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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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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0

第三十章 一曲传天下

柳三变离开东京以后,顾轻罗起初以为,日子大概会安静一些,事实恰好相反。

从前柳三变人在东京时,他的词不过是从一间酒楼传到另一间酒楼,从云韶坊传到别家的歌席;等他真正离开,词反而像失去了主人,忽然有了自己的腿。南来的商人带回来一份,东去的船客又抄走一份,某个州郡的歌者重新换了腔,过了几个月,再有人把已经唱变的版本带回东京。清晖书肆渐渐出现一种很奇怪的景象:一个人明明不在城里,他写下的字,却比他在城里时还多。

有一次,沈知白收到了同一首词的三个抄本,一个来自江南,一个据说从淮上带来,第三个是谁抄的,已经说不清。三份摊在桌上,居然没有一份完全一样。谢婉容替他理纸,看了半晌,问:“到底哪个是真的?”

沈知白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若放在二十年前,他一定会说原稿是真的,可这些年整理《人间词谱》,他已经越来越不敢这样回答。最后只把三份并排放好,道:“原作若能找到,当然最好。可这些也是真的。”

“错了也真?”

“错是错,传过是真的。”

谢婉容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们这本书以后怕是越做越大。”

沈知白也笑:“已经收不住了。”

那一年的秋天,南方有一份柳词传回东京。不是普通传本,纸上写着一阕长调。顾轻罗拿到以后,没有立刻唱,只从头看到尾。第一句便是:“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她读到这里,手便停了一下。

顾妙音正在窗下缝一册旧谱,听见屋里许久没动静,抬头问:“怎么?”

轻罗没回答,只继续往下看:“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看到这里,她把纸放低了一点。这些年她唱过很多离别,男人送女人,女人等男人,游子辞乡,朋友分道。写离别的人很多,真正让她觉得像亲眼看见一个人被船催着走的,却不多,尤其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这一句,没有誓言,没有海枯石烂,甚至没有说一句舍不得,只是两个人看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顾妙音见她神情不对,把纸接过去。她读得比轻罗慢,读到下阕时,声音也低了下来:“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屋里一下安静了。窗外正有小学徒晒布,竹竿碰在墙上,发出轻轻一声,街上有人卖梨,拖长声音喊价。东京还是平常那个东京,可这一句“杨柳岸、晓风残月”出来以后,屋里的光仿佛忽然远了一层。

顾妙音先抬头看轻罗,轻罗却低头整理袖口。她便自己把最后几句读了下去:“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读完以后,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评价。过了一会儿,轻罗才道:“他以前写不出这个。”

“为什么?”

“以前他什么都想说。”

顾妙音笑了一下。这和轻罗当初说的一模一样。以前的柳三变舍不得留白,总觉得词里的情若不全写出来,别人就会漏掉;可真正离开东京以后,他似乎终于懂了,有些情不是字越多越深,恰恰因为说不尽,才会留在人心里。

轻罗把纸重新拿过去,试着唱第一遍,不对;第二遍仍旧不对,到了“今宵酒醒何处”,她停下来,自己摇头。顾妙音问哪里不对,轻罗想了想,说:“太伤心了。”

“词本来不伤心?”

“伤心不是哭。”

她把谱放下,来回走了两步,过了许久才重新坐下。第三次开口时,她把声音收得极轻,“今宵酒醒何处”几乎像一个人醒来以后自己问自己,到“杨柳岸、晓风残月”时也没有拖腔,只让最后几个字慢慢落下。

顾妙音这才点头:“就是这样。”

轻罗没有得意,只望着纸出神。柳三变写的是谁,她不知道,也不问。词一旦写出来,本来就不再只属于作者。可她知道自己唱这一句时,想到的是很多年前云韶坊门口天还没亮的那个清晨。她没有去送他,只坐在后院听远处的车轮声。那时她还不知道,几年以后,会有人把那种没说出来的离别写成:“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这首词第一次在云韶坊唱时,沈知白也在。那晚并不是大宴,只有二十来位客人,有人听说有柳三变的新词,专程过来,也有人根本不知道柳七是谁,只是陪朋友饮酒。轻罗没有介绍来历,只说:“新得一曲。”

前半阕唱完,席间已经比平常安静。到“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时,有一个原本还在倒酒的年轻人停了手;唱到“杨柳岸、晓风残月”,靠窗的一位中年商人忽然低头笑了一下,那笑不像高兴,更像想起了很远的事。最后一句落下,竟没有人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叹了一声:“好。”

只有一个字,却比满堂叫好更重。

沈知白那晚回去以后,把词抄入《人间词谱》。原词写一栏,轻罗所用曲折、换气另记一栏,旁边注明:“东京新传,云韶坊顾轻罗试唱。座中久静。”写完以后,他的笔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作者柳三变,时不在京。”

这一行后来被许多人看过。有人看作者,有人看唱者,有人只抄词。真正传播的时候,后面的注往往先被丢掉,再过一阵,甚至连“顾轻罗试唱”也不见了,只剩那一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顾轻罗第一次亲眼看见一首词怎样离开所有具体的人。开始时,它明明有作者,有唱者,有一间屋,有那晚二十来个客人,可传到第三处、第五处、第十处以后,这些都慢慢消失,最后只剩句子。

她没有觉得不公平,反而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流传。流传就是不断丢东西,丢掉纸,丢掉原调,丢掉第一位唱它的人,甚至丢掉作者当时真正想的是谁。可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某个清晨忽然想起“晓风残月”,这支词就还活着。

柳词的传播也并不只靠云韶坊。码头有人唱,船上有人唱,小酒铺有人唱,有些地方甚至把他的慢词拆开,只唱最容易记的几句。沈知白最初看见十分心疼,总觉得被拆得不像样。轻罗却比他想得开:“人家只喜欢一句,你还逼人家背全篇?”

“可意思断了。”

“断了又怎样?”

“不是原词了。”

轻罗看着他:“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活的东西都会被人弄乱。”

这句话正是欧阳修以前讲过的意思。沈知白听完自己也笑了。他忽然发现,轻罗从前最嫌读书人的道理,如今已经用得比他们还顺。

柳三变的词越传越远,东京另一些词也同时在传。清晖书肆有一天收到一张写得极好的笺纸,传的是晏殊词:“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谢婉容看见以后,读了两遍。

沈知白问:“喜欢?”

“嗯。”

“哪一句?”

“都喜欢。”

“总有一句更好。”

谢婉容想了一下:“似曾相识燕归来。”

“为什么?”

“说不上。”

她把纸放在桌上,又道:“就是觉得人活久了,会见过很多差不多的东西。春天差不多,花差不多,燕子也差不多,可人已经不是去年的人。”

沈知白看着妻子,忽然觉得词真正奇妙的地方就在这里。晏殊写的时候未必认识谢婉容,谢婉容也没有经历晏殊的人生,可一句词走到她这里,却自己找到了新的意思。

后来顾妙音也唱过这两句。她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能轻易唱高音,却多了一种年轻声音没有的沉静。唱到“无可奈何花落去”,并不很悲,到“似曾相识燕归来”时,反而轻轻带了一点笑。

轻罗在下面听完,说:“这个得你唱。”

顾妙音问:“为什么?”

“年轻人唱不像。”

“年轻人也会伤春。”

“会。”

轻罗笑:“可还不知道第二年春天也会来。”

顾妙音听懂,也笑。

同样是写离别、写春光,晏殊与柳三变完全不同。一个把感情收在庭院、花影与燕子之间,像一个人坐在窗下看岁月过去;另一个却把人推到长亭、兰舟、烟波里,非要让离别真正发生。沈知白把两人的词抄在相隔不远的页上,忽然觉得一代词风已经变了,不是谁取代谁,而是人间能容得下的声音越来越多。

还有范仲淹。

他的词传回东京时,总让人意外。认识范希文的人,很难把那个问粮、问柴、问伤兵的人,与词里的苍凉放在一起。可有一回,沈知白得了一份《苏幕遮》,读到“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自己先停住。

顾轻罗看后也很惊讶:“他还会写这个?”

沈知白笑:“你以为他只会管粮?”

轻罗继续往下读:“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到下阕,她的声音慢下来:“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轻罗抬起头:“他也想家。”

顾妙音道:“为什么不能?”

轻罗摇头:“不是不能,只是以前没想过。”

她过去看范仲淹,总觉得这个人心里装着太多天下,仿佛个人的悲欢都要往后放。可原来一个人想天下,并不妨碍他在夜里想家;一个人问军粮,也会在某个黄昏看见“碧云天,黄叶地”。

真正的人,从来不只有一张脸。

轻罗后来尤其喜欢最后几句:“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她唱完以后说:“这个人藏得深。”

柳三变若在,大概会笑范仲淹竟也写相思。可轻罗现在已经不觉得奇怪。风雅从来不是一种身份,人活着,谁都可能在某个晚上忽然软下来。

欧阳修的词也渐渐传入坊间。有一回,一个小歌者拿来一阕,说在别处听见,很喜欢,里面有:“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顾轻罗第一次听见“深深深”三个字时,反而笑了:“这人写文章不是最怕堆吗?”

沈知白道:“三个深,也未必是堆。”

轻罗自己念了一遍:“庭院深深深几许。”

念到第三个“深”,笑意却慢慢没了。她忽然觉得那不是三个同样的字,第一个是门深,第二个是院深,第三个已经是人心深了。

后面还有:“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

顾妙音看完以后说:“这个能唱。”

轻罗道:“当然能。”

“哪里好?”

轻罗想了想:“门关上以后,春还是走。”

这句话很轻,却把一阕词说透了。

沈知白听着这些人谈词,越来越少问谁最好。年轻时,他总想分清谁的字更稳,谁的词更正,谁更应该留下;后来才发现,这些问题本身也许就问错了。晏殊的燕子,范仲淹的黄叶,柳三变的晓风残月,欧阳修的深深庭院,本来就不是为了互相打败才存在,它们只是把不同的人生带进词里。而东京最奇妙的地方,是这些本来不同的声音,真的可以在同一夜里被人听见。

那年上元,州桥一带比往年更热闹。云韶坊受邀在一座大酒楼唱整夜,顾妙音原本不想去,轻罗却说:“你得来。”

“为什么?”

“今年要唱旧的。”

“你自己不会?”

“会。”

轻罗笑:“但有些旧的只有你唱才对。”

顾妙音最后还是去了。

酒楼三层灯火都亮着。楼下是商人、脚夫、外乡客,一楼临街还有不少站着听的人;二楼多是士子与富户,三楼有官员和几位文士。没有谁真正安排过,却像东京这些年所有不同的人,忽然被装进了同一座楼里。

第一支唱的是晏殊。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顾妙音唱。声音已经不年轻,可也正因为不年轻,唱到“似曾相识”时,那种味道反而出来了。楼上几个年长客人不约而同地静下来,有人望着窗外的灯,像忽然想到自己年轻时也曾站在这样的夜里。

第二支唱范仲淹。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这一次,轻罗没有把它唱得苍凉得太满。她记得边地回来的人怎样说冷,也记得范仲淹自己说过“怕和守不是一回事”,于是她唱的不是英雄,而是一个走得很远的人。

第三支唱欧阳修。

“庭院深深深几许。”

楼上有人低声跟着念,到“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时,席间一个女子忽然叹了一声。

最后一支,才是柳三变。

顾轻罗站到最前面,没有报词名。弦声起后,她先停了片刻,然后唱:“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楼里慢慢安静。这一次,不再是二十来个人,一楼、二楼、三楼,甚至门外站着的人,也有人听。

唱到“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一个船工模样的人轻轻点头。他不知道什么叫名篇,也未必认识柳三变,可“千里烟波”他懂,他一辈子就在水上。

唱到“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时,楼下忽然有人跟着唱了一句。不是云韶坊的人。

轻罗听见了,没有停。

第二个人又跟。

声音不整齐,调也不完全一样,甚至有人唱错了一个字,可很快,一楼竟有几个人一起接出了“杨柳岸、晓风残月”。

顾轻罗第一次站在台上,被别人唱回自己的声音。

她忽然明白,这首词已经不需要她了。至少,不只需要她。

很多年前,顾婉娘说过:“人唱过,才算活过。”

那时轻罗还小,并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有多大。如今她终于看见了,一首词从一个人笔下出来,经过另一个人的声音,再进到无数陌生人的嘴里,最后,没有人知道第一声究竟从哪里开始。这才叫活。

唱到最后一句“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顾轻罗没有再加任何花腔,只让声音平平地收住。楼里安静了片刻,随后掌声才真正起来。不是云韶坊里那种整齐的赏曲掌声,而是乱,有人拍桌,有人叫好,有人还在唱前面的句子,门外甚至有人问:“刚才唱的谁的?”

旁边马上有人答:“柳七。”

另一个人说:“柳三变。”

还有人根本不管名字,只说:“就是那个‘晓风残月’。”

顾轻罗站在灯下听见这些声音,忽然笑了。她第一次觉得作者的名字有没有被每个人记住,也许没有那么重要。一句词已经进了人心,名字会跟着走一阵,有时候掉了,词还在。

那一夜结束后,他们没有立刻回云韶坊。沈知白、谢婉容、顾妙音、轻罗几个人沿着州桥慢慢走。灯市还没有散,路边仍有卖汤的、卖花的、卖糖的,孩子困得趴在父亲肩上,还有喝醉的人站在河边大声唱着不成调的“晓风残月”。

谢婉容笑:“又唱错了。”

沈知白本能地想纠正,话到嘴边,自己也笑了:“不管了。”

轻罗回头:“你总算想开。”

“只是今晚不管。”

“明天又记异本?”

“当然。”

几个人都笑。

顾妙音走得慢,轻罗便陪她落在后面。过了州桥,她忽然说:“婉娘如果年轻二十岁,今晚一定高兴。”

顾妙音笑:“她现在也会高兴。”

“她睡得早。”

“明天告诉她。”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夜风从汴河上来,并不冷,东京的灯落在水上,一片一片散开,又被船桨划碎。

轻罗忽然问:“你说,这些词以后会不会没人唱?”

顾妙音没有马上答,走了几步才说:“当然会有些没人唱。”

轻罗看她:“那这些呢?”

“也可能。”

轻罗没想到她这样回答。

顾妙音笑:“世上哪有什么一定。”

“那我们记这些干什么?”

“因为现在有人唱。”

轻罗安静下来。

这就是顾妙音。她从来不说一首词必然千古,也不说他们做的事一定有人看见。年轻时她就知道,人能做的只有把眼前的东西留下,至于以后,交给以后。

第二天,沈知白翻开《人间词谱》,准备记录昨夜演唱。这一页很难写,因为唱的人太多。他写:“上元夜,州桥酒楼。顾妙音唱晏殊词,顾轻罗唱范希文、欧阳永叔、柳三变词。”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加:“柳词至‘杨柳岸、晓风残月’,楼下数人随声而和,调有异,字亦有误。”

谢婉容在旁边问:“还记错?”

“记。”

“为什么?”

沈知白笑:“发生过。”

这是他们许多年前就定下的规矩。

他继续写,最后却不知道怎样收尾。轻罗正好进来,沈知白把笔递给她:“你写。”

“为什么?”

“昨晚是你唱。”

轻罗接过笔,想了很久。她最初想写“东京皆知”,觉得太夸张;又想写“一曲传遍州桥”,还是觉得不对。最后,她只留下六个字:

“一曲已不属一人。”

沈知白看完,没改。顾妙音后来也没有改。

《人间词谱》第二卷的许多记录,便在这句话附近结束,但真正的词声没有结束。它沿着汴河上船,往南走,往东走,也往北走,经过州县、渡口、寺院、酒楼、军寨和旅舍。有人完整地唱,有人只会两句;有人知道柳三变,有人不知道;有人在春宴上唱,有人在离别的时候唱;有人只喜欢“杨柳岸、晓风残月”,也有人多年以后,才忽然明白“良辰好景虚设”究竟是什么意思。

晏殊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也在走,范仲淹的“碧云天,黄叶地”也在走,欧阳修的“庭院深深深几许”也在走。词从庙堂下来,从书案下来,从一个人心里出来,走进歌女的喉咙,走进商人的旅途,走进船工的夜里,走进一个离乡女子忽然落下来的泪。

它终于不再只是文人的小道,也不再只是宴席间助酒的一声曲。

它开始真正成为这个时代的人,用来安放自己的一种声音。

顾婉娘听轻罗讲完上元夜的事情,坐在后院晒了很久太阳。她已经很老,耳朵也不如从前,却仍然听得很认真。轻罗说完以后问:“你怎么不说话?”

顾婉娘笑:“说什么?”

“你以前不是总说,人唱过才算活过?”

“嗯。”

“现在很多人唱了。”

“那就活了。”

轻罗在她身边坐下:“能活多久?”

顾婉娘抬头看了一眼春天的天:“不知道。”

轻罗笑:“你们现在都爱说不知道。”

顾婉娘也笑:“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她伸出已经有些发皱的手,拍了拍身边那册《人间词谱》:“我们只管别让它现在就死。”

轻罗低头看着那本越来越厚的书,忽然明白,第一代人做的事其实一直都很简单:活下来,留下来,传下去。至于后来的人会怎么唱,怎么改,怎么记,甚至会不会记得他们的名字,都不是他们能够决定的。

窗外有人经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挑着货,嘴里随便哼着什么。顾轻罗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少年唱的是:“杨柳岸——晓风残月。”

调已经错了,却很好听。

她没有出去纠正,只坐在顾婉娘身边,听那个声音沿着巷子慢慢远去。东京春日的阳光落在云韶坊旧旧的门槛上,也落在《人间词谱》的纸页上,没有人知道,再过几十年,这些词会变成什么,更没有人知道,再过几百年,会有人把那个已经远去的时代叫作“大宋”,会把柳三变叫作柳永,会把晏殊、范仲淹、欧阳修的名字写进一部又一部书里,也会有人在完全不同的夜晚,再一次读到: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他们不会知道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人坐在哪里,不会知道顾轻罗怎样试过三遍才找到那个声音,不会知道某个船工跟唱时错了一个字,更不会知道一个年老的女人曾经坐在东京一座小乐坊的后院,说过一句极普通的话:“人唱过,才算活过。”

可这并不重要。

因为名字会远,城池会变,灯火会灭,人也终究会离开。只有声音,在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的时候,总还能往前走一点。

这一曲,终于离开了东京,也终于开始走向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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