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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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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2

第三十二章 顾清弦

顾清弦十二岁那年,顾轻罗第一次觉得这个孩子可能不适合站在最亮的地方。

那天云韶坊来了几位熟客,其中一个从江南回来,带了两册新抄的词。轻罗照旧挑了几阕让年轻姑娘试唱,别人都争着往前站,只有清弦坐在最靠墙的位置,把一张纸翻来覆去看。轻罗起初没理,等一支曲唱完,才发现她仍盯着同一处,便问:“看什么?”

清弦把纸递过去:“这里。”

轻罗低头,是欧阳修的词:“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这阕词坊里早已唱过许多次,轻罗年轻时还拿“深深深”三个字开过玩笑,后来才慢慢唱懂。她问清弦怎么了,清弦却道:“她为什么不出去?”

轻罗愣了一下:“谁?”

“词里的人。”

顾妙音正好从后面过来,听见这句话,也停下。清弦指着后面的句子:“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门都能开,为什么不出去?”

轻罗看了顾妙音一眼。顾妙音笑:“你说呢?”

“我不知道。”

“所以才问?”

“嗯。”

轻罗坐到她旁边:“有时候门能开,人不能走。”

清弦皱眉:“有人拦?”

“也可能。”

“没人拦呢?”

轻罗想了一会儿:“那就更难说。”

她本想就此过去,清弦却又问:“那唱的时候,要唱门,还是唱人?”

这一问,让顾妙音真正看了她一眼。

许多学唱的孩子先问音高、气口、拍子,稍微聪明一点的会问哪里最动人,清弦却总爱问词里的人为什么这样。顾轻罗第一次发现,她不是不想站到前面,而是每唱一句,都要先把那个人找出来。

“你觉得呢?”轻罗反问。

清弦道:“先唱门。”

“为什么?”

“人不说。”

顾妙音笑了,轻罗也明白过来。词里真正难的地方,往往不是已经写出来的悲伤,而是一个人不肯承认自己在悲伤。若一上来便唱成哭,反而把藏着的东西全说破了。

从那以后,顾妙音开始亲自教清弦。不是因为她嗓子最好,事实上,她的声音远不如年轻时的轻罗明亮,也没有那种一开口就能抓住整屋人的能力。她的声音偏清,音量不大,高处甚至略薄,可她有一样别人很难教出来的本事——知道什么时候不唱满。

顾妙音第一次教她柳永《雨霖铃》时,仍旧从那句人人都会的词开始:“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清弦唱第一遍,很稳。

顾妙音却摇头:“太知道了。”

清弦没听懂。

顾妙音道:“他问‘何处’,你却像已经知道自己就在杨柳岸。”

清弦想了一会儿。第二遍,她在“何处”后面停得稍久。轻罗坐在旁边听,忽然抬头。这一次,“杨柳岸”真正像一个人酒醒后慢慢看见的景物,而不是早早摆好的美句。

顾妙音道:“记住,词不是字排在那里,你照着唱。词里的人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清弦点头:“那不知道,要怎么唱?”

顾妙音道:“别急着替她知道。”

这一句话,清弦记了很多年。

她和轻罗几乎是两个极端。顾轻罗年轻时最大的本事,是知道观众在哪里,什么地方该亮,什么地方该收,哪一句能够让整桌客人突然抬头。清弦却常常忘记台下的人,她更容易被词里的世界带进去,有时候唱完才发现酒楼里有人说话。轻罗因此训过她很多次:“你唱给谁听?”

“他们。”

“那你为什么不看他们?”

清弦道:“我看了就忘词里的人。”

“那也不能当客人不存在。”

“为什么?”

“因为他们付钱。”

轻罗答得十分直接。顾妙音在旁边忍不住笑,清弦也笑了。云韶坊到了这一代,早已不再觉得谈钱会损风雅。顾婉娘把这个道理教了一辈子:琴要买,弦要换,人要吃饭,屋租要交。所谓风雅若必须靠别人替你付账,最终连自己的声音也未必属于自己。

清弦学会看客人,就是从账开始。轻罗让她每唱完一次,自己记赏钱,也记哪一桌点了什么。起初她嫌麻烦,后来发现同一首词,在不同人那里真的完全不同。有个年轻男子每次来都点离别词,却从不喝酒;一个年长妇人最喜欢晏殊;还有个常往南方做生意的商人,每次听到“明月何时照我还”都会笑。

那句来自王安石:“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清弦第一次唱它,是沈云舟把一份新抄的诗送来以后。她没有立刻谱曲,只念,念到“春风又绿江南岸”时停住。轻罗问:“怎么?”

“这个‘绿’字太满。”

“满?”

“整个江南都出来了。”

轻罗笑:“人家一个字写出来,你还嫌满?”

“不是嫌。”清弦又读了一遍,“只是不好唱。”

沈云舟那天恰好在,听见便道:“为什么不好唱?”

清弦看他一眼:“字太好。”

这回答让沈云舟愣住:“字好还不好唱?”

“有时候越好,越不能抢。”

沈云舟没听明白。清弦把纸放到桌上,指给他看:“如果我把‘绿’唱得特别重,大家只听见这个字。可这首诗后面还有‘明月何时照我还’。”

“绿不就是好处?”

“好处不一定要喊。”

沈云舟皱眉。这正是两个人后来无数争论的开始。沈云舟相信好东西应该让人看见,正确的事应该说清楚,真正值得做的事就应该往前推;清弦却天生警惕“太满”。她觉得一支曲若每一处都用力,最后没有一处真正有力;一个人若每件事都急着说明,也许反而听不见别人。

那天她最后还是唱了王安石这首诗,没有给“绿”字太多装饰,只让旋律在那里稍微展开,像春风真正越过江面。到最后“明月何时照我还”,声音才慢慢落下来。

沈云舟听完,没有立刻评价。

清弦问:“还觉得该把‘绿’唱重?”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

清弦笑了一下:“那你自己唱。”

轻罗在后面听得大笑。沈云舟脸都红了:“我又不会。”

“不会就少管。”

这是顾清弦第一次真正堵得沈云舟没话。

从那以后,他却来得更多。最初总说送书,后来送完书也不走。有时候清弦练琴,他就坐在窗边看自己的东西,两个人可以半天不说话,直到谁先遇到一个问题,才忽然开口。

这种相处方式让顾轻罗很新鲜。她和柳永从来不是这样,他们一见面就争,一支词能争半个晚上,两个人都喜欢现场、声音、变化,谁也闲不住。沈云舟和清弦却常常一个写,一个弹,屋里安静得像没人。

有一次轻罗故意问清弦:“他天天来,你烦不烦?”

清弦道:“还好。”

“什么叫还好?”

“不说话的时候还好。”

轻罗笑得几乎停不下来。这话后来不知怎么传到沈云舟耳朵里,他第二天来,果然一句话不说。清弦弹完半支曲,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了?”

“不是说我不说话比较好?”

清弦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记性好。”

“记性好就多记书。”

两个人又开始争。顾妙音坐在隔壁听见,脸上一直带着笑。她年轻时和沈知白之间太多话没有说,到了下一代,反而很喜欢看他们说。有些人一生最遗憾的东西,不一定要让后来人替自己补上,可看到年轻人比自己更敢一点,总还是好事。

顾清弦真正开始有自己的风格,是从一场失败以后。那年东京一户富贵人家设宴,请云韶坊去唱。轻罗临时病了,第一次让清弦领场。她准备得很认真,曲目也选得好,第一支晏殊,第二支柳永,第三支欧阳修,可整场都不对。不是唱错,而是冷。客人讲话声一直压不下去,清弦越想让人听,反而越往词里收,到后来台下几乎分成两个世界。

回来以后,她一句话都没说。轻罗病着,仍把账拿来看:“赏钱不差。”

清弦低头:“唱坏了。”

“没坏。”

“没人听。”

“有人听。”

“很少。”

轻罗看着她:“所以呢?”

清弦没有回答。她第一次发现,词里的人懂得再深,如果没有把门打开,也没人进得去。

顾妙音没有安慰她,只问:“你唱第二支的时候,第三桌在干什么?”

清弦想了半天:“不知道。”

“第五桌呢?”

“不知道。”

“那你当然唱不好。”

清弦抬头。

顾妙音道:“你不是在屋里自己唱。台下的人也是曲的一部分。”

清弦皱眉:“那我要迎合他们?”

“谁说迎合?”

“轻罗会看客人。”

“她不是迎合。”

顾妙音想了想:“她知道人什么时候愿意听。”

这句话让清弦第一次重新理解轻罗。她过去觉得轻罗太在意掌声,后来才发现,真正成熟的表演不是讨好,而是知道听者在哪里。艺术若完全不在乎听者,最后就只剩自己。

几个月以后,清弦再次领场。这一次她没有从自己最喜欢的慢词开始,而是先唱了一支轻的,等酒席的声音慢下来,再换晏殊,到第三支才唱欧阳修:“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那天席间有一个刚刚守寡不久的年轻女人,她原本一直低头,听到这一句时突然抬眼。清弦看见了,没有加重,也没有停下来等掌声,只是接着唱。唱完以后,那女人没有哭,只轻轻吐了一口气。

清弦回去在《云韶新声》旁边记:“席间一女子闻‘乱红飞过秋千去’,抬首,未泣。”

轻罗看到,笑她:“连没哭都记?”

清弦道:“就是因为没哭。”

轻罗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留。”

清弦开始真正进入《人间词谱》,也是从这些细小的记录开始。她和顾轻罗写法不同,轻罗记观众喜不喜欢,哪里最容易跟唱,哪一句在宴席里效果最好;清弦却开始记录停顿、沉默、没发生的事:“此处不可急。”“唱者宜稍迟。”“座中无人言,未必不喜。”“有人欲哭而止。”

沈知白第一次看到这些注时,读了很久:“这个姑娘是谁教的?”

顾妙音道:“自己长的。”

沈知白笑:“跟你像。”

顾妙音摇头:“不像。”

“哪里不像?”

“她比我硬。”

这句话很准。清弦看起来安静,实际比顾妙音更难被改变。顾妙音的固执藏在温和里,很多时候愿意先听;清弦却一旦判断某件事不对,就会直接退出。

有一次,一个官员想让她单独赴宴,赏钱很高。轻罗问:“去不去?”

清弦道:“不去。”

“为什么?”

“他上次喝醉拉过春桃的手。”

轻罗想了一下:“确实。”

“所以不去。”

“这次他说不会。”

清弦看着她。

轻罗忍不住笑:“好,不去。”

清弦却没有笑:“你刚才真想让我去?”

“我在算钱。”

“算完呢?”

“还是不去。”

这才让清弦放松下来。

云韶坊能活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只是理想。每一次拒绝,都意味着少一笔收入;每一次立规矩,也都有人觉得她们麻烦。顾婉娘年轻时先把自由挣出来,顾妙音把它变成习惯,顾轻罗把习惯变成账和制度,到了清弦这一代,有些“不可以”终于不必每次都从头解释。这本身就是一种变化。

沈云舟越来越喜欢和她谈这些。他觉得云韶坊像一个很小的国家,有人管账,有人定规矩,有人违反,也有人退出。清弦听见这种比喻很不喜欢:“这里不是国家。”

“我说像。”

“也不像。”

“哪里不像?”

“我们的人可以走。”

沈云舟一下没话。

清弦继续整理琴弦,过了一会儿才说:“规矩若只是为了管住人,那规矩有什么好?”

这句话让沈云舟记住了。后来他把它讲给王安石听,王安石听完却问:“那若有人走了,会害别人呢?”

沈云舟愣住。

王安石道:“河堤上的人若都说自己想走,堤谁修?”

沈云舟觉得有道理,回头又去问清弦。清弦听完,只说:“所以你们做官的人麻烦。”

“我还没做官。”

“早晚。”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

沈云舟笑:“写什么?”

“想管事。”

这三个字把他逗笑。可笑完以后,他又想,清弦其实没说错。他确实想管,不是为了权力,至少当时不是。他只是越来越觉得,世上许多坏事并不是不能改,而是没人愿意动。

王安石让他相信制度可以改,清弦却不断让他看到,制度落下来以后,总会压到具体的人。两种声音已经在他心里出现,只是年轻时,他更愿意听第一种。

春天过去以后,王安石有一次又来清晖书肆。沈云舟把清弦新整理的一页词谱给他看。王安石看到一句注:“字正而声不顺,不可强。”

他问:“谁写的?”

“顾清弦。”

“那个云韶坊的?”

“嗯。”

王安石又看了一遍:“有道理。”

沈云舟很意外:“你也觉得不能强?”

王安石抬眼:“曲当然不能强。”

“别的呢?”

“别的要看是什么。”

沈云舟笑了,王安石也笑了一下。两个人当时都不知道,这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问答,后来会变成多大的分歧。

那年初夏的一场雨后,沈云舟又去了云韶坊。院子里竹叶全湿,檐水还在滴。清弦一个人坐在后屋弹琴,弹的是一支很旧的曲。沈云舟没有打扰,只在门边听。

弹完以后,他问:“这是什么?”

“婉娘留下的旧调。”

“有词吗?”

“原来有。”

“现在呢?”

“只剩几句。”

“为什么不补?”

清弦看着琴:“不能什么都补。”

沈云舟道:“缺着不是可惜?”

“补错更可惜。”

他想了想:“那就永远缺着?”

清弦点头:“知道缺,也是一种知道。”

这句话让沈云舟想起父亲保存残本的习惯,也想起《人间词谱》里那些“作者不详”“传闻如此”“未能确认”。他忽然发现,清弦身上真正继承的,并不只是云韶坊的音乐,而是对不确定的尊重。

沈云舟坐下来,两个人一起看那页残谱。纸很旧,有一角已经磨掉,旁边是顾婉娘年轻时并不工整的字。沈云舟问:“你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清弦道:“唱。”

“就唱?”

“还教。”

“还有呢?”

“记谱。”

“就这些?”

清弦抬头看他:“这些还少?”

沈云舟笑:“不是。”

他本来想说,你这么聪明,可以做更多,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更多”这个词本身就很傲慢。为什么做官算多,管一家乐坊算少;写一篇政论算大,保存一支已经快没人会唱的旧曲,就一定小?

清弦没有给他答案,只重新拨了一下弦。声音很轻,窗外雨后的风吹进来,带一点泥土和新叶的味道。东京远处仍然有车马,有人在争文章,有人在谈新法,有人在酒楼里唱柳永,也有人不知道王安石是谁。

而在云韶坊这间不大的屋里,一个年轻女子正在把一支残缺的旧曲重新弹出来。没有掌声,也没有人知道它将来还会不会被唱。沈云舟却忽然觉得,这件事并不比外面的那些大事小。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顾清弦为什么会说:字写出来,不等于人说得出口。有些东西存在过,也未必一定要把它说满;有时候,留下一个停顿,留下一个空白,甚至承认“不知道”,本身就是对过去的一种尊重。

那天晚上,《人间词谱》里多了一页新注,不是沈知白写的,也不是顾妙音或顾轻罗。顾清弦第一次正式署下自己的名字:

“旧调残存,不妄补。顾清弦记。”

沈云舟后来在旁边看见,没有添字。

这是很少见的事。

因为他终于知道,有些空白,不需要他来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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