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第九章 宫里的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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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兴国五年的春天,云韶坊接到了一桩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差事。
消息不是从宫里直接来的,而是先经过一名与教坊有往来的小吏,又转到一位熟客手中,最后才送到顾婉娘这里。起初她以为只是某个官宦人家要办宴,直到来人把话说清楚,她才真正坐直了身子。
“不是进内廷。”那小吏先解释,“只是先去外头验艺。若合用,再另行安排。”
顾婉娘问:“几个人?”
“三到五人。”
“做什么?”
“弹、唱、舞,都可能要。”
“唱什么?”
“到时候给谱。”
顾婉娘皱了皱眉。她最不喜欢这种什么都不说清的差事,偏偏这一次又不能像平日那样嫌麻烦就推掉。云韶坊这些年在城东渐渐有了名气,可真正进过宫廷体系的艺人,依旧与普通坊间乐伎不同。哪怕只是一次外廷验艺,对顾婉娘来说,也意味着云韶坊的名声可能从街坊酒楼跨进另一个世界。
春桃比她兴奋得多。
“婉姐姐,这可是宫里。”
“我知道。”
“要是选中了呢?”
“选中了就去。”
“你不高兴?”
顾婉娘正在翻账册,头也没抬:“高兴能多给钱?”
春桃已经习惯她凡事先算钱,却还是忍不住笑:“你这人真没意思。”
顾婉娘没理她。其实她并非不高兴,只是这些年过下来,她越来越明白,越是看起来光鲜的机会,越要先问代价。宫里要人,不是酒楼请一晚曲那么简单。规矩多,身份杂,万一出错,也不是赔钱便能了事。
她最后挑了四个人。
自己不去。
春桃负责唱,一个擅舞的年轻女子随行,再带两个乐手。顾妙音也想去,被顾婉娘直接拒绝。她年纪还小,虽然耳朵好,琴也进步得快,却远不到该去宫廷前面露脸的时候。
顾妙音不服:“我不唱,去听也不行?”
“你以为那是灯市?”
“我就看看。”
“不能。”
“为什么?”
顾婉娘抬头:“因为那里不是我们想去就去,想走就走的地方。”
这句话把顾妙音说安静了。
她已经渐渐知道,宫廷并不是一个单纯“更大、更漂亮”的地方。那里有皇帝,有后妃,有内臣,有官员,也有许多做乐、做舞、做杂艺的人。顾婉娘平日偶尔提起教坊旧事,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她自己年轻时在乐户院长大,身边也见过从官府乐籍出来的人,有人羡慕宫中规矩和稳定,也有人一辈子都不愿再回去。
验艺安排在城中一处官署附设的院落。
春桃几人出门那天,顾婉娘亲自检查了三遍。衣服不能太艳,也不能寒酸;乐器要提前调好;发饰不能太多;说话少,眼睛也别乱看。春桃听得烦,最后忍不住道:“婉姐姐,你怎么比我娘还啰嗦?”
顾婉娘冷冷看她:“你娘若还在,估计也不放心你。”
春桃一下不说话了。
这句话说重了。
顾婉娘自己也意识到,抬手替她把鬓边一支钗重新插好,语气缓了些:“进去以后,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不会的别装懂,听不清再问一遍,别乱猜。”
春桃点头。
几个人走后,云韶坊忽然安静不少。
顾妙音一直守在门口,看着她们消失在街角。顾婉娘喊了两次,她才回来。
“那么想去?”
顾妙音说:“想听宫里怎么唱。”
“宫里的曲就一定比外面好?”
“我不知道,所以才想听。”
顾婉娘笑了一下。
“你倒会说。”
那天下午,春桃她们很晚才回来。
一进门,春桃先喝了整整一碗水,坐下以后半天没说话。顾婉娘一看她脸色,就知道没出大错。
“怎么样?”
春桃长长吐了一口气:“累。”
“唱了几支?”
“三支。还让我们跟着一名教习改了一遍。”
“改什么?”
“站位、换气、进拍,都改。”
顾婉娘立刻有兴趣。
“细说。”
春桃原以为回来以后先讲宫里的人怎样、衣服怎样、院子怎样,没想到顾婉娘第一句问的仍然是曲。她只好一边回忆一边讲。宫中教习对合奏整齐要求极严,谁早半拍、慢半拍都听得出来;歌者不能随便拖音,连转身、行礼和什么时候抬眼都有章法。她们平日在酒楼里看客人脸色、随场面变化的本事,在那里反而没那么重要。
“他们说,宫里的曲不能乱改。”春桃说。
顾婉娘马上问:“一个字也不能?”
“教习说,有定谱的就照定谱。”
顾婉娘沉默片刻。
这跟云韶坊完全相反。
她们在民间唱曲,客人喜欢哪一句便多留一会儿,歌者气不够时也会稍调,词句拗口甚至直接改。宫廷却要整齐,要秩序,要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什么时候出声。
“好听吗?”顾妙音在旁边追问。
春桃想了想:“好听是好听,就是……”
“就是什么?”
“像很多人一起走路,谁也不能走快。”
顾婉娘笑了。
这个比喻倒很准。
过了几日,消息下来,云韶坊有两人被留作一次宴仪的外补乐工,春桃也在其中。顾婉娘终于真正高兴了一点,因为这不仅是名声,也确实有钱。
但事情很快又生出新麻烦。
教坊那边送来一份曲词,让先行练习。纸上的字写得规整,却有几处顾婉娘认不全。她原本想请卢先生,偏偏他去外城办事,只好又让人送到清晖书肆。
沈知白那天正跟杜先生读书。
看见顾妙音跑进来,先问:“你怎么来了?”
“找你爹。”
“什么事?”
“宫里来的曲。”
这几个字一出口,沈知白果然抬头。
沈崇文从后面出来,接过纸,看了一遍。
“字都认得。”
顾妙音问:“什么意思?”
他慢慢解释。
这不是普通男女相思,也不是灯市酒宴上的小曲,内容讲的是朝廷礼仪、祥瑞、山河安定。文字端正,意思也清楚,却少了顾妙音平日喜欢的那种情绪。
她听完以后皱眉:“这个怎么唱?”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都看懂了吗?”
“看懂跟会唱是一回事?”
顾妙音想了一下,觉得他说得对。
沈崇文把纸递还给她,又忍不住问:“你们要进宫?”
“春桃姐姐她们。”
“你呢?”
“婉娘不让我去。”
“那挺好。”
顾妙音马上瞪他:“哪里好?”
“宫里规矩多。”
“你又没去过。”
“没去过也知道。”
两个孩子又开始争。
沈崇文懒得管,只提醒顾妙音回去以后把几个生字记住。她临走时,沈知白还是从书案后追出来,把自己写在一小片纸上的字递给她。
“这几个容易认错。”
顾妙音接过,看了一眼。
“你写得比卢先生差。”
沈知白脸色一僵。
她笑着跑了。
宫中宴仪那天,云韶坊的人直到深夜才回来。
这一次春桃没有一进门就说累。
她反而很安静。
顾婉娘看出不对,等其他人都散了,才问:“怎么了?”
春桃坐在灯下,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拆下来的发带。
“没什么。”
“那你这个样子?”
春桃低头半天,才说:“今天我站得很远,看见里面那些人。”
“什么人?”
“官,内臣,还有一些宫里的乐人。好多人。”
顾婉娘没打断。
“有一排女乐,年纪跟我们差不多,也有更小的。她们每个人站得都一样,衣裳也差不多。曲一开始,像一个人。”
顾婉娘点头:“这就是宫里的规矩。”
春桃又说:“可我忽然觉得,她们好像没有名字。”
顾婉娘看着她。
春桃抬起头:“我不是说真没有名字。我是说听的人不在乎她们叫什么。唱得好,大家说宫里的乐好;唱错了,可能也只知道是哪一队出了错。”
屋里安静下来。
顾婉娘明白她真正不舒服的地方了。
在酒楼里,客人可能因为春桃唱得好而记住她。有人点她的名,有人专门来听她,甚至有人写诗送她。那些目光有轻浮、有欲望、有真心、有假意,但至少落在具体的人身上。宫廷乐队追求的却不是某一个人的突出,而是整体服从礼制。
这本来也没有错。
可春桃第一次进去,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更习惯“被当成一个人”地唱。
“那你下次还去吗?”顾婉娘问。
春桃想了一会儿:“去。”
“为什么?”
“钱多。”
两个人都笑了。
笑过以后,顾婉娘才说:“宫里的乐有宫里的好。我们有我们的。别因为一种大,就觉得另一种小。”
春桃点点头。
这话顾婉娘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
几天后,一位宫中出来的老乐工来云韶坊找人修一件弦乐器。那人姓蒋,头发已经花白,话不多,见顾妙音在旁边听,便随手问她几句。顾妙音答得很快,又听出一根弦略有不准。
蒋老乐工停了下来。
“谁教你的?”
顾妙音指顾婉娘。
顾婉娘摆手:“我没教她那么细,是她自己耳朵好。”
蒋老乐工便让她再听两次。
结果都没错。
他看顾妙音的眼神变了些,却没有夸得太多,只说:“好耳朵难得。别让她只学热闹东西。”
顾婉娘听懂了。
“先生觉得她适合什么?”
“先把音听准。以后再说。”
蒋老乐工留下几日,偶尔指点顾妙音。她第一次系统知道,宫廷音乐里很多东西不是“好听”两个字能说清的。节拍为何如此,哪种场合用什么调,为什么有人负责起,有人负责和,哪些乐器不能乱进,都有自己的规矩。
她听得入迷。
有一次回清晖书肆,她直接问沈知白:“你们读书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什么都分规矩。”
沈知白点头:“差不多。”
“烦不烦?”
“有时候烦。”
“那为什么还学?”
沈知白想了想:“先知道规矩,才知道哪里能改。”
顾妙音怔住。
这句话不像一个十岁左右孩子该说的,杜先生恰好从里面出来,听见后笑道:“你倒学会替规矩说话了。”
沈知白却道:“先生自己说的。”
杜先生一时没想起来。
顾妙音笑得很得意:“原来是背来的。”
沈知白不理她。
可这句话后来两个人都记住了。
顾妙音学音乐,沈知白学文字,一个越来越明白“传统”不是不能动,而是动之前要知道它从哪里来;另一个也开始知道,书上的字并不是孤零零存在,它们有音、有场合、有谁能说、谁不能说的限制。
这一年冬天,宫里又有一次大型宴仪。
云韶坊没有再送更多人进去,只仍由春桃等熟悉规矩的几人参与。顾婉娘对此并不失望,她反而越来越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云韶坊不可能变成教坊,也不该变成。宫廷有宫廷的乐,民间有民间的声,两者会彼此影响,却不必谁吞掉谁。
她甚至开始有意识地让从宫廷演出回来的春桃,把学到的合奏规矩教给坊里的年轻人,却又强调另一件事:“学整齐,不是学死。客人真听哭了,你还按原来那一拍不动,也没意思。”
春桃笑:“宫里教习听见你这话要气死。”
顾婉娘说:“那就别让他听。”
冬至前后,沈崇文应顾婉娘之请,来替云韶坊重新整理一批谱册。这一次的纸里第一次出现宫廷宴乐的抄本和民间唱本并列的情况。两种版本有些词一样,有些节拍不同,顾婉娘让他照旧分开标记。
沈崇文整理到半夜,忽然说:“以后怕是越来越多。”
“什么?”
“同一支曲,不同地方唱法不一样。”
顾婉娘点头:“本来就是。”
“那要是都记,得多少册?”
顾婉娘笑:“你不是卖书的吗?嫌纸多?”
沈崇文也笑。
那时谁都没有意识到,这些看起来琐碎的记录,正在一点点改变他们保存东西的方法。最初只是怕曲谱丢,后来开始记唱法,再后来又把宫中和坊间的差别并列下来。字越来越多,旁注也越来越多,原本只是工作用的纸,渐渐开始像一份有人真正生活过的记录。
顾妙音那天也在。
她坐在一旁练琴,忽然停下来问:“婉娘,宫里的曲以后也会没人唱吗?”
顾婉娘说:“会。”
“为什么?”
“人换了,朝代换了,喜欢的东西也会换。”
“那记下来有用吗?”
顾婉娘没有马上回答。
沈崇文替她答了。
“至少以后有人知道,它唱过。”
顾妙音低头看琴弦。
灯火落在她手背上,映出细细的影子。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弹起来,音还不算成熟,却比几年前稳了许多。
屋外的东京已经进入冬夜。宫城深处,也许还有乐工在排下一场宴仪;街边酒楼里,另一群人正在唱完全不同的曲;清晖书肆已经关门,只有后院一盏灯亮着,杜先生留下的书还摊在沈知白案上。
同一座城里,有人用音乐赞颂天下太平,有人用音乐赚钱,有人用音乐消愁,也有人只是因为喜欢一支曲,想再听一次。
这就是顾妙音第一次真正明白的事:所谓“乐”,从来不只属于一个地方。它可以在皇帝面前极尽庄严,也可以在小酒楼里被醉客拍桌叫好;可以被写进礼制,也可以被一个女人为了改好一个字唱上几十遍。
而它真正活着的时候,始终要经过人的耳朵和身体。
那年冬天,顾婉娘把宫中传出的几页宴乐谱单独放进一只木匣,又把云韶坊自己的唱本放在旁边。她没有觉得哪一份更高贵,只觉得都该留。
沈崇文看见以后,只说了一句:“别放太潮。”
顾婉娘白他一眼。
“我现在知道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
窗外有风。
更远处,宫城方向传来一阵极淡的钟声,缓慢地越过夜色。云韶坊里无人说话,只剩顾妙音的琴声一下一下接着往前。
她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花很多年去分辨这些声音之间的差别。
更不知道,有一天,她会把宫里的、街上的、酒楼里的、闺房里的曲子,一并写进同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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