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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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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1

第九十一章 颓放之名

陆游最初听见“恃酒颓放”四个字,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成都刚下过雨,院子里的芭蕉叶还在往下滴水。他前一夜确实喝了酒,早晨醒得迟一些,却并没有耽误公事。中午处理完几份文书,正准备出去看一处仓储,朋友却从外面进来,神情有点奇怪,坐下以后先喝了一口茶,半天没开口。

陆游看他:“有话就说。”

朋友道:“外面有人说你。”

“这也值得你跑一趟?”

“这次说得不太好。”

陆游笑:“以前说得很好?”

朋友也笑不出来,只道:“有人说你仗着才名,在成都饮酒游宴,不拘官箴;又说你和范公往来太随意,没有幕僚对长官该有的样子。”

陆游手里的茶停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一句。”

“说。”

朋友看着他。

“恃酒颓放。”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游没有立刻生气,反而把这四个字慢慢念了一遍。

“恃酒颓放。”

朋友道:“你还笑?”

“听起来倒挺像个人物。”

“陆务观!”

朋友急了。

“这不是给你写诗评。传到上面,是会影响仕途的。”

陆游当然知道。

他只是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些年,他在官场上真正得罪过不少人,说过不合时宜的话,也写过别人不愿听的意见。如果有人因为那些事攻击他,他至少知道对方在反对什么。可如今最容易传播的,竟然不是他的主张,而是他喝酒、游赏、和上司说话不像一个谨小慎微的下属。

这就是官场的另一种力量。

一个人的政见太复杂,不容易传播;“爱喝酒”“太放纵”却很容易记住。

标签永远比一个完整的人传播得快。

朋友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终于明白事情严重,道:“最近收一点。少出去几次,和范公也别太随意。人家本来就说你靠旧交,不守上下之分。”

陆游抬头:“我和范至能认识多年。”

“正因为认识多年,更要避嫌。”

“见了他先装不认识?”

“不是装不认识,是要有礼。”

“我什么时候无礼了?”

朋友被他问住,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在别人眼里太自在。”

这一句话倒让陆游沉默下来。

太自在。

原来在某些地方,自在本身也会成为过错。

范成大与陆游素有诗文交往,两人年纪相近,性情也投契。范成大主政成都时,并不要求陆游在私下处处摆出下属姿态,陆游自然也不会忽然因为官职高低,把多年交情改成满口谨慎的奉承。

他们议事时会争。

喝酒时会笑。

谈诗时更不像上下级。

有一次,陆游甚至当面嫌范成大一首诗里一句太稳。

旁边的人听得脸色都变了。

范成大却问:“怎么改?”

陆游真改给他看。

后来范成大看了一会儿,道:“还是我的好。”

陆游道:“那你还问?”

两人都笑。

这样的相处在朋友之间很自然。

放进官场秩序里,却显得危险。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一个下属与长官如此说话。尤其当这个下属本来就有才名、有脾气、又常在外饮酒游赏时,所有细节很容易被拼成另一幅图:

陆游恃才傲物。

不尊礼法。

饮酒无度。

行为颓放。

至于他有没有误公事,反倒变成次要的。

陆游得知这些议论以后,并没有立即去找范成大。

第二日照常办事。

该看的账看。

该问的人问。

下午真的去了仓场。

随行官吏原以为他会因为风声收敛许多,见他神情如常,反而忍不住问:“陆参议没听见外头那些话?”

陆游道:“听见了。”

“那……”

“仓里的粮会因为有人说我喝酒,就自己变多?”

官吏一愣。

陆游已经往前走了。

“先办事。”

这一日查出几处数目不合。

他一笔一笔问。

有人想用旧例搪塞。

陆游不肯。

忙到天黑才回城。

回去路上,随从问:“大人今天为什么查得这么细?”

陆游道:“免得以后真被人说只会喝酒。”

随从笑了。

陆游也笑。

他并不是完全不在意名声。

没有人真正能做到。

尤其是做官的人。

名声会影响任用,也会影响别人是否相信你做过的事。

可他越来越不愿意把全部人生都交给名声管理。

因为名声这东西最奇怪的地方就在于:你越想控制,越控制不了。

你今天少喝一杯,别人可以说你装。

明天不去看花,别人未必就忘了你曾经看过。

若一生只是追着别人嘴里的自己跑,最后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几日后,范成大主动把他叫去。

屋里没有旁人。

先谈了公事。

谈完以后,范成大把案上的一份文书推开。

“听说你最近很有名。”

陆游笑:“你也听见了?”

“成都城又不是只有你有耳朵。”

“那你觉得呢?”

范成大看他。

“你想听真话?”

“什么时候让你说过假话?”

“你酒是喝得多。”

陆游点头:“这个认。”

“有时候说话也确实太随意。”

“这个再议。”

范成大没理他。

“但说你废事,没有。”

陆游原本带着笑,听到这里,反而安静下来。

范成大继续道:“外面的人为什么抓这个说,你我都明白。有些是不喜欢你,有些是不喜欢我,有些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不该活得太舒服。”

陆游问:“那我该怎么办?”

“你真来问我?”

“问。”

范成大想了一下。

“该收的收。”

陆游皱眉。

范成大笑:“别急,我还没说完。该收的是酒喝到第二天真办不了事,话说到伤无辜的人,脾气坏到只剩自己痛快。这些要收。”

陆游看着他。

“别的呢?”

“别的我管你做什么?”

陆游笑起来。

范成大却没有笑。

“务观,我知道你这些年为什么越来越放。”

陆游不说话。

“不是因为真看开了。”

这句话一下打中他。

范成大继续道:“南郑回来以后,你看起来比过去能喝、能玩、能笑,其实心里那件事一点没少。只是你终于知道不能一天到晚把它举在手上。”

陆游低头。

“你倒看得明白。”

“你又不是很难懂。”

“外面都说我难懂。”

“外面没空懂你。”

范成大这句话说得很平。

陆游却记住了。

外面没空懂你。

这世上大多数人当然没义务花很多时间理解另一个人。他们只会从听来的几个片段作判断。

喝酒。

放旷。

恃才。

主战。

这些都是真的一部分。

但都不是全部。

陆游突然想到李清照。

后人记住“愁”,便容易忘记那个会喝醉争渡的年轻女子。

而轮到自己,也一样。

人活着时便已经开始被简化。

死后只会更厉害。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起来。

范成大道:“笑什么?”

“想到以后有人写我。”

“写什么?”

“说陆游,嗜酒,颓放,天天想打仗。”

范成大也笑。

“还得加一个,脾气不好。”

“那你呢?”

“我怎么?”

“我给你写得更坏。”

“滚。”

两个人笑了一阵。

笑过以后,范成大才道:“但有一件事,你还是得想。”

“什么?”

“你想不想继续做官?”

陆游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并不像听起来那么简单。

当然想。

他从年轻时便想进入真正能做事的地方。一路受阻、被黜、重新起用,甚至到南郑军幕,所有这些经历都证明,他并没有真的把仕途看轻。

可如果为了继续做官,需要越来越像别人想要的那种人呢?

这就难了。

陆游沉默很久。

“想。”

范成大点头。

“那就别故意给人送把柄。”

“我没故意。”

“你有时候和故意差不多。”

陆游苦笑。

“至能,你现在越来越像我母亲。”

范成大看他一眼。

屋里一下安静。

这话说出口后,陆游自己也意识到碰到了旧处。

范成大没有接唐琬的话。

只道:“你母亲劝你的,我不知道。官场里我只提醒一句:别为了证明自己不怕,故意去做其实没必要的事。”

陆游低头想了一会儿。

这一句话,他听懂了。

年轻时反抗,常常需要一个姿势。

别人不让做什么,偏做。

别人说不能讲,偏讲。

有时候当然是勇气。

有时候只是因为还不能区分:

坚持原则,和坚持姿态,并不是一回事。

到了中年,真正难的是把两者拆开。

哪些不能退。

哪些根本没必要赌气。

陆游离开范成大住处时,成都正在下小雨。

街上人不多。

他没有坐车,撑伞慢慢走。

经过一家熟悉的酒肆,伙计隔门叫:

“陆大人!”

他停下。

伙计笑道:“新酒。”

陆游看了一眼。

“今天不喝。”

伙计很意外。

“大人戒了?”

陆游笑。

“少喝一天就叫戒?”

“那明天来?”

“看心情。”

他继续走。

走了几步,自己忽然觉得好笑。

若明日有人听说“陆游经过酒肆而不入”,会不会又说他因为被弹劾开始装清廉?

人若这样活,实在太累。

于是他不再想。

雨里的成都很好。

屋檐往下滴水。

街边有人卖蒸饼。

两个孩子为了谁撑伞吵架。

一只黄狗躲在铺子下面。

陆游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比那些议论真实。

因为它们不需要定义他。

一座城真正让人自在的地方,就是街上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他在一个小摊上坐下来吃东西。

摊主当然认识官服。

却不知道他就是那个最近被人议论“恃酒颓放”的陆游。

只问:

“要辣一点?”

“要。”

“酒呢?”

陆游愣了一下。

然后大笑。

“来一点。”

摊主不懂他笑什么。

给他倒了。

陆游喝得不多。

这一杯倒比过去许多宴席喝得舒服。

他忽然明白,所谓“放”,也许不是想喝多少便喝多少。

而是别人说你爱喝以后,你仍然可以自己决定今天喝不喝。

自由不是反着别人活。

还是按自己活。

这个道理很小。

却让他心里松了不少。

官场的议论并没有因此停止。

反而越传越像真的。

有些人开始说陆游与范成大关系太近。

有人说他仗着范成大纵容。

也有人说他长期不得志以后,已经对仕途心灰,于是索性饮酒自放。

陆游听过几次后,甚至能猜出下一句。

有一天朋友又带来一条新说法。

“现在有人说,你自号‘放翁’,就是承认自己颓放。”

陆游正写字,听完抬头。

“这个解释不错。”

朋友瞪他。

“你还来?”

陆游放下笔。

“既然他们都替我取好了,我不用岂不浪费?”

朋友愣了一下。

“你真打算用?”

陆游在纸边写:

“放翁。”

两个字并不复杂。

他看了一会儿。

“用。”

“这不是把人家的骂话认下来?”

“谁说认?”

“那是什么?”

陆游笑。

“他们的‘放’,和我的‘放’,不是一个放。”

朋友坐下来。

“有什么不同?”

陆游想了很久。

“他们说的,是一个人不肯好好守规矩,所以放。”

“你的呢?”

“我是不想把自己全交给规矩,所以放。”

他说完以后,自己又觉得这话太大。

便笑了一下。

“其实也没这么玄。”

“那是什么?”

“喝酒时就喝酒。做事时就做事。想北方时想北方。看花时看花。”

朋友道:“这就叫放?”

“我觉得算。”

“那你这一生倒挺忙。”

两个人笑起来。

从此以后,放翁这个号越来越真的属于陆游。

并不是因为别人完全说错了。

他确实喝酒。

确实有放纵的时候。

也确实不太喜欢时时拿礼法压住自己。

可一个名号之所以最后能跟着一个人一生,不只是因为它准确。

而是因为那个人慢慢把它活出了自己的意思。

这年成都的秋天来得很早。

海棠早已谢。

城外稻色渐黄。

陆游某日独自去看一处农田。

不是公事。

只是走。

田里有人收谷。

一个农夫认出他大概是官员,停下来行礼。

陆游摆手。

“忙你的。”

农夫果然继续割。

没有多看他。

陆游站在田埂边。

忽然觉得很舒服。

在这里,他不是什么放翁。

也不是什么陆参议。

更不是后世还不存在的那个“诗人陆游”。

只是一个站在田边看人收谷的中年人。

风吹过。

稻穗低下去。

他想起从前那个卖果老妇。

想起南郑士兵。

想起成都卖猫的人。

几十年过去,他越来越喜欢这些没有大事发生的场景。

因为朝廷里的事情时时变化。

人今日升,明日落。

一项政策今天正确,几年以后可能又要重改。

可农夫还是要收谷。

孩子还是要长。

这种普通生活,比许多政治更长。

也更值得一个国家保护。

陆游忽然发现,自己的恢复之志也已经彻底变了。

年轻时,他想恢复,是因为耻辱。

后来,是因为继承。

到了现在,还多了一层:

因为普通生活。

所谓山河,最后不是疆域二字。

是一个人能不能在自己的田里收谷。

一个孩子能不能等到父亲把木马带回来。

一个老人能不能回到祖坟前。

若不能,那么地图上的线便不是抽象的。

它切的是人的生活。

这个认识让他越来越不需要时时高喊。

沉进去以后,反而更牢。

几个月后,关于他仕途的消息果然不太好。

不是突然的大罪。

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弹劾。

就是那些议论一点一点积累起来。

不拘。

颓放。

嗜酒。

恃才。

这些词出现在不同人的嘴里以后,便逐渐像一种事实。

陆游听见消息的时候,反倒平静。

妻子问:

“这回真影响任用了?”

“可能。”

“后悔吗?”

陆游认真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

妻子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你会说不后悔。”

“怎么可能一点不后悔?”

“后悔什么?”

“有些酒确实可以少喝。”

妻子笑。

陆游也笑。

“有些话也可以慢一点说。”

“还有呢?”

陆游停了很久。

“别的暂时没有。”

妻子把衣服叠好。

“那也不少了。”

陆游点头。

他越来越喜欢这种回答。

既不把自己写成永远正确的人,也不因为别人批评就全盘否定自己。

人活到中年,最重要的也许不是自信。

而是能够准确地知道:

哪里错。

哪里没错。

哪里可以改。

哪里不能因为别人不喜欢便改。

这比年轻时的“不服”更难。

不久,官场上的变化真正落下来。

有人为他惋惜。

有人说早有预料。

也有人暗中觉得,这样的人本就不适合稳稳向上。

陆游没有大闹。

收拾东西时,甚至还翻出几张以前写的酒诗,看了半天。

朋友来送他。

“真走?”

“不然呢?”

“你就不去解释?”

“解释什么?”

“你没荒废公事。”

“该知道的人知道。”

“别人呢?”

陆游笑。

“别人没空懂我。”

这句话是范成大说的。

如今他拿来给自己。

朋友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后怎么办?”

陆游把几卷书收好。

“过日子。”

“官呢?”

“有就做。”

“没有呢?”

“写诗。”

“北方呢?”

陆游停住手。

看了朋友一眼。

“还在。”

朋友笑了。

“我就知道。”

陆游也笑。

北方当然还在。

它并不会因为一个人官职高低消失。

也不会因为有人说他颓放就离得更远。

这反而给了陆游一种奇怪的自由。

仕途可以断。

理想不归吏部管。

诗也不归。

人到了某个时候,如果终于知道自己真正不能被拿走的东西是什么,许多外面的得失便会稍微轻一点。

并不是不痛。

只是不会把你全部带走。

离开那处官署的最后一天,他特意早到。

把手上未完的公事逐件交代。

哪个仓场还需复核。

哪份文书还没回来。

谁家案子不要再拖。

下面的人一开始有些意外。

有人以为,一个被议论成“恃酒颓放”的官员,大概离任时也会潇洒得什么都不管。

陆游却交代得比平时还细。

老吏听完以后,道:

“大人平时不是最烦这些小事?”

陆游笑。

“烦归烦。”

“那还管?”

“不管更烦。”

老吏也笑。

走到门口时,陆游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坐了许久的书案。

这些年,他越来越明白一件事:

一个人真正是什么样,不在别人给的四个字里。

也不在自己给自己的号里。

在每天做的那些小事里。

你说忧国,不算。

你怎样对一个伤兵。

怎样看一份粮账。

怎样对待一个老妇的几亩地。

那才算一点。

你说自己放达,也不算。

你能不能面对失去而不把痛苦变成伤害别人,能不能在仕途受挫以后仍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那才算一点。

人的一生,最后大概就是这些“一点”积出来的。

他走出门。

成都秋日的天很高。

街上有人认出他,远远行礼。

也有人完全不认识。

陆游忽然觉得很好。

被认识和不被认识,都没有那么重要。

他已经有了一个新名字:

放翁。

别人原本想用这个字说他没有约束。

他却慢慢把它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不是没有约束。

是自己知道什么值得约束,什么不必。

不是放弃。

是放开那些不能决定你是谁的东西。

酒可以少喝。

官可以暂时不做。

闲话可以让它过去。

有些东西却不能放。

山河不能。

心里知道的是非不能。

写诗时不肯说假话,也不能。

陆游走进成都街上的人群。

不久便被车马、叫卖和行人淹没。

没有人知道,这个刚被讥为颓放的中年人,将来会写下多少诗。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日天气不错。

于是决定先去吃一碗面。

然后再想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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