次顾画屏的线索都像这样,突然出现一点,然后又断。
她拿起画。纸已经很旧,右下角有一点模糊的墨迹,像是一个“顾”字,也可能只是污痕。
她盯了很久。
“这画我要了。”
送画的人说:“本就是送给先生看的。”
“不是看。”
李清照抬头。
“我要留下。”
当晚,她把画放在灯下,没有立刻收,只是看。
如果真是顾画屏画的,至少说明一件事:她活过城破之后的一段时间。也许出了宫,也许被人带走,也许后来到了南方,甚至可能曾经离自己并不远。
这个可能让李清照多年已经压下去的希望重新起来一点。
她没有像年轻时那样立刻四处托人,而是先把这幅画仔细包好,然后写下来源、年月、送画的人、旧宫人的姓名,以及可能的流转路径。
像整理一件金石。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给不确定的东西留下证据。
给消失的人留下路径。
她找顾画屏,不再只是因为朋友,也是因为她越来越不能接受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断掉。
第二天,她去找几个认识旧宫廷人员的人。有人看过画,摇头;有人说笔法有些像;还有一个年纪很大的旧内侍,看了许久,忽然道:“我见过这样的画。”
李清照几乎屏住呼吸。
“在哪里?”
老人慢慢想。
“很多年前。”
“东京?”
“不是。”
“那哪里?”
“南边。”
“哪里?”
老人皱眉。
“像是越州一带。”
李清照追问:“谁拿着?”
“一个女子。”
“是不是顾画屏?”
老人看她。
“名字记不得。”
“年纪呢?”
“那时也不年轻了。”
“会画?”
“会。”
“从宫里出来的?”
老人点头。
李清照没有再问,不是因为不想,而是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可这一次,她得到的东西比过去多。
一张画。
一个大概地方。
一个“还活着”的可能。
她回去以后,在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画屏或曾至越。”
写完,她没有再加。
这已经够了。
有些希望不能抓得太紧,抓太紧,反而容易碎。
临安入夏以后,天气越来越热,李清照的身体也开始不如从前,走路久了会累,喝酒也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
有一次侍女劝她少喝。
她不服。
“我以前——”
侍女笑。
“夫人每次都说以前。”
李清照愣了一下。
然后自己也笑。
“你们现在都敢说我了。”
“是夫人自己教的。”
“我教你什么?”
“有话直说。”
李清照听完,竟无话可驳。
她忽然觉得这也不错。
身边的人不再只是怕她,说明生活真的重新稳定了一些。晚年最珍贵的东西,不一定是荣华,有时候只是有人敢在你多喝一杯时皱眉。这种日常,她年轻时从没觉得稀罕,现在却很珍惜。
那年中秋,临安城里很热闹,湖边灯火很多,有人邀她出去,她没去,只是一个人坐在院里。
月亮很好。
她抬头看。
忽然想到东京旧日的中秋,想到青州,也想到赵明诚。可这些回忆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来便把她压住,它们已经变成一种安静的存在。
像月光。
在。
但不吵。
她倒了一小杯酒,喝了一口,很慢,然后忽然想起那幅两只手的画。
如果顾画屏还活着,现在在哪里?
是不是也老了?
是不是还画?
是不是也会在某个月夜想起东京?
她不知道。
可这一次,不知道已经不再只有痛苦,因为“不知道”里,重新有了一点可能。
她提笔,没有写词,只给一个越州的旧识写信,问能否替她查一个多年以前从东京南下、会画花鸟的女子。信写完以后,她自己读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若无消息,也不必强求。”
她终于学会了,找一个人可以认真,却不能把自己整个交给结果。
这是年轻时的她做不到的。
信送出去以后,她继续自己的日子,看书,整理旧稿,偶尔见年轻词人,也有人来问《金石录》。她甚至开始重新整理一些关于词的意见。
有人问她:“先生到了现在,还在意词的格律吗?”
李清照立刻道:“当然。”
“经历这么多以后,还重要?”
她看着对方。
“经历多和写得乱,有什么关系?”
对方笑了。
李清照却很认真。
“越有感情,越不能乱写。”
“为什么?”
“因为情绪本来就乱。文字若也乱,读者只看见乱。”
她停了一下。
“真正的本事,是心里再乱,写出来仍然有形。”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很像一生的总结。
她这一辈子何尝不是这样。
生活乱过。
国家乱过。
婚姻乱过。
收藏散过。
人也失过。
可她最后留下来的文字,却越来越清楚。
这大概就是一个人能对抗混乱的方式。
入秋以后,临安下了第一场冷雨。李清照坐在窗边,桌上放着那张旧画。
她忽然想到顾画屏年轻时最喜欢画花,后来围城以后,却画两只让饼的手。
这和她自己的词何其相似。
年轻时都在写美。
后来才知道,美并不只在花里。
人在最坏的时候,仍然肯把一口食物让给另一个人。
这也是美。
甚至更难。
她轻轻摸了一下画边。
忽然笑了。
“画屏。”
她低声道。
“你若还活着,应该也老了。”
说完,她自己停住,然后又补了一句:
“我也老了。”
这句话没有悲伤。
只是承认。
窗外雨声很轻。
临安城里仍有人来往。
远处酒楼亮起灯。
年轻人还会写新词。
新的女子还会问自己能不能靠写作活一生。
一个时代已经过去,另一个时代正在继续。
李清照坐在灯下,看着那些年轻人的词稿,也看着顾画屏可能留下的画。她忽然明白,人到晚年真正能做的,不只是回忆过去,还可以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交给后来的人。
于是她拿起笔,在一张年轻词人的稿子旁写下:
“这里不要写‘愁’。”
对方第二日来取稿时,很不明白。
“为什么?”
李清照道:“前面已经全是愁了。”
“那不写这个字,怎么让人知道?”
她笑。
“若一定要写‘愁’,别人才知道你愁,那说明前面都白写了。”
年轻人愣了一会儿,然后笑。
“先生自己不是写过‘怎一个愁字了得’?”
李清照看着他。
“所以我才知道。”
两个人都笑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临安也很好。不必像东京,不必替代青州,也不必成为任何旧日城市的影子。
它只是她晚年住过的一座城。
这里有新的人,新词,新争论,也有一张也许属于旧友的画。
她已经不再要求世界把失去的全部还回来。
因为她终于知道,人生从来不是还原,而是继续。
有些东西回来。
有些永远不回来。
有些人留下证据。
有些人只留下名字。
而她能做的,仍然只有同一件事。
看见。
记住。
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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