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第七十八章 落日熔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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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的元宵一年比一年热闹。最初南渡的那些年,城里虽然也张灯,也有人结伴出游,可喜庆之中总夹着一点仓促。北方来的百姓还没有安顿,朝廷也并不真正安稳,街头谈论最多的仍是军情、粮价和哪一路又有人南来。后来日子渐渐过去,店铺越来越多,御街重新挤满商贩,酒楼的灯挂得一层高过一层,西湖边到了节日,画舫又开始通宵不歇。
年轻人已经不知道这些东西曾经中断过。对于他们来说,元宵本来就该如此:灯要亮,酒要卖,女子要戴花,男人要在街上呼朋引伴,孩子要拿着灯笼在人腿之间钻来钻去,直到父母一边骂一边追。
李清照有时坐在车里经过,看见这种热闹,会觉得很好,是真的很好。她并没有因为自己老了,便希望年轻人也跟着沉重。一个时代若还能有人毫无负担地笑,本身就是好事。
可到了元宵那几日,还是有人来请她出去。送帖的是几个年轻词人,说城中今年新扎了一座很大的灯山,西湖边还有乐队,几家酒楼约了人作词。
李清照听完,问:“人多吗?”
“很多。”
“那我不去。”
年轻人笑。
“先生怕挤?”
“我怕你们喝酒以后写烂词,还要逼我夸。”
众人都笑。
有人不死心。
“那我们来接先生。”
“接也不去。”
“先生年轻时也不看灯?”
李清照抬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时?”
只这三个字,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点。
她自己却笑了。
“年轻时当然看。”
那时候的元宵是在东京。
真正的东京。
不是后来人嘴里那个带着无限想象的旧都。
她记得那种灯火。御街两旁像没有黑夜,妇人们早早梳妆,年轻女子头上插着翠冠、金饰、雪柳,走在人群里,衣裙和香气混在一起。富贵人家的车马往来,酒楼上有人唱词,瓦舍里一场接一场地演,甚至一些平日不能随意出门的人,也会趁着这几夜到街上看看。
那时候她也年轻,会认真挑衣服,会嫌头上的装饰不好看,会在人群里因为一个新样式多看几眼。更年轻的时候,甚至还会和人挤,回家以后脚疼,也不觉得累。
这些事情她已经很多年没认真想过了。
年轻人见她没有再拒绝,问:“那先生今年去吗?”
李清照还是摇头。
“不去。”
“为什么?”
她想了想。
“没有为什么。”
其实有。
只是很难说。
她并不是厌恶现在的临安,也不是觉得如今的灯不如从前。甚至恰恰相反,今年天气很好,城里的元宵大概会比往年更盛。可越是如此,她越不想走进人群,因为很多时候,人不是因为眼前太差而想起过去,恰恰是因为眼前太像。
正月十五那天,天气果然很好。
黄昏时,西边云层被夕阳染得很厚,金色落在屋瓦上,远处山影已经开始发暗。临安城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还没有完全入夜,街上便已经满是人声。
李清照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侍女问:“夫人真不出去?”
“你想去就去。”
“我陪夫人。”
“我又不用你陪。”
侍女笑。
“那我就真去了。”
“去吧。”
“夫人别后悔。”
李清照瞥她。
“我后悔什么?”
侍女换好衣服,和另外两个年轻人一道出门。院子一下安静不少,可城里的声音却越来越大,隔着几条街仍能听见鼓乐。有人走过巷口时,大声说笑,偶尔还有孩子尖叫着跑过去。
李清照坐在屋里,开始还看书,看了两页便看不进去,索性放下。外面的光透过窗纸,竟比平日亮。临安的元宵,真的已经很像一个太平盛世里的节日了。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若赵明诚还在,会不会拉她出去?
大概会。
年轻时两个人都是喜欢热闹的,后来青州日子安静了,也仍会在节日时多喝一点。顾画屏若在,可能嘴上说不去,最后还是会出来。
三个人若都活着,如今大概也都是老人。也许在人群里走不动,也许走几步就要歇。赵明诚大概已经很啰嗦,顾画屏眼睛不好,仍会挑别人画得不好,自己大概还是嫌酒。
这幅想象让她觉得温暖。
可温暖后面紧接着来的,是一种很轻的空。
她忽然起身,走到门边,没有出去,只把帘子掀开一点。巷口正有人经过,几个年轻女子结伴而行,有人戴着新做的花冠,一个姑娘边走边笑,头上的饰物晃得厉害,身旁朋友伸手替她扶。
李清照看着,忽然想起东京。
不是城破后的东京。
不是军队围困、粮价上涨、城门关闭的东京。
而是更早的那个东京。
中州盛日。
那时候人们还有很多闲。所谓“闲”,年轻时不觉得珍贵,可以为了衣裳不好看生气,可以为了谁家的灯更精巧争论,也可以为了今晚去哪里喝酒商量半天。这些看起来都小,甚至有点无聊,可一个时代若允许普通人把心思放在这些小事上,本身就是一种安定。
她站在帘后,外面的人不知道她在看,也没人需要知道。夜色越来越深,临安满城灯火。
忽然有一句词慢慢浮出来。
不是她刻意找的。
像是自己走来。
她回到桌边,磨墨,提笔,先写: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写到“人在何处”时,她停了一下。
问的是谁?
赵明诚?
顾画屏?
东京的故人?
还是几十年前那个年轻的自己?
她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只继续写下去: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写到这里,她自己笑了一下。今晚确实有人来相召,也确实被她拒绝了。年轻时她大概不会拒,那时候热闹本身就是理由。现在却更愿意坐在帘后,并不是因为衰老使人厌世,只是一个人经历得多以后,热闹有时反而会把孤独照得更清楚。
她继续写。
笔慢下来。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
“中州”两个字一落下,整个东京都回来了。
不是地图上的东京。
是人间的东京。
正月十五。
女人们有时间打扮。
家里还没有逃难。
丈夫还活着。
父亲也还在。
街上的人还不知道北方将来会发生什么。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东京”会变成“故都”?谁能想到“中州盛日”四个字,需要在江南回忆?
李清照握笔的手停了一会儿,随后继续:
“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
写到这里,她嘴角微微弯起来。
这些东西太具体了。
正因为具体,才真的活。
不是一句“昔日繁华”,而是女子头上的翠冠、金线做的雪柳、出门前互相看衣饰,谁打扮得齐整,谁头上的东西最时兴。
这些才是一个时代真正的皮肤。
历史总喜欢写皇帝、战争、盟约、城池,可一个朝代真正活着的时候,人们想的是今天穿什么。
李清照以前不会把这句话想得这么清楚。
如今却懂。
她继续往下:
“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
这句写出来以后,她没有马上读,只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白了很多,镜子里的人当然不再是那个东京少女。
她并不为此羞耻。
人活到老,本来就该老。
真正让人难过的,不是“霜鬓”,而是曾经和你一起看灯的人,大多已经不在。若只剩你一个人还记得,那些灯便会变得很亮,亮得让人不太敢看。
最后,她写: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写完以后,外面正好传来一阵年轻人的笑声。
很巧。
又不巧。
她放下笔,没有哭,只是坐着听。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首词和年轻时所有关于元宵的想象都不同。她并没有责怪临安的热闹,也没有说今天的人不如从前。那些年轻女子笑得很好,那就是她们的元宵。
她只是终于承认,自己的位置已经变了。
从街上的人,变成帘后的人。
从参与节日的人,变成听见节日的人。
这不是失败。
只是时间。
夜深一点,侍女终于回来。一进门便兴奋地说,今年灯山很高,湖边人挤得走不动,有一个卖糖的小贩甚至被挤翻了摊子,又说某家酒楼请了很有名的乐工,还有一群年轻人当街斗词。
说了半天,才发现李清照一直笑着听。
“夫人真不后悔?”
“不后悔。”
“外面可热闹了。”
“我听见了。”
侍女这才看见桌上的纸。
“夫人又写词了?”
“嗯。”
“写什么?”
“元宵。”
侍女眼睛一亮。
“我看看。”
李清照把纸递给她。
侍女慢慢读。
读到最后一句,忽然不说话了。
李清照问:“怎么?”
“夫人是不是不高兴?”
她想了想。
“不是。”
“那为什么不出去?”
“因为我在这里也很好。”
侍女不太相信。
李清照笑。
“你们年轻时总觉得,不出去就是不快乐。”
她指指外面。
“你们去笑。”
又指指自己。
“我听。”
“都可以。”
侍女似懂非懂。
李清照没有解释。
有些事情,本来就不必年轻时懂。
第二日,几个年轻词人来找她。
听说她昨夜写了词,都想看。
李清照本来不给。
后来被缠得烦了,才拿出来。
屋里安静下来。
几个人轮流读。
有一个读到“中州盛日”时,抬头问:“先生真的还记得东京元宵?”
李清照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记得?”
“已经这么多年了。”
“年数多,就应该忘?”
年轻人被问住。
另一个人说:“我从没去过东京。”
李清照道:“我知道。”
“那里真有词里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以前也被问过。
这次她没有只回答“不一样”。
她想了一会儿。
“有这么好。”
年轻人眼睛一亮。
她接着说:
“也没有这么好。”
众人都愣。
李清照笑。
“人回忆过去,总会漏掉一些不好。东京有好吃的,有灯,有酒,也有穷人,有党争,有官府,有我们当时不愿意看的事。”
“那为什么还想?”
“因为我在那里活过。”
她说得很平。
“想一个地方,不等于说它完美。”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
她继续道:“你们以后老了,也会想临安。到那时,你们大概会说今天多好。可今天其实也有很多不好,是不是?”
几个年轻人都笑了。
有人道:“当然。”
“那就是了。”
李清照把词收回来。
“人怀念的,很多时候不是一个完美的时代。”
她停了一下。
“是自己曾经在那里。”
这句话说完,她忽然知道,昨夜那首词真正写的是什么。
不是东京。
至少不只东京。
写的是时间。
城可以换。
人可以迁。
灯还会再亮。
元宵也会年年回来。
可同一个人,不能重新年轻一次。
这才是最难回去的地方。
那年以后,《永遇乐》渐渐在临安文人间传开。有人最喜欢“落日熔金,暮云合璧”,觉得开篇华美;有人喜欢“中州盛日”,觉得里面有故国之思;也有人只记住最后一句“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李清照听见这些议论,没有解释哪一种才对。
词写出去以后,本来就会进入别人自己的生活。
有个北来的老妇人听人念过以后,专程托人带话,说自己年轻时也在东京看过灯。
没有别的话。
只这一句。
李清照听完,却很久没有说话。
原来她并不是唯一一个站在帘后的人。
江南还有许多白发的人,曾经走过同样的街,看过同样的灯,逃过同样的路,如今住在不同的城里。
他们未必认识。
可某一句词,会让彼此忽然知道:
原来还有人记得。
这或许就是文字又一次做到了她年轻时没有想到的事。
不是替人保存一个完整的过去。
而是在许多年以后,让两个陌生人的记忆碰一下。
仅仅一下。
便已经足够。
春天渐深以后,元宵的灯早已拆掉,城里的生活恢复平常。卖灯的重新卖别的东西,酒楼仍然开,湖边柳色越来越浓。
李清照偶尔再读那首《永遇乐》,并不每次都难过。有一天,她甚至觉得“铺翠冠儿,捻金雪柳”写得很热闹,自己读着读着还笑了。
侍女问:“夫人笑什么?”
她说:“想起以前有一种雪柳戴久了会歪。”
“夫人也戴过?”
“当然。”
“好看吗?”
李清照认真想了一下。
“很好看。”
“真的?”
“我年轻时本来就好看。”
侍女笑得直不起腰。
李清照也笑。
她并不觉得承认年轻时漂亮有什么不好。人活到晚年,不必把过去的自己写成一个只会受苦的人。
她年轻过。
漂亮过。
得意过。
任性过。
爱过。
也真的在东京元宵的人群里笑过。
这些全部都是她。
如果后人只记得她的“寻寻觅觅”,那也太可惜。
因为“寻寻觅觅”之前,还有“争渡,争渡”。
“风鬟霜鬓”之前,也有“铺翠冠儿,捻金雪柳”。
人的一生不该被最后一种情绪解释。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傍晚时,临安落了一场很轻的春雨。李清照站在窗前,看雨落在新柳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担心一夜风雨会把海棠打坏。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后来会有那么大的风雨。
如今经历过以后,她却仍然愿意看一棵新柳。
这大概就是活着。
不是因为不知道会失去。
而是知道以后,仍然能够觉得春天很好。
她回到桌前,把《永遇乐》的稿子重新展开,没有改一个字,只在旁边放平。
窗外有人走过。
很年轻的笑声传进来。
她听了一会儿。
这一次没有帘子挡着。
她也没有出去。
只是坐在那里笑了一下。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元宵。
老人有老人的春天。
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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