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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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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3

第二十三章 范希文

东京的秋天从来不是一下子凉下来的。先是清晨的风里多了一点薄意,接着汴河上的雾比夏天更久,街边卖凉水的人少了,卖热汤、胡饼和炙肉的摊子却渐渐多起来。等到州桥附近的柳叶开始泛黄,城里人才真正意识到,一年又往后走了一截。这样的季节最适合读书,也最适合谈国事,因为暑气退了,酒还没有冷到入口发硬,士人们坐在茶肆和书铺里,说起朝廷、边事、学校、赋税和地方官,往往比夏天更有耐心。

沈知白也是在这样的一个上午,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范仲淹。

那天清晖书肆里人不算多,一个穿旧青衫的年轻士人进门以后,没有先问新刻的时文,也没有去找最近最受欢迎的诗赋集,而是站在经史一排前面看了很久。沈知白起初没在意,只当又是普通举子,直到那人拿出三本书,问价时却没有立刻付钱,而是把其中两本重新放回去。

“太贵?”沈知白问。

那人笑了一下:“钱不够。”

说得很自然,没有窘,也没有故意装穷。

沈知白看了看他手里那一本,是一册旧本《汉书》,边角已有磨损,价钱并不算高,便问:“另外两本也要?”

“想要。”

“那先拿。”

那人抬头:“赊?”

“熟客可以。”

“我不是熟客。”

“以后来还就是。”

年轻人看着他,似乎有一点意外:“你不怕我不来?”

沈知白道:“怕,所以记名字。”

那人笑了,这才报上姓名:“范仲淹,字希文。”

沈知白提笔记下,又问了籍贯。范仲淹说完,目光落到桌边几册正在整理的旧词谱上,随手翻了一页,看见上面密密记着某次宴席的唱法、歌者名字和一句“席中多笑”,便停了一下。

“这些也记?”

沈知白笑:“最近很多人都这么问。”

“为什么记?”

“因为发生过。”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这个回答似乎让他有些意外。他又翻了两页,才道:“发生过的事太多,哪里记得完。”

“所以能记多少记多少。”

这句话本来出自顾轻罗,如今已经成了《人间词谱》里人人都习惯的说法。范仲淹却没有笑,只把册子慢慢放回去,说:“也好。”

沈知白问:“哪里好?”

范仲淹道:“史书不记这些。可人活着,不只是朝廷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平,并不像刻意讨好,可沈知白却记住了。

范仲淹离开以后,他特意问了杜先生。杜先生知道这个名字,只说:“读书很苦的一个人。”

沈知白问:“学问好吗?”

“好。”

“能中吗?”

杜先生笑:“你现在看人都先问能不能中?”

沈知白也笑:“习惯了。”

杜先生却没顺着说,只道:“学问好和能不能中,是两回事。”

这句话沈知白已经听过太多次,可落到具体的人身上,仍然觉得不一样。

几日后,范仲淹果然回来还钱,一文不少。沈知白把账划掉,顺口问:“另外两本看完了?”

“还没。”

“那这么快还?”

“欠着总记得。”

“你不是读书很忙?”

范仲淹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先生认识你。”

沈知白说了杜先生的名字,范仲淹点头,说见过。两个人就这样慢慢熟起来,不是很快的那种熟。范仲淹不像柳三变,进门半个时辰就能跟人争得像认识几年;也不像晏殊,年纪轻却很容易让人记住。他说话有一种节制,初见时甚至略显严肃,可真正熟一点,才会发现他不是没趣,只是很少把时间花在无关紧要的东西上。

这让顾轻罗第一次见他时很不习惯。

那天范仲淹来书肆还一本借阅的书,正好顾妙音和轻罗也在。轻罗手里拿着《云韶新声》新编的一页,进门便和沈知白争一句改字。范仲淹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一句原来好。”

轻罗立刻转头:“你会唱?”

“不会。”

“那怎么知道原来好?”

“意思好。”

轻罗看了沈知白一眼:“又来一个。”

范仲淹没听懂,沈知白却笑:“她觉得只会看意思的人都一样。”

轻罗已经把谱递过去:“你念。”

范仲淹念了一遍,轻罗便唱。果然卡。她看着他:“现在呢?”

范仲淹又读了一遍,仍道:“还是原来好。”

轻罗皱眉:“不好唱。”

“那改唱法。”

“你这人怎么跟沈知白年轻时候一样?”

沈知白在旁边忍笑。范仲淹却认真问:“为什么一定要让字迁就曲?”

轻罗反问:“为什么一定要让人迁就字?”

这一问,屋里安静片刻。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便碰到了一个谁都不肯轻易让的问题。顾妙音原以为轻罗会继续争,没想到范仲淹自己先笑了一下:“也有道理。”

轻罗反倒愣了:“你不争?”

“我又不会唱。”

“不会唱还说得那么肯定。”

“因为我以为字更要紧。”

“现在呢?”

范仲淹看着她手里的谱:“现在觉得,也许要看写的是什么。”

轻罗这才满意。后来她对顾妙音说:“这个人看着硬,其实不算死。”

顾妙音问:“你怎么谁都要先分一遍?”

“看人啊。”

“你迟早吃亏。”

“婉娘也这么说。”

她笑着跑了。

范仲淹和柳三变真正见面,则比所有人预想中平静。两个人气质太不同,一个满身有一种把事情往心里压的劲,一个则像总在现实边缘找出口。顾轻罗原本很期待他们争,结果第一次坐到一张桌上,竟只是谈了一场地方水患。

那天有位淮南来的客商提起家乡河道,说今年雨大,田里受损。柳三变听着,问的是百姓是不是已经往外逃;范仲淹问的却是地方官有没有开仓、河堤什么时候修过、附近还有多少田可以补种。轻罗听了一会儿,低声对顾妙音说:“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顾妙音道:“都在想人。”

这句话让轻罗安静下来。确实,柳三变先看见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谁走了,谁没饭吃,谁要离乡;范仲淹却会立刻想到制度、官府、堤防、粮仓。一个像从人往上看,一个像从天下往下看,这两种目光第一次在她眼前同时出现。

谈到最后,柳三变忽然问范仲淹:“你这么爱管事,以后若真做官,怕是天天睡不好。”

范仲淹道:“不管事做什么官?”

柳三变笑:“做官也可以过日子。”

“当然。”

“那为什么非得什么都往自己身上背?”

范仲淹沉默了一下:“总得有人背。”

柳三变看着他:“天下这么大,你背得完?”

“背不完。”

“那还背?”

范仲淹笑得很淡:“能背多少算多少。”

轻罗一下笑了:“你们怎么都学我们《人间词谱》这句话?”

范仲淹愣了愣,也笑。

那天以后,沈知白常常想这句“能背多少算多少”。他原本以为读书与科举的关系已经想得够多,读书可以做官,也可以不做,可以为自己,也可以只是因为喜欢。可范仲淹的出现,让他第一次真正看见另一种可能:有人读书,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也不只是为了改变家门,而是真的觉得,学到的东西应该拿去管更大的事。

这种想法对沈知白并不轻松。他已经不是少年,第二次考试临近,家里对他中不中也不像从前那么紧张。沈崇文甚至说过:“真不想考就算了。”可沈知白自己反而犹豫得更深。如果只是为了做官,他未必非考不可;清晖书肆可以活,《人间词谱》也需要人整理,顾妙音还在那里,日子未必不好。但范仲淹让他想到,如果真的能走进那扇门,是不是可以做一些书肆以外的事?

他把这个问题讲给顾妙音听时,两个人正在云韶坊后院整理新谱。顾妙音听完,先问:“你想救天下?”

沈知白笑:“没那么大。”

“那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

顾妙音看他:“你最近老说不知道。”

“因为以前想得太简单。”他把手里的纸放下,“我小时候觉得考中就是好,后来觉得做官太麻烦,现在又觉得,若真能做一点事,也不是坏事。”

顾妙音没有马上答。她认识沈知白太久,知道这个人的长处和弱点。他认真,能忍,肯听,也确实比很多人更在乎事情原来是什么样,可他不喜欢争,遇到特别强势的人会先退一步,也并不天生享受权力。

“你可以考。”她说。

沈知白抬头:“这么干脆?”

“嗯。”

“以前你不是怕我变?”

顾妙音笑了一下:“现在也怕。”

“那还让我考?”

“怕你变,不等于让你别走。”

这句话让沈知白沉默。顾妙音继续道:“你要是真的进去以后变成我不认识的人,那也是以后的事。你若现在因为怕变,连自己想看的路都不走,以后也会怪。”

“怪谁?”

“怪我。”她笑,“我不背这个。”

沈知白也笑。两个人之间关于婚事的那层结一直没有真正解开,不是不喜欢,而是越长大,越不愿用喜欢替对方做决定。这或许也是他们跟年轻时候最大的不同。

秋末,范仲淹又来清晖书肆,这一次不是买书,而是找一本地方志。沈知白帮他翻了半天,最后从角落里找到一本残本。范仲淹如获至宝,坐在店里直接看起来。沈知白问:“你看这个做什么?”

“里面有堤渠。”

“你又不在那儿做官。”

“先看。”

“为什么?”

范仲淹抬头:“总会用到。”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仿佛他读任何东西,都不是为了读过,而是为了某一天可能有用。沈知白坐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希文,你为什么那么想做事?”

范仲淹一时没有听明白:“什么?”

“别人读书,有人为了家里,有人为了官,有人为了名。你呢?”

范仲淹低头想了一会儿:“我也想做官。”

“然后?”

“做官就做事。”

“如果做不到呢?”

范仲淹翻了一页书:“那就换一件能做的。”

“你不累?”

他笑:“会。”

“那为什么不轻松一点?”

这一次,范仲淹很久没答。窗外正有人经过,秋风把门帘吹起,街上卖栗子的香气飘进来,书肆里很暖,沈崇文坐在柜后打盹,一切都很寻常。

范仲淹忽然说:“我小时候穷。”

沈知白看他。

“不是你们书肆这种后来能缓过来的穷,是真正不知道下一顿有没有的那种。”

沈知白没有打断。范仲淹继续道:“一个人饿过以后,会记得别人的饿不是一句话。”

沈知白一下安静下来。这和父亲很像,沈崇文这一辈子为什么总要存粮,为什么听见兵乱就先想米价,也是因为真正饿过。很多人的思想并不是从大道理开始,而是从身体开始。

范仲淹看着那册地方志,又道:“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真能站到一个位置上,至少不要让自己明明看见问题,还装作没看见。”

这句话很轻,没有慷慨,也没有豪言,反而因此更重。

沈知白没再问。当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在自己的书案上写下了一份真正准备考试的计划,不是为了父亲,也不是为了顾妙音,更不是为了跟晏殊比,只是想再进去试一次。顾妙音后来知道,什么都没说,只把他常用的那支笔重新换了笔锋。轻罗却笑他:“你这是被范希文说动了?”

沈知白道:“也不全是。”

“那是什么?”

“早就想,只是没想清。”

轻罗点点头:“那你们读书人真的麻烦,想考还要先给自己找个大道理。”

沈知白也笑:“你们唱曲不也一样?想唱就唱,还非得说词里的人站在哪儿。”

轻罗被说得没话,柳三变在旁边笑得最大声。

那一年的冬天,东京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刚落到地上便化,只有屋脊和桥栏上留住一层薄白。云韶坊晚间有人来听新曲,清晖书肆却早早关了门。范仲淹独自从州桥过去,袖中夹着那本借来的地方志,经过云韶坊时,正听见里面有人唱柳三变的新词。

他停了一下,没有进去,只站在檐下听了一会儿。词写的是离人,曲很慢,歌者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范仲淹听到中间,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从不真正排斥这些歌楼词曲。很多读书人把它们看得轻,觉得不过是男女情事,可他知道,人若连自己的离愁、欲望和思念都不能说,又谈什么更大的天下。

天下从来不是地图上的一块地方,而是一个个会饿、会冷、会爱、会怕的人。

曲终以后,里面有人叫好。范仲淹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他还书时对沈知白说:“你们那本《人间词谱》,名字取得不错。”

沈知白问:“怎么忽然说这个?”

范仲淹道:“以前觉得太大。”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大。”

他看了看书肆里那些旧书,又望了一眼街外来往的人。

“人间本来就这么多事。”

说完,他把书放下,走了。

沈知白站在柜后,很久没有动。窗外雪已经停了,东京又恢复它一贯的喧闹,有人赶车,有人买书,有人为了几文钱争执,有人在酒楼里等一场宴,有人准备下一次考试,也有人远在地方上,正为一条河堤、一场水患、一季粮食发愁。

一个人能不能真的把天下装进心里,沈知白不知道。

可他第一次觉得,也许读书的意义并不在于替自己找到一条更好的路,而是让一个人看见更多人的路;至于看见以后,愿不愿意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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