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第九十章 放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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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在成都住得越久,越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
别人开始替他定义。
有人说他豪放。
有人说他疏狂。
有人说他不拘小节。
还有人干脆说,他在成都待久了,酒喝得多,花看得多,人也“放”了。
这些话一开始陆游听见,并不太在意。
后来听得多了,反而觉得好笑。
有一次,一个朋友从外地来,见面便道:“听说你如今名声很大。”
陆游正在倒酒。
“哪一种名声?”
“会喝。”
陆游抬头。
“这是名声?”
“还有会游。”
“这也算?”
“还有写诗。”
“这个勉强。”
朋友大笑。
“最要紧的,是有人说你越来越不像个正经官。”
陆游把酒递过去。
“那他一定很正经。”
“你就一点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人家是在说你放纵。”
陆游想了一会儿。
“我若真放纵,你劝我。”
“那你觉得自己没有?”
“喝酒是喝酒。看花是看花。办差没误。”
朋友道:“可官场不只看你有没有误事。”
陆游笑了一下。
“我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平。
年轻时的他会争。
会问凭什么。
会觉得自己只要把事情做好,别人就没有资格管他怎么生活。
现在已经知道,官场从来不只看事情。
也看样子。
看你和谁往来。
看你说什么。
看你是不是足够像一个“应该成为的官员”。
有时候一个人真正让别人不舒服的,并不是犯错,而是不够符合想象。
陆游恰恰越来越不愿意符合。
不是故意反着来。
只是觉得累。
他年轻时已经为了家族、仕途、礼法失去过太多。
后来做官,又一路学着分寸、学着不把所有话都说尽、学着真正做事而不是只会拍桌。
这些都是必须学的。
可学到一定时候,他忽然害怕另一件事:
如果什么都学会了,自己还剩下多少?
这个问题比升官更重要。
成都的生活给了他一点喘息。
春天看花。
夏日听雨。
秋天登高。
冬天喝酒。
朋友来了便谈诗。
没有人时,他也能自己坐着。
这种日子并不伟大。
却让他重新感觉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朝廷里一个等待任命的名字。
他越来越喜欢“完整”这个词。
一个完整的人,可以关心天下,也可以喜欢一顿好饭。
可以写军国大事,也可以养猫。
可以在酒席上大笑,也可以夜里因为一段旧事睡不着。
可以说错话。
可以后悔。
也可以第二天继续出门。
过去的陆游总觉得,人应该把最好的一面活出来。
现在却慢慢觉得,活人不可能永远只活“最好”的一面。
那是碑文。
不是人生。
有一次,他在朋友家喝酒。
席间有人谈起一个新近升迁的官员。
说那人处事极稳。
言语极少。
从不得罪人。
前途极好。
众人都点头。
有人转过来问陆游:
“你羡慕不羡慕?”
陆游道:“羡慕。”
所有人愣了一下。
“你也羡慕?”
“为什么不?”
“那你怎么不学?”
陆游笑。
“学不会。”
“是不想学吧?”
“也有一点。”
那人摇头。
“你这种性子,明明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有利,却偏不做。”
陆游喝了一口。
“你说的对,是对谁对?”
对方愣住。
陆游继续道:“若只是对仕途有利,那确实对。但人活着也不能只对仕途负责。”
桌边安静了一下。
有人笑道:“又来了。”
大家便又喝。
陆游也笑。
他并不是故意要把每一场酒都喝成议论。
只是这些问题已经进入他的生活,想绕也绕不开。
所谓仕途,本来只是人生的一部分。
可很多人一进去,便会把所有生活都重新按仕途来排列。
什么朋友该交。
什么话该说。
什么酒局该去。
甚至什么诗该写。
久而久之,一个人会越来越安全。
也越来越模糊。
陆游最怕的正是这个。
他可以接受失败。
不太能接受模糊。
有一年春天,成都花开得特别盛。
朋友约他去看海棠。
陆游本来还有一些文书要处理。
想了想,下午还是去了。
一路上花很多。
看花的人也多。
有老人。
有孩子。
有士子。
也有抱着篮子来卖吃食的小贩。
陆游站在一棵花树下,看了很久。
朋友道:“这回真没想北方?”
陆游笑。
“没有。”
“唐琬呢?”
陆游转头。
“你找打?”
朋友大笑。
陆游也笑。
笑完以后,又看花。
人到了这个年纪,过去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一碰就痛。
并不是完全不痛。
而是痛也有了边界。
唐琬仍然在那里。
沈园仍然在那里。
但他终于能够在一个春日,只看花。
这不是遗忘。
是终于允许自己不时时被记忆审判。
他忽然觉得,这也是一种自由。
年轻时以为自由是不听别人。
后来才知道,自由有时是终于不再被自己过去的某一部分绑住。
成都的海棠开得很盛。
陆游回去以后,写诗写得很快。
诗里没有沈园。
没有中原。
也没有官场。
只有花。
写完以后,他自己很喜欢。
第二天拿给朋友看。
朋友读完,道:“终于像个闲人。”
陆游道:“闲人不好?”
“好。”
“那我以后就做闲人。”
“你做不了。”
“为什么?”
“闲人不天天看军报。”
陆游大笑。
“那我做半个。”
“半个什么?”
“半个闲人。”
这句玩笑后来反而越来越像他。
他永远不可能真正闲。
心里有太多事。
可也不会再允许那些事吞掉全部生活。
这种状态让他的诗越来越宽。
过去情绪来时,容易整首都往一个方向走。
壮便全壮。
愁便全愁。
现在不一样。
同一首诗里可以有酒。
有花。
有国家。
有自己。
也有一点自嘲。
这种自嘲很重要。
一个人若永远把自己当成悲壮人物,久了会变得危险。
会开始爱自己的悲壮。
甚至需要不断失败,来维持自己想象中的高贵。
陆游不愿意这样。
他会抱怨。
会失望。
但也越来越能笑自己。
有一天喝多了,第二天头疼。
朋友来看他。
“昨晚不是说千杯不醉?”
陆游躺着不动。
“昨晚的人不可靠。”
朋友一愣。
“这话怎么听过?”
陆游自己也愣了一下。
很多年前,唐琬说过:
昨晚的你不可靠。
他安静了一瞬。
然后笑。
“有人以前说过。”
朋友没有追问。
这就够了。
人走以后,有些说话方式会留在另一个人身上。
这也是一种留下。
比画像更隐蔽。
也更长久。
成都的官场并不总是轻松。
陆游的性情仍然不断给自己带来麻烦。
他不喜欢敷衍。
也不太会把明明不赞成的事情说得像很赞成。
遇到有人把公事拖成惯例,他还是会追。
有人因此不喜欢他。
也有人觉得他虽然麻烦,却可靠。
这种评价很陆游。
喜欢他的人很喜欢。
嫌他的人也真的嫌。
有位上官有一次半认真地提醒:
“务观,你最近外面的议论不少。”
“说什么?”
“说你饮酒游赏。”
陆游道:“有。”
“你承认得倒快。”
“真有为什么不承认?”
对方皱眉。
“还说你恃才放旷。”
陆游笑。
“这个我不知道。”
“你不在意?”
“在意。”
“那怎么还笑?”
陆游想了想。
“因为在意也没用。”
上官看着他。
“你若稍微收一点,前程会好很多。”
陆游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这话是善意。
也知道大概是真的。
过了很久才道:
“我会收该收的。”
“什么意思?”
“公事上,该谨慎就谨慎。该守规矩就守规矩。”
“私下呢?”
陆游笑。
“花还是要看。”
上官摇头。
“你真是……”
后面没说完。
陆游也没问。
他越来越清楚,自己并不是一个适合所有规则的人。
可他也不想把这件事浪漫化。
不适合规则,有时候并不代表高尚。
也可能只是性格有毛病。
他知道自己有急躁。
有自负。
有时候话说重。
喝酒也确实偶尔过量。
所以有人批评,他并不一概认为别人错。
真正的自由不是拒绝所有批评。
而是能分清哪些该听,哪些只是要求你变成另一个人。
这一区分并不容易。
他也经常判断错。
有一次,因为一件公事和人争执得太厉害。
回去以后,妻子问:
“今天又吵了?”
“没有。”
“你一说没有,就是有。”
陆游沉默。
妻子道:“谁错?”
“他错。”
“你一点没错?”
陆游想了一会儿。
“我声音大了点。”
“多大?”
“可能很大。”
妻子笑。
“那明天呢?”
“明天小一点。”
“事呢?”
“还得办。”
“那就好。”
陆游也笑。
这种日常一点一点把他磨得更像一个活人。
不是传记里的“爱国诗人”。
不是未来教科书里永远昂首的形象。
而是会回家被妻子问今天又吵了没有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陆游。
他自己当然不知道,后人会怎样记他。
如果知道,大概也会觉得不完整。
人一旦进入历史,就很容易只剩一个最醒目的部分。
李清照后来被很多人记成“愁”。
可她年轻时也会争渡。
陆游后来大概会被记成北望。
但此刻的他,在成都街上,会为了哪家酒好争半天。
这同样是真的。
某日,他路过一处市集。
看见有人卖猫。
几只小猫挤在一起。
他停下来。
随从已经习惯。
“大人又看人?”
陆游道:“今天看猫。”
“买?”
“先看。”
其中一只小猫特别瘦。
却一直想从篮子里爬出来。
陆游看了一会儿。
“这只。”
随从愣住。
“大人真买?”
“嗯。”
卖猫的人开价。
陆游还认真还了一下价。
最后抱着猫回去。
妻子看见,无奈。
“你出门不是办事?”
“办完了。”
“这是公事?”
“路上捡的。”
“你刚才还说买的。”
陆游一愣。
“你怎么知道?”
“下人都听见了。”
两个人笑起来。
猫后来养在院里。
陆游写东西时偶尔跳上桌。
踩纸。
他一开始赶。
后来懒得赶。
有一次猫直接趴在一页写了一半的诗上。
陆游看了半天。
没动。
妻子进来。
“不赶?”
“它睡得挺好。”
“诗呢?”
“等它醒。”
妻子笑。
“中原也等?”
陆游抬头。
“你们现在都学会说我了。”
这种生活让“放”这个字慢慢有了实际内容。
不是不要责任。
不是不要理想。
而是不让理想把日子全部吃掉。
过去他觉得,一个真正有志的人必须始终紧。
现在开始相信,弓一直绷着也会断。
真正走得久的人,要知道什么时候松一点。
这可能是他从南郑回成都以后最大的变化。
有一天朋友忽然道:
“你不如号‘放翁’。”
陆游正在喝茶。
不是酒。
“为什么?”
“别人不是老说你放?”
“他们说我不好。”
“那你就拿来自己用。”
陆游愣了一下。
这个想法很有意思。
别人用一个字限制你。
你把它接过来。
重新定义。
“放翁。”
他念了一遍。
朋友笑。
“怎么样?”
陆游没有马上答。
过了一会儿又念:
“放翁。”
这一次笑了。
“也不错。”
放什么?
放酒?
放情?
放言?
还是放下那些别人希望他永远背在身上的样子?
其实都不是。
真正的“放”,不是把重要的东西扔掉。
是知道什么不能让它压死自己。
北方不能忘。
唐琬不能当作没存在过。
仕途也不能完全不要。
可这些东西都不能成为唯一的陆游。
他还有花。
酒。
猫。
妻子。
朋友。
雨。
一顿饭。
一个下午。
一个什么都没发生的日子。
这些也值得活。
他忽然觉得,这个号很合适。
不是因为他已经放下。
而是因为他终于学会松手。
从那以后,“放翁”这个名字开始越来越常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有人叫。
他应。
自己写东西,有时也用。
一开始还有一点玩笑。
后来慢慢真成了他。
名号这种东西很奇怪。
有些是别人给的。
最后却比本名更像一个人的某一部分。
陆游也没有想到,很多年以后,当他已经老得走不快,还有人会叫他放翁。
那时成都早已很远。
南郑也远。
沈园更远。
可这个名字会一直跟着他。
因为它记住了一个中年人的转折:
他没有放弃天下。
却终于开始允许自己活。
成都有一年冬天,下了很轻的雪。
陆游站在窗边。
猫趴在桌上。
炉火不旺。
妻子在一旁整理衣物。
外面有人叫卖。
很普通。
他忽然想起南郑真正的雪。
想起风打脸。
想起军寨。
想起那匹木马。
又想起很多更早的事。
过去这些记忆一来,他总要立刻写。
这一次没有。
只是站了一会儿。
妻子问:
“想什么?”
陆游道:
“没什么。”
停了一下,又改口。
“想很多。”
“那写吗?”
“不写。”
“为什么?”
陆游笑。
“有些东西不写也在。”
妻子点点头。
继续收衣服。
屋里很安静。
陆游忽然觉得,这句话也许就是自己到中年以后最大的变化。
年轻时总怕失去。
怕不写就没了。
怕不争就没了。
怕不抓紧就没了。
后来才知道,有些真正进入生命里的东西,不需要时时抓着。
它自己会在。
他看着桌上的纸。
提笔写下两个字:
“放翁。”
墨还没干。
猫一脚踩过去。
留下一个小小的墨印。
陆游看着。
没有生气。
反而笑了很久。
这大概就是“放”真正开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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