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第三十六章 第一次见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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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人们会叫他苏东坡。
可沈云舟第一次真正“看见东坡”的时候,这世上还没有几个人这样叫他。那时他仍是苏子瞻,是那个从眉山出来、文章写得太好、说话又太快的苏轼;会在清晖书肆里为一本旧书停半日,也会吃到一盘烧坏的鱼以后,先想着怎样把它救回来。东京人知道他的文章,士大夫知道他的脾气,喜欢他的人觉得这个人胸中有山河,不喜欢的人则嫌他嘴太快、笔太锋利。只有沈云舟渐渐觉得,那些评价都太小了。
苏轼真正特别的地方,不只是文章,而是他好像什么都能接住。好事来了,他高兴;坏事来了,他也骂;朋友来了,他喝酒,朋友走了,他难受。有人谈新法,他可以争到脸红;街边碰见卖饼的,他也真会停下来问一句多少钱。这样的人看起来不够“深”,因为他的喜怒哀乐都容易被看见,可真正相处久了,沈云舟却慢慢发现,苏轼心里有些地方深得厉害,只是不愿时时摆给别人看。
那一年,苏轼从外地寄回东京一阕词。纸先到了清晖书肆,沈知白那时已经不再日日守柜,很多事交给沈云舟。送信的人说,是从密州一带辗转带来的。沈云舟拆开一看,词牌仍是《江城子》,开头却把他看笑了: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沈云舟把纸拍在桌上:“他多大,就老夫?”
谢婉容正在一旁对账,听见也笑:“人家愿意老,你管得着?”
沈云舟继续往下读:“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读到这里,他已经能看见苏轼骑马出去时那种得意样子。平日写文章的人,一旦真到了野外,风吹起来,身边一群人跟着,竟把词写得像马蹄一样往前跑。
顾清弦来时,沈云舟把纸递给她:“这个你唱。”
清弦读了一遍,没有马上回答。沈云舟问:“怎么,不好?”
“好。”
“那为什么不唱?”
“我在想怎么唱。”
她又往下念:“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
念到这里时,清弦自己笑了一下:“这句最像他。”
沈云舟问:“哪里像?”
“老先说了。”
“然后呢?”
“又说没关系。”
她把纸递回去:“一个人若真不在乎老,不会先说鬓微霜。”
沈云舟愣了一下,随后也笑。苏轼就是这样。他的豪迈从来不是“我什么都不怕”,而更像“我知道怕,也知道老,也知道做不到,可今天先让我痛快一下”。
清弦继续看最后几句:“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她读完后没有笑,沈云舟也安静下来。这已经不是打猎。一个地方官出去打一次猎,却把心里的边事、功业和用世之志全带出来。王安石若写这种话,大概会直接问怎样用兵、怎样筹粮;苏轼却先骑一匹马,把弓拉满,再朝西北看一眼。
清弦问:“这个真能唱成词?”
沈云舟道:“为什么不能?”
“以前的词,不大这样。”
“所以才有意思。”
顾轻罗后来听见,也专门跑来看。读到“会挽雕弓如满月”时,她拍了一下桌子:“这个要男人唱。”
清弦道:“女人不能?”
“不是不能。”
轻罗想了想。
“只是得换一种。”
她年轻时唱柳永,最懂什么叫把男人写的相思交给女人的声音;如今看苏轼,却第一次感觉词的门又被推开了一点。柳永把市井、长亭、酒楼和离人送进词里,苏轼却像嫌这屋子还不够大,连弓、马、平冈和西北的天空都想搬进来。
顾妙音听了半阕,只说:“词越来越不像以前的词了。”
轻罗问:“不好?”
顾妙音摇头:“好。”
她笑了一下:“活的东西本来就会变。”
这句话说了几十年,到这一代仍然有用。
《江城子·密州出猎》很快在云韶坊试唱。果然不像旧日慢词,清弦第一次没有把声音收得太深,她让节奏往前走,到“千骑卷平冈”时,鼓点也跟着重了一些。酒席上几个年轻人听得兴奋,甚至有人拍桌。唱到“西北望,射天狼”,一位去过边地的客人却没有叫好,只把杯子放了下来。
演完以后,清弦问他:“不好?”
那人摇头:“好。”
“那怎么了?”
“想起边上。”
清弦没有再问,只在回去后于《人间词谱》旁边记了一句:
“豪词亦有旧痛,座中边归客闻末句停杯。”
沈云舟看见,问:“你怎么什么都能听出痛?”
清弦反问:“难道你只听见狂?”
他想了一下,没有回答。
可真正让沈云舟重新认识苏轼的,不是这首豪词,而是同一个人的另一阕《江城子》。
那张纸来的时候,已经是冬天。没有猎场,没有弓,也没有“少年狂”,只有第一句: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沈云舟读到这里,就没有再往下出声。
谢婉容在对面看他:“谁的?”
“子瞻。”
她接过纸,慢慢看:“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屋里很安静,炉子里有炭响,外面有人买书,谁也没有立刻说话。沈云舟以前知道苏轼早年丧妻,也知道世上每个人都会死亲人,可知道是一回事,一句话真正站到眼前,又是另一回事。
“纵使相逢应不识。”
他轻轻念了一遍。
谢婉容问:“为什么不识?”
沈云舟没答,她自己往下看,很快明白了。不是亡者变了,是活着的人老了。“尘满面,鬓如霜。”十年前分别时还是一个人,十年以后,即使真的相逢,对方大概已经认不出来。
这种悲伤,和柳永完全不同。柳永的离别,是人在眼前,却马上要走;苏轼这一阕里,那个人已经回不来了,连等都没有地方等。
谢婉容继续读: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读到这里,她停了很久。
沈知白从里屋出来,见两个人都不说话,问怎么了。谢婉容把纸递过去。沈知白读完,也安静下来。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离别,父母、朋友、年轻时一起做书的人,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却走远了。可这一句“小轩窗,正梳妆”最狠,因为梦里的人没有死,她还在做最普通的事,坐在窗边梳头。
真正深的怀念,很多时候不是记得一个人的临终,也不是记得大事,而是突然看见她仍像从前一样梳妆、倒茶、问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沈知白把纸还给儿子:“送去云韶坊吧。”
沈云舟问:“能唱?”
“问她们。”
顾清弦第一次看到这阕词,没有弹琴,只念,从头念到尾,到最后: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她坐在那里很久,轻罗也没催。过去轻罗最爱先试声音,如今也老成许多,知道有些词不能一拿来就唱。
过了很久,清弦才说:“这个不能唱得太好听。”
轻罗点头:“嗯。”
旁边一个年轻歌者问:“为什么?”
清弦看着她:“因为他不是在写给别人听。”
年轻歌者愣住。
清弦解释:“像一个人半夜醒了,自己跟自己说。若唱得太美,就像知道有人在听。”
轻罗听完,笑了一下:“你现在会教人了。”
清弦没有笑,仍然看着那张纸。
后来真正试唱时,她几乎没有加花腔。尤其“小轩窗,正梳妆”,唱得极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偏偏这样,最让人难受。顾轻罗坐在后面听到“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时,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与柳永的那些争吵。那时候总觉得有话就该说,说不出来是笨;年纪渐长,才知道人生真的有许多时候,最重要的话反而没有声音。
沈云舟听完后,对清弦说:“我以前以为子瞻最大的本事,是能把什么都写进去。”
清弦问:“现在呢?”
“还能什么都不说。”
清弦看他一眼:“这次你听懂了。”
他笑。
两个人之间那些关于“说满”与“不说满”的争论,仿佛在这一阕词里突然有了另一个答案。苏轼不是一个克制的人,甚至很多时候恰恰相反,可真正到了最痛的地方,他反而没有大喊,只让一个死去十年的女人坐在小轩窗下梳头。
这比喊更深。
后来那一页《人间词谱》旁边,顾清弦只留下很短的注:“此词宜近语,不宜炫声。”
没有多写,因为词已经够了。
同一时期,苏轼在外任上的诗词不断传回东京。有些谈政事,有些写景,有些又只是日常。沈云舟越来越觉得,这个人不像一般意义上的“诗人”。一般人写东西,多少会挑什么值得写;苏轼却好像总觉得,只要自己真正看见了,就值得。
秋天可以写,海棠可以写,一场雨可以写,一顿饭也可以写,一个弟弟当然更要写。
丙辰中秋那一年的词传到东京时,已经有许多人抄过。开头一句几乎立刻被人记住: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顾轻罗第一次听到就说:“这个人喝酒以后越来越敢问。”
清弦却没有笑,继续读: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沈云舟站在旁边,听到“高处不胜寒”时忽然想起王安石的“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一个说,要站高才能看远;一个却在月下说,高处冷。两首作品当然不是在说同一件事,可放在那个越来越喜欢分立场的时代里,沈云舟却忍不住把它们放到一起。
他问清弦:“你更喜欢哪句?”
清弦道:“为什么一定选?”
沈云舟笑,这回答太像她。
她继续往下: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读到“人间”,云韶坊几个人都同时抬头。这个词对他们太熟了。
《人间词谱》。
顾婉娘几十年前起下这个名字时,根本不知道苏轼;苏轼写这一句时,也不知道那本旧书里已经记了多少人的哭笑。可“人间”两个字,就这样从不同的人嘴里一次次出来。
清弦轻声道:“他最后还是不去天上。”
轻罗问:“为什么?”
“人间好。”
顾妙音从旁边笑:“他词里不是这么说。”
清弦也笑:“我替他说。”
到下阕,笑意却慢慢收了: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这是思念苏辙。兄弟又分开了。苏轼似乎一辈子都在分开,从眉山到东京,从东京到地方,与弟弟分,与朋友分,与妻子更是生死分。可他写到最后,却不是怨: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顾清弦念完以后,很久没有接下一句。
沈云舟问:“怎么?”
“太大。”
这是她很少给苏轼的评价。
沈云舟笑:“你不是最怕满?”
“这不是满。”
“那是什么?”
清弦想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事放小了。”
沈云舟没听懂。
清弦道:“开头还在问为什么偏偏离别时月圆,到这里忽然承认,不只他一个人这样。”
沈云舟明白了。
一个人的痛,在最痛的时候,总觉得天下只有自己。可若能看见所有人都有悲欢离合,痛并不会消失,却会被放到更大的地方。
这或许正是苏轼与别人最不同的地方。他不是不会痛,而是痛到最后,总想给别人留一点位置。
清弦终于读出最后两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屋里没有人说话。这一次甚至不需要解释。一个人在密州,一个人在远方,见不到,也没办法让月亮只照自己,那么就让同一轮月亮照两个人。
后来云韶坊第一次唱《水调歌头》,唱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时,楼下真的有人跟着念。没有柳永“杨柳岸、晓风残月”那样一下进入街巷,却有另一种传播。识字的人抄,离乡的人记,兄弟分居的人尤其喜欢。
谢婉容也喜欢。
她说:“这句好。”
沈知白问:“为什么?”
“没骗人。”
“怎么说?”
“没说以后一定团圆。”
她把纸折好:“只说愿。”
沈知白看着妻子,笑了一下。谢婉容向来最会看这种地方。真正能过日子的人,对太大的誓言总有一点警惕,“但愿”恰恰因为不保证,才显得诚实。
那一年中秋,清晖书肆后院也摆了桌。沈家几代人,云韶坊几个人,还有几个恰好在京的朋友一起吃饭。月亮升起来时,顾清弦唱《水调歌头》。没有大宴,也没有豪华灯火,桌上只有酒、梨、几样普通菜。
沈云舟坐在她对面。唱到“何似在人间”时,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没有笑。唱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时,沈知白忽然抬头看月亮。
年轻时他一直以为人生里的遗憾最终总有办法补,后来才慢慢明白,有些东西就是缺。顾妙音没有嫁给他,这不是谁错,也不需要改写。谢婉容坐在身边,顾妙音也坐在不远处,人竟可以带着那些没有圆满的部分,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月亮也一样。
并不是只有圆的时候才是月亮。
沈知白忽然真正懂了那一句。
曲终以后,没人立刻说话。苏轼本人不在,可他的一首词,让这桌彼此认识几十年的人各自想起了自己的事。
沈云舟忽然道:“我好像开始明白他了。”
顾清弦问:“谁?”
“子瞻。”
“你以前不明白?”
“以前觉得他只是聪明。”
“现在呢?”
沈云舟看着月亮:“他什么都舍不得。”
清弦有些意外:“这算明白?”
“舍不得弟弟,舍不得亡妻,舍不得朋友,舍不得天下,也舍不得吃的。”
一桌人都笑了。
沈云舟自己也笑:“可他又知道很多东西留不住。”
顾清弦安静下来。
这一点,她同意。
苏轼真正奇怪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明明知道留不住,却还是爱;明明知道月有圆缺,却还是希望人长久;明明知道飞鸿不会回头看雪泥,却还是会问弟弟:“往日崎岖还记否?”
沈云舟第一次觉得,这种人可能比只相信“必须改变”的人更难理解,因为他既不放弃改变,也不相信改变能解决人生所有的问题。
这个认识,很快就会变得重要。
朝廷里的争论越来越厉害,苏轼对新法的批评也越来越明显。沈云舟仍然站在改革这一边,却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简单地把苏轼看成“没有看见制度问题的人”。恰恰相反,他看见了很多,只是判断不同。
有一天,两人在东京短暂重逢。苏轼来清晖书肆时,沈云舟正好在。两个人谈了很久,最后还是绕到新法。
沈云舟道:“你总说走得太快,可若什么都等,谁替现在受苦的人等?”
苏轼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道:“所以要改。”
沈云舟看他:“你又说要改?”
“我什么时候说不改?”
“外面都说你反对新法。”
苏轼笑了:“外面还说我什么?”
“很多。”
“那就别全信。”
沈云舟也笑了一下。
苏轼收了笑,道:“我怕的不是改。”
“那是什么?”
“把天下当成文章。”
沈云舟皱眉:“什么意思?”
“文章写错一个字,可以涂。”
苏轼看着他。
“人怎么办?”
这句话和沈知白、顾清弦说过的很多话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
沈云舟道:“那因为怕错,就不写?”
苏轼笑:“当然写。”
“那不就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轼想了想:“下笔时知道纸会疼。”
沈云舟愣住。
苏轼自己先笑:“这话说得不好。”
“不。”
沈云舟摇头。
“我听懂了。”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谈新法,没有真正争起来。不是因为谁改变了立场,而是沈云舟终于开始承认,分歧并不一定来自愚蠢、恶意或者利益。
两个都看见问题的人,也可以得出不同答案。
这件事看起来简单,其实极难,尤其在一个越来越喜欢把人分成两边的时代里。
苏轼临走前,在清晖书肆吃了一顿饭。饭很普通,有鱼,有菜,还有谢婉容嫌肉太肥、原本不想端出来的一碟猪肉。
苏轼偏偏喜欢:“这个好。”
谢婉容道:“全是肥的。”
“肥才香。”
“你倒好养。”
苏轼笑:“活着本来就该好养一点。”
沈云舟听见这句话,也笑了。
很多年以后,他会想起这一顿饭。那时候苏轼已经不在东京,甚至已经不是今天这个苏子瞻。经历过牢狱、贬谪、死亡的阴影以后,他会走到黄州,在一片并不肥沃的土地边,真正成为后来所有人知道的“东坡”。
可沈云舟后来总觉得,东坡并不是到了黄州才突然出现。
那个后来能在雨里写出“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人,早就在这里了。在他为亡妻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时候,就已经在;在他对弟弟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时候,也已经在;甚至在他面对一碟别人嫌太肥的猪肉,还能说一句“肥才香”的时候,也已经有一点了。
所谓东坡,从来不只是一个号。
是一种活法。
知道人生会失去,仍然肯爱;知道天下不照人的意思走,仍然愿意做事;知道月不会永远圆,仍然举杯;知道雨迟早要落下来,也还是往前走。
那天苏轼出门以后,沈云舟站在清晖书肆门口看了一会儿。东京街上人很多,苏轼很快混进去,不再显眼。顾清弦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边,问:“看什么?”
沈云舟道:“看一个人。”
“人都走远了。”
“嗯。”
“那还看?”
沈云舟笑了一下:“我在想,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清弦望了一眼街尽头:“人哪知道以后。”
“总会有一点没变。”
“什么?”
沈云舟想了想:“喜欢人间。”
顾清弦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她在《人间词谱》新开的苏轼页旁,抄下了四个字:
“何似在人间。”
下面没有注,也没有解释。
因为很多年以后,当他们真正见到那个被风雨打过、被政治磨过、被命运逼到黄州田野上的苏东坡时,才会明白——原来这一句,早已经把他的一生写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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