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第二十一章 奉旨填词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柳三变第二次准备考试时,东京已经不再把他当成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这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声名显赫,至少还远远算不上。官场里知道他的人有限,馆阁中真正愿意把他当回事的士大夫也不多,可在酒楼、乐坊和那些常听新词的人之间,“柳三变”三个字已经有了一点分量。有人拿到一首新词,会先问是不是柳七写的;有人听见某个调填得顺,也会说一句“这像柳七的路数”。他自己表面不以为意,心里却知道,这种流传比一两场宴席的掌声更难得。
只是名声越多,科举反而越难显得单纯。
过去他只需要面对自己和一张榜,如今还要面对旁人的眼光。有人觉得他既然词名渐起,就更该收心读书;也有人认定一个日日出入歌楼的人不可能真正走进仕途。最让他烦的是,大家都喜欢替他解释,仿佛他为什么没中、为什么还考、为什么写词,都可以由别人先替他说清楚。
顾轻罗听见这些话,开始时还会生气,后来渐渐学会不理。她发现东京有一种本事,就是能把任何人的生活变成谈资。今天说柳七,明天说谁家公子,后天又说某位官员家里娶妾,消息像风一样在酒楼和街巷里流,真正当事人反而最没有资格决定别人怎么说。
有一晚,她把这些议论讲给柳三变听。
柳三变正在改一首慢词,头也没抬:“让他们说。”
“你现在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堵不住嘴。”
轻罗坐在桌边,看了一会儿他写字。烛光落在纸上,前一行写得很快,后一行却改了三遍。她忽然问:“你真的还想做官?”
柳三变抬头:“你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你现在靠写词也能活一点。”
“活一点跟做官是一回事?”
“不是。”
“那就还想。”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从前那种被问到功名时的嘴硬。落过一次榜以后,反而让他更承认自己的欲望。顾轻罗听着,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刚认识时好懂了一点,也更难懂了一点。他既不是那种彻底看轻功名的狂士,也不是愿意把所有兴趣都让给仕途的人。他两样都要,所以才总在两边撞。
考试之前的几个月,柳三变确实少来了几次云韶坊。他读书比从前认真,也开始刻意减少宴饮,可一到夜里,街上只要有人唱新声,他还是会忍不住停下来听。有一次他从清晖书肆回去,本来已经答应自己直接回住处,经过一间酒楼时,却听见楼上有人把一支旧调改成了新唱法。他站在雨棚下听了半支,最后还是上楼,等真正回去时已经过了夜半。
第二天轻罗知道了,笑得厉害。
“你这样还想考?”
柳三变不服:“听一支曲就不能考?”
“你昨天说要早睡。”
“我也没说每天。”
“那你书读了吗?”
“读了。”
“多少?”
“你现在比先生管得还多。”
轻罗笑:“我怕你再落榜回来喝我的酒。”
“酒又不是你的。”
“云韶坊的酒就是我的。”
两个人斗嘴已经成了习惯。顾妙音有时从旁边听,连头都懒得抬。只有顾婉娘偶尔会看他们一眼,眼神里既没有阻止,也没有鼓励。她年纪越大,越不愿意替年轻人做感情上的决定。她只知道,一个人的心若已经往前走,旁人拦也没用;真正该提醒的,是别把自己整个丢进去。
那一年放榜前,柳三变比上一次安静。
没有再故意说“考不上再说”。
也没有到处问别人觉得自己有没有希望。
他只是等。
沈知白看得出来,他其实比上一次更在乎。一个人第一次失败,可以归给运气;第二次若再失败,就很容易开始怀疑,问题是不是在自己身上。
榜出来那天,柳三变去得比上回晚。
他没有挤到最前。
站在人群外面等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近。
榜前仍旧是那套熟悉的声音,有人高叫,有人哭,有人不断念名字。春风已经暖了,太阳照在榜纸上,字都看得格外清楚。
柳三变找了一遍。
没有。
又找一遍。
还是没有。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回那样站很久。
只看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
轻罗没去。
她已经答应顾妙音,不再每一次都追到榜前。可云韶坊的人都知道今天放榜,到了午后,每个人说话都比平常轻一点。春桃甚至故意安排了两个年轻姑娘去前厅,不让轻罗一直盯门。
柳三变真正出现时,已经快傍晚。
衣服很整齐。
神情也很平。
轻罗一看见他,就知道。
没有问。
只是把原本坐着的位置让了一点。
柳三变坐下以后,自己倒先笑:“你今天怎么不问?”
“问了有用?”
“没有。”
“那喝茶。”
“没有酒?”
“白天。”
柳三变接过茶。
喝了一口。
“又没中。”
轻罗点头。
“嗯。”
这一次比上一次安静很多。
没有人劝。
也没有人说下次。
过了好一会儿,柳三变才道:“其实我今天看榜的时候,突然没那么难受。”
轻罗问:“为什么?”
“因为已经知道可能没有。”
“那你还看两遍?”
柳三变笑:“还是希望自己漏了。”
轻罗也笑。
笑完以后,他的神情慢慢沉下来。
“可是我不明白。”
“什么?”
“我文章真的那么差?”
轻罗没法回答。
她也不懂考试。
柳三变又道:“还是他们不喜欢我这样的人?”
这句话比上一回更深。
轻罗看着他。
“你这样的人是什么人?”
他没有马上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常进歌楼,写小词,不够正经。”
轻罗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谁说的?”
“很多人。”
“那你觉得呢?”
柳三变靠在椅背上。
“我以前觉得无所谓。”
“现在呢?”
“现在觉得,也许他们真会在意。”
轻罗听完,反而生出一种难以压住的火。她不是因为柳三变落榜而生气,而是因为有人把他与云韶坊、与词、与她们这样的人联系在一起,就自动觉得低一层。
这种感觉她太熟了。
“那你以后别来。”她说。
柳三变抬头。
她继续道:“也别写词。把这些都停了,看看是不是就能中。”
语气太硬。
柳三变却听懂了她真正的意思。
“你生气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都是有。”
轻罗瞪他:“你若觉得这些拖累你,就别碰。”
柳三变安静一会儿。
忽然道:“我没说拖累。”
“你刚才就是这个意思。”
“我是在说别人怎么看。”
“别人怎么看,最后不还是落在你身上?”
柳三变没说话。
顾妙音从外面经过,听见里面争,却没有进来。
她知道有些话必须他们自己说清。
柳三变坐了很久,才慢慢道:“轻罗,我若真觉得这里丢人,我早就不来了。”
“那你刚才……”
“我只是第一次发现,别人也许会拿这些东西衡量我。”
“所以呢?”
“所以我不舒服。”
“不是后悔?”
“不是。”
轻罗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把脸色放松一点。
“那你说清楚。”
柳三变笑:“你也没给我时间。”
这一次轻罗没有还嘴。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前厅有人开始点灯。两个人坐在半明半暗的屋里,忽然都觉得这次落榜和上一次不同。第一次只是输,第二次开始让人怀疑,自己究竟适不适合那条路。
可怀疑并不等于放弃。
柳三变仍然想考。
只是另一件事,也在同时变得越来越强。
那就是词。
他落榜后的新作,很快比他本人更先走出云韶坊。有人从一处酒楼听到,第二天在另一处唱;有人只记住一句,便带回家去;也有人根本不知道作者是谁,只觉得这个调新、这个词顺,便让歌者再来一遍。
轻罗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一个人的两种命运可以同时发生。
榜上没有他。
街上却越来越有他。
这种反差让她觉得奇怪,也隐约觉得公平。
朝廷没有给的东西,人群在另一处给。
当然,人群给的不是官位。
不能领俸。
也不能让一个人立刻抬高身份。
可那是一种更松散、更没有人能够完全控制的承认。
《人间词谱》里,柳三变的页越来越多。
沈知白一开始还会认真区分“原稿”“改稿”“坊间传本”,后来发现根本赶不上变化。有些词从云韶坊传出去,一个月后再听回来,已经多了两个不同版本。
他忍不住抱怨:“这样记不完。”
轻罗道:“那就别记完。”
沈知白抬头:“什么意思?”
“记得多少算多少。”
“那不是不完整?”
顾妙音在旁边道:“人间本来就不完整。”
沈知白听完,竟没话说。
这句话后来被他写在了册尾。
“人间本不全,所见所闻,能记则记。”
柳三变看见时,笑了很久。
“终于不是每个字都要抓住了?”
沈知白道:“是因为你们改得太快。”
“那说明活。”
“也说明乱。”
“活着哪有不乱。”
两个人还是会争。
只是这种争已经慢慢变成一种彼此熟悉的方式。
有一次,柳三变拿来一首新词,沈知白看完,忽然说:“这首比你以前好。”
柳三变一愣。
“你也会夸人?”
“我一直会。”
“我怎么没听过?”
“你以前写得不够好。”
轻罗在旁边笑得趴在桌上。
柳三变也只能笑。
那几年,东京关于他的词名越来越盛。
并不是某一天忽然所有人都知道,而是像水慢慢涨。先是一两家乐坊,后来更多酒楼,再后来连城外来的人也会问“有没有柳七的新词”。他自己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后来渐渐习惯。
习惯别人点。
习惯有人把他的句子唱错。
习惯同一支词被不同女子唱出完全不同的味道。
也习惯有些从未见过的人,竟比他自己更熟悉某一首旧作。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仿佛写出去的东西已经不属于自己。
有一晚,他和轻罗从宴席回来,路上正听见河边一个撑船的人哼他的词。
那人唱得不准。
调也跑了。
可确实是。
柳三变停下脚步。
轻罗也听见。
两个人站在桥边听了一会儿。
船夫完全不知道岸上是谁。
唱了两句,继续撑船走远。
柳三变忽然问:“你说,他为什么会唱?”
轻罗道:“听来的。”
“从哪儿?”
“谁知道。”
柳三变望着那条船。
“我也不认识他。”
“他也不认识你。”
“可他唱我的词。”
轻罗笑:“现在知道《人间词谱》为什么记那些不认识的人了?”
柳三变没有反驳。
他只是站在河边,很久没走。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比榜更大的东西可能存在。
不是比功名高贵。
而是完全不同。
榜上的名字需要有人批准。
歌里的名字却可能自己流出去。
没人能保证。
也没人能阻止。
这念头慢慢进入他的词,也进入他看自己的方式。
不久之后,关于皇帝曾对他词名有所耳闻的说法开始在东京流传。
起初只是有人在酒桌上讲。
后来越说越像真的。
有的版本说,朝廷知道他爱写艳词,因此对他的仕途有看法;有的版本又说,有人把他写过的句子传到宫中,引来一句不轻不重的评语。话传来传去,早已没人能说清最初是谁讲的。
柳三变自己听见后,先笑。
轻罗问:“你不怕?”
“怕什么?”
“真传到上面。”
“传就传。”
“若真影响考试呢?”
柳三变沉默了一下。
“那也已经影响了。”
这话里有一点赌气。
轻罗听得出来。
几日后,酒席上又有人拿这事调侃,说他既然如此会填词,何必还挤科举那条路,不如干脆“奉旨”去写。
那句话本来只是笑谈。
柳三变却突然安静。
旁人以为说重了,正准备换话题,他却自己笑了起来。
“好。”
有人问:“什么好?”
“既然这样,那便填词。”
他说得轻。
席上有人起哄。
轻罗却没有笑。
她知道这句话背后有东西。
不是单纯潇洒。
更不是他真的从此不要功名。
而是一种受伤以后不肯低头的方式。
你们既然觉得我只会写词,那我就把词写到你们不能不听。
这很像柳三变。
也很危险。
从那以后,他偶尔会半真半假地说自己是“奉旨填词”。
有人听了觉得狂。
有人觉得好笑。
歌女们却喜欢。
因为这句话把一种被人轻视的事,说得像天大的差事。
轻罗第一次听他认真这样说时,没有夸。
只道:“你别真把自己骗了。”
柳三变皱眉:“骗什么?”
“你还是想做官。”
他没说话。
轻罗继续道:“想就说想。别因为别人不要你,就装成自己从来不要。”
这句话像针。
一下扎破他刚撑起来的那层漂亮话。
柳三变脸色变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直?”
轻罗看着他。
“不能。”
两个人沉默片刻。
柳三变忽然笑。
“所以我才来找你。”
轻罗也笑了。
“因为我不让你好受?”
“因为别人都喜欢听我装。”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东京夜色从窗外进来。
前厅有人唱他刚写的新词。
声音隔着两重门,已经有些远,却还能听清。
柳三变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像被分成两条河。
一条往朝廷去。
他一直想逆着走上去。
另一条却从酒楼、桥边、歌女和船夫之间流。
没人问他愿不愿意。
已经把他的词带走。
他不知道哪一条会走得更远。
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站在哪一边。
可至少此刻,他还没有打算只选一种。
沈知白后来把“奉旨填词”四个字写进《人间词谱》旁注时,没有写成事实,只注明:
“东京词客戏称柳三变如此,传言所起未详。”
轻罗看到以后笑。
“你还真什么都要说明白。”
沈知白说:“不知道就写不知道。”
柳三变在旁边看见,也没有反对。
只是提笔又加一行:
“虽非真旨,亦可当真。”
沈知白皱眉:“这算什么?”
柳三变笑:“算我自己认的。”
顾妙音看完,也笑了。
这一页后来被翻过很多次。
有人觉得好笑。
有人觉得狂。
也有人从里面看见一个年轻人的不甘。
所谓“奉旨填词”,真正让它传下去的,并不是一句戏言本身,而是那个时代第一次有一个人如此公开地把词当成自己可以立身的事情。
不是消遣。
不是边角。
也不只是宴席里的声音。
他当然还想做官。
当然还会继续考。
可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可能再把写词只当成功名之外的小事。
因为东京已经在唱。
顾轻罗也已经知道。
这个人最难逃开的,不是一次又一次的榜。
而是他自己写出来的声音。
春天过去以后,汴河水涨了一些。夜船从州桥下穿过,桥上的灯映进水里,随着波纹被拉得很长。云韶坊里又有新客点柳七的词,清晖书肆的木匣里也添了几页新稿。晏殊仍在仕途上稳稳向前,沈知白继续准备考试,而柳三变一边说着下一科,一边又在酒楼里写下一支新的慢词。
没有谁真正逼他选择。
可命运已经开始替他选择。
黄金榜没有他的名字。
东京的夜,却越来越多地唱他的名字。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