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第三十五章 苏家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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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兄弟的名字,其实很早就进过东京。
那时候沈云舟还没有真正走进官场,王安石的新法也尚未把满城士人的议论劈成两边。清晖书肆里已经有人传过眉山苏氏父子的文章,说蜀中来了一个苏洵,年纪不算轻,年轻时读书不甚用功,后来反倒发愤,带着两个儿子进京;又说两个儿子更了不得,一个叫苏轼,一个叫苏辙,文章都好,尤其那个苏轼,写东西像水出来,什么地方都敢去。
东京最不缺这种传闻。每天都有人被说成奇才,十个里面,九个过几年便没人再提。所以沈知白最初听见,只把名字记下,没有太在意。真正让清晖书肆里的人开始记住苏氏兄弟,是嘉祐年间那场科举以后。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在士子间传抄,有人说主考欧阳修读后极为惊异,还有人传得更玄,说欧阳修担心是门生曾巩所作,反倒不敢把它置于第一。这些说法究竟有多少后来添出来的,沈知白照例不肯全信,只在旁页写了一句:“京中传闻如此,未核。”
欧阳修自己后来到书肆时,看见这条,笑了半天:“你连这个也记?”
沈知白道:“有人说过。”
“假的也记?”
“注明是传闻。”
欧阳修摇头:“你这人真麻烦。”
沈知白笑:“你以前说过,继续。”
欧阳修想起自己多年前看《人间词谱》时说过的话,也笑了。他翻到苏轼的名字,神色却认真下来:“这个人,你们以后会听见很多。”
沈云舟当时正在一旁装订书册,听见便问:“文章真那么好?”
欧阳修道:“好。”
“哪里好?”
欧阳修想了想:“不像在写文章。”
这个评价沈云舟听过。很多年前,父亲说欧阳修的文章好,是因为“不故意让人觉得他会写”。如今欧阳修又把相似的话给了另一个年轻人。沈云舟便记住了苏轼。
真正见到苏家兄弟,却是在许多年以后。那时东京的空气已经不同,新法成为每天都绕不开的话题,王安石的名字不再只是一个有才华的官员,而像一条线,谁一开口,旁人便忍不住看他站在线的哪一边。苏轼、苏辙也早已不是初入京师的少年,两兄弟各有仕途,各自经历外任,再回到京城时,身上已经多了地方的尘土和官场的谨慎,只是这种谨慎落在两个人身上,又完全不同。
苏辙先来清晖书肆。
那天下雨。他进门时衣摆湿了一截,先向掌柜借布擦书匣,然后才问有没有一部旧史。说话很轻,礼数周全,甚至有些不像传闻中苏轼的弟弟。沈云舟正好在柜后,替他找出两种版本。苏辙比较得很细,一本字好,一本注多,最后要了注多的。
沈云舟问:“不嫌字差?”
“读得清就行。”
“另一部更漂亮。”
“我是来看内容。”
回答平淡,却很坚决。
沈云舟一下想起顾清弦。有些人对“漂亮”天然不容易受骗。
等包书时,沈云舟问:“苏子由?”
苏辙抬头:“你认识我?”
“见过文章。”
“哪篇?”
沈云舟说了。
苏辙笑:“那都是从前写的。”
“从前的就不是你?”
“是。”
他停了一下。
“但人会变。”
沈云舟喜欢这句话。《人间词谱》里几代人都在记录同一件事:曲会变,字会变,唱的人会变,听的人也会变。没想到苏辙刚来,就说了相似的话。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有人掀帘进来,先抖了一身雨水。
苏辙转头,皱眉:“你不能在外面抖?”
来人笑:“已经抖了。”
“书会湿。”
“书在里面。”
“地也会湿。”
“地本来就是湿的。”
沈云舟没忍住笑。苏辙叹气。
不用介绍,他也猜到是谁。
苏轼。
第一眼看去,并没有沈云舟想象中那种“文章天下第一”的气势。这个人甚至显得有些随便,雨天赶路,鞋上都是泥,进门先看有没有热茶,坐下以后才想起向主人行礼。
“苏轼。”
沈云舟道:“知道。”
苏轼一愣:“我还没说完。”
“苏子瞻。”
“看来真有名了。”
苏辙在旁边道:“你自己说这话就不好听。”
“我若说没名,岂不是更假?”
兄弟两个就这样开始拌嘴。
沈云舟站在一旁,看得很有意思。苏辙显然更谨慎,苏轼却有一种奇怪的松,不是不懂规矩,而是懂了以后,总想看看能不能稍微偏一点。这种气质跟王安石完全不同。王安石进门,会先问书;苏轼进门,会先问茶。可等茶来了,他翻开书,竟又立刻看得很快很深,刚才还在笑,遇到一句有意思的地方,神色便忽然静下来。
沈云舟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可以不必时时显得认真,却仍然很认真。
苏轼后来常来,有时和苏辙一起,有时一个人。他和书肆里几乎什么人都能说话,年轻士子问文章,他说文章;商人谈一路水患,他也听;伙计抱怨今年纸贵,他竟能从纸价谈到蜀中的竹,再谈到东京人为什么越来越爱抄词。
沈云舟看久了,忍不住问:“你怎么什么都感兴趣?”
苏轼道:“不好吗?”
“你不嫌杂?”
“天下本来就杂。”
这句话让沈云舟一下想起《人间词谱》。
他把那册书搬出来。
苏轼起初还以为真是普通词谱,翻了几页便坐直了。里面有柳永,有晏殊,有范仲淹,有欧阳修,也有无名歌女的换气,有船工唱错的字,有某年粮贵,有某家婚礼,有西北军士想念家中水壶,有青苗法下面完全相反的两个农户。苏轼越翻越慢,最后问:“谁做的?”
沈云舟道:“很多人。”
“最早呢?”
“我祖父那一代开始留,云韶坊的人一起做。”
苏轼又翻回最前面。那些纸已经很旧,字迹也乱,有的甚至只剩半页。他忽然道:“这比很多史书好看。”
沈云舟笑:“我爹听见会高兴。”
“不是夸。”
苏轼抬头。
“史书写人死了以后剩下什么,你们这个写人活着时在干什么。”
这句话把沈云舟说安静了。
他一直知道《人间词谱》重要,却很少有人把它这样说出来。
苏辙随后也来看。他的反应和哥哥不同。苏轼先被那些活生生的小事吸引,苏辙却很快发现记录方法。
“这里写‘未核’。”
“嗯。”
“这里写‘另说如此’。”
“嗯。”
“同一件事,两边都留?”
“只要来源可记。”
苏辙点头:“这很好。”
苏轼在旁边笑:“你看什么都先看规矩。”
苏辙道:“没有规矩,这些以后全混了。”
“混一点也有人间味。”
“混到真假不分呢?”
“所以有你。”
兄弟两个又争起来。
沈云舟听着,忽然觉得有趣。苏轼和苏辙,很像一件东西的两面。一个先看人,一个先看边界;一个容易往外走,一个习惯往回收。可彼此之间又有一种别人很难插进去的熟悉,他们不是每件事都同意,却知道对方为什么这样。
这种兄弟关系,让沈云舟有些羡慕。他没有亲兄弟,从小最接近这种关系的人,是顾清弦,可那又完全不同。
苏轼最让顾清弦真正注意,并不是文章,而是一首写给弟弟的诗。那首诗传到云韶坊时,纸已经被抄过几遍,题作《和子由渑池怀旧》。
顾清弦第一次念: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念到这里,她便停了。
轻罗问:“怎么?”
“这个比喻好。”
“好在哪?”
清弦低头看纸。
“不是脚印留得久。”
“嗯?”
“雪会化。”
顾轻罗看了她一会儿,也安静下来。
清弦继续念: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她念得很慢。苏轼写人生像飞鸿踏雪,雪泥上偶然留下爪印,可鸿已经飞远,哪里还会一直记得自己向东还是向西。这样的诗到了《人间词谱》这一群终日想着“留下”的人手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刺。
沈云舟第一次听顾清弦念这几句时,忍不住道:“若都不计东西,我们还记什么?”
清弦道:“他没说不记。”
“那说什么?”
“留不住。”
沈云舟皱眉。
清弦指着纸:“你们总想着留下。他说,留下也只是偶然。”
沈云舟沉默。
这话和沈家的家训几乎相反。
“书可以烧,人可以死,字不能绝。”
沈家几代人一直相信,保存本身就是对抗消失,可苏轼这几句却像在说,人的痕迹本来就轻。雪一化,泥一干,什么都可能没了。
沈云舟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苏轼本人知道以后却笑:“你们太认真。”
沈云舟道:“你自己的诗。”
“所以我知道。”
“你真觉得留下不重要?”
苏轼问:“我什么时候这么说?”
“飞鸿踏雪。”
“雪泥上的爪印会没,不等于飞鸿没飞过。”
沈云舟看着他。
苏轼继续道:“留当然好。留不住,也不代表没活。”
这句话,让沈云舟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他和王安石的不同。
王安石看到旧制度,会先问怎么改。
苏轼看到人生,却总像先问,人究竟能承受多少。
一个更相信人的意志可以改变世界,另一个似乎更早知道,世界不一定肯照人的意志来。
可苏轼并不消极。
恰恰相反,他比许多人都更会活。
有一天清晖书肆后院做饭,伙计把鱼煎糊了半边,人人都嫌,苏轼却尝了一口,说焦处倒香,又让人加一点酱。谢婉容看得好笑:“你是不挑,还是会吃?”
苏轼道:“都做坏了,再骂也不会变好。”
谢婉容笑:“那就想办法吃?”
“能吃当然吃。”
苏辙在旁边道:“你这人以后大概到哪里都饿不死。”
苏轼笑:“这是本事。”
所有人都笑。
沈云舟却记住了。
王安石遇见坏掉的东西,会想把根本改掉;苏轼遇见坏掉的东西,有时候先想今天怎么过。这两种人若只谈一条河堤,也许能合作;若谈整个天下,就未必了。
苏家兄弟第一次去云韶坊,是欧阳修带去的。欧阳修已经熟门熟路,进门便有人打趣:“又带读书人来?”
欧阳修道:“这两个你们自己看。”
顾轻罗先见苏轼,只聊了一刻,便知道这是个麻烦人,因为他什么都问:琴是什么木,一支慢词为什么换气在这里,客人为什么听到某句会笑,云韶坊为什么不许欠账。
轻罗开始还答,后来烦了:“你是来听曲还是来查账?”
苏轼笑:“都听。”
“账不能听。”
“那看。”
“也不能看。”
顾轻罗瞪他。
苏轼便真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却听见后院有人调琴,又问:“谁?”
轻罗叹气:“你还是闭嘴吧。”
苏辙坐在旁边笑。
顾清弦那天没有正式登台,只在后面试一支旧曲。苏轼听了一会儿,忽然不说话了。这对他很少见。等曲停,他问:“谁弹的?”
清弦从帘后出来:“我。”
苏轼道:“为什么中间空那么久?”
沈云舟也在,听见这问题便笑,因为这几乎和自己第一次问清弦一模一样。
清弦仍旧是那个答案:“那里不用满。”
苏轼竟马上点头:“对。”
沈云舟不服:“你都没看谱。”
苏轼笑:“听得出来。”
清弦第一次认真看他:“你也懂曲?”
“不太懂。”
“那你怎么知道?”
苏轼想了想:“因为话说到那里,已经够了。”
沈云舟在旁边没说话。
这就是他和苏轼越来越明显的区别。自己总想把事情说明白,苏轼却很早就知道,什么地方应该停。
那晚顾清弦又唱了《和子由渑池怀旧》。唱到: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苏辙忽然笑了。
轻罗问:“你笑什么?”
苏辙道:“真有这事。”
众人都看他。
原来兄弟早年赴京,经过渑池,路途艰难,寺院借宿,旧事多年以后,被苏轼重新写进诗里。对旁人来说,“路长人困蹇驴嘶”不过一句有趣的诗;对苏辙而言,却是两个人真的走过的一段路。
顾清弦忽然明白,诗为什么有时候不能只讲字。字后面有人,有人走过,有人冷过,也有人多年以后还记得一头累得叫起来的驴。
她把这一点记进《人间词谱》旁页:
“诗中旧事,子由亲证。”
苏辙看到以后,问:“这也记?”
清弦道:“以后别人会以为是想出来的。”
苏轼笑:“想出来也可以。”
苏辙看他:“但这次不是。”
兄弟俩又不一样,可谁也没觉得一定要争出输赢。
真正让沈云舟与苏轼靠近,是新法。
他们迟早要谈这个。
东京此时已经很难有人见面三次还不谈新法。
第一次谈时,两个人都很克制。苏轼并不是凡新必反,他承认许多旧弊该改,也认可水利、财政、吏治中有大量积病。可当沈云舟说起“法若本意好,执行坏便改执行”时,苏轼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地方待过多久?”
沈云舟说了自己的经历。
苏轼点头:“还要再待。”
沈云舟不太高兴:“你的意思是我不懂?”
苏轼笑:“你怎么跟清弦吵架也因为这句?”
沈云舟一下被堵住:“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
“她跟你说这些?”
“随口。”
沈云舟脸色更不好。
苏轼看着他,笑得更厉害:“你现在到底气新法,还是气她跟我说话?”
沈云舟不理。
苏辙在旁边叹气:“你少惹他。”
笑过以后,苏轼才认真道:“我不是说你不懂。我是说,法从上面看和下面看,本来就是两件事。”
沈云舟道:“这我们也知道。”
“知道和吃过不一样。”
“难道一定要吃过所有人的苦,才能做事?”
“当然不能。”
“那你说这个有什么用?”
苏轼想了想:“提醒自己别太确定。”
顾清弦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沈云舟知道,她一定喜欢这句。
他忽然有点烦。
可烦的不是苏轼,而是自己越来越清楚地发现,这个世界上聪明的人不只有一种。王安石聪明,欧阳修聪明,苏轼也聪明,顾清弦甚至没有科名,也一样会看到他没看到的地方。
若聪明的人最后意见仍然不同,那么“知道正确答案”这件事,本身就没有他年轻时想象得那么简单。
苏轼也不是永远谨慎。他一旦觉得某件事荒谬,说话比谁都尖。有一次书肆里有人替某项地方弊端辩护,说新法推行总要牺牲少数,不能因为几个案子便坏大局。苏轼听完,问:“那少数是谁?”
对方道:“自然是难免受损的人。”
“若是你家呢?”
那人脸色变了。
苏轼又道:“天下人都喜欢说少数,只因说的时候没名字。”
这句话让满屋安静。
沈云舟也没有反驳。
因为《新声杂记》里那些记录,一旦写上名字,就很难再只是“少数”。
某户。
某村。
某个来东京告状的老人。
某个因为青苗钱活过来的女人。
当数字重新变成人以后,道理会变得麻烦。
沈云舟开始理解父亲为什么一定要留下这些琐碎记录。
它们会妨碍你太快地下结论。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有用。
苏辙对新法的态度比哥哥更收。他很少在云韶坊争得激烈,更多时候只是问细节:钱从哪里出,官府如何催收,地方官的考核以什么为准,若以放贷多少、征收多少论功,会不会逼着下面人多做。这些问题没有苏轼的话那么漂亮,却常常让沈云舟更难回答。
有一次他忍不住道:“你们兄弟一个问人疼不疼,一个问账怎么算,倒配得很好。”
苏辙笑:“他容易先说。”
苏轼道:“你容易说得太晚。”
“所以我让你先挨骂。”
“那你占便宜。”
兄弟两个又笑。
沈云舟看着他们,忽然有一点羡慕。不是羡慕才名,而是羡慕一个人身边有另一个人,可以在他太快时拉一下,在他太慢时推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顾清弦。
清弦正低头改谱,没有看他。
沈云舟忽然意识到,她其实一直在做相似的事。只是他们不是兄弟,也不可能永远只讨论天下。
有些情感已经开始变得越来越难假装不存在。
那年秋天,苏轼准备离京一段时间。临走前又来清晖书肆,沈云舟送他到门口。
“你以后还会写新法?”
“会。”
“继续反对?”
苏轼笑:“我反对的是我觉得不好的地方。”
“别人会把你算到一边。”
“那是别人的事。”
“你不怕?”
苏轼道:“怕。”
沈云舟愣了一下。
这个回答让他想起范仲淹。
怕和守,不是一回事。
苏轼又道:“可文章若只写别人愿意听的,还写什么?”
沈云舟沉默。
苏轼看他一眼:“你也一样。”
“什么?”
“别因为你敬王介甫,就替他把错的地方也说成对。”
沈云舟脸色微变:“我没有。”
苏轼点头:“现在没有。”
这句话和沈知白说过的一模一样。
沈云舟忍不住道:“你们怎么都爱说‘现在没有’?”
苏轼笑:“因为以后难说。”
他说完便走了。
苏辙晚一些出来。
沈云舟问:“你不跟他一起?”
“过几日。”
“你们总一起?”
苏辙摇头:“哪能。”
“那他走,你不担心?”
苏辙看着兄长已经走远的背影:“担心。”
“那为什么不劝?”
苏辙笑了一下:“劝过。”
“没用?”
“有时候有。”
“这次呢?”
“这次没用。”
他说得很平,没有无奈,像已经习惯。
沈云舟忽然明白,兄弟情深并不是永远走同一条路。真正的深,是你知道他会走向哪里,也知道自己拦不住,却仍然替他留一盏灯。
几日以后,顾清弦把《和子由渑池怀旧》重新唱了一遍。这一次,沈云舟听到“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时,没有再觉得这是一首关于“留不住”的诗。他忽然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雪泥上的痕迹会化,飞鸿仍然飞过;人的路会分,曾经同行,也是真的。
他问清弦:“你现在怎么唱得比以前慢?”
清弦道:“以前只觉得是人生无常。”
“现在呢?”
“还有记得。”
“谁记得?”
“兄弟。”
她指着最后那句:
“往日崎岖还记否?”
然后道:“你看,他还是问了。”
沈云舟一怔。
是啊。
若真的全不在乎痕迹,何必要问:
还记否?
所谓豁达,原来也不是忘,而是知道会失去,仍然愿意记。
这一次,他终于喜欢上了整首诗。
当晚,他在《人间词谱》旁边添了一句:
“雪泥虽化,问者犹记。”
顾清弦看见以后,没有划掉,只在旁边补了一行:
“所记未必是迹,是同行之人。”
沈云舟看完,笑了。
“你总要改我。”
“不是改。”
“那是什么?”
“加一点。”
他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很好。
不是推翻。
不是说你错。
只是加一点。
天下也许正需要这种能力。
可那个时代越来越不喜欢“加一点”。
人们更喜欢谁对谁错,谁新谁旧,谁君子谁小人。
苏家兄弟的到来,并没有解决沈云舟心里的任何问题,反而让问题更多了。王安石让他相信制度必须改变,苏轼让他看见制度下面的人,苏辙则不断提醒制度怎样真正运转;顾清弦仍旧坐在另一边,告诉他有些事情不能因为正确,就唱得太满。
沈云舟有时候觉得烦,有时候又觉得幸运,因为一个人若只听见赞同自己的声音,活得当然轻松,可也很容易走得太远。
那一年的冬天,清晖书肆新收了一批蜀纸。纸面微黄,质地细韧,谢婉容摸了摸,说不错。沈知白让人挑出最好的一叠,放在《人间词谱》旁。
沈云舟问:“留着做什么?”
父亲道:“以后有好东西。”
“什么算好?”
沈知白笑:“来了再说。”
谁也不知道,那些纸后来会抄下多少苏轼的词。
会有明月。
会有大江。
会有十年生死。
会有黄州的一场雨。
也会有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仍然把猪肉烧得很好吃。
可那时候,东坡还不是东坡。
他只是苏子瞻。
一个从眉山走到东京、说话太快、什么都想看、吃坏了一条鱼也能想办法救回来的人。
而沈云舟第一次见到他以后,心里只留下一个很简单的判断:
这个人和王安石不一样。
至于这种“不一样”有一天会把多少人推向不同的道路,他们谁也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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