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第二十二章 云韶坊的新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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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入夏以后,夜变得很长。白日里的热气到了黄昏还不肯散,汴河两岸的酒楼因此开得更晚,茶坊门口摆出凉床,街边卖冰水、熟瓜、酸梅汤的人比春天多了一倍。白天忙生意的人到了晚上才真正有闲,灯一盏盏亮起来,曲声也跟着从楼上、巷里和船上散出来。整座城像在日落以后换了一张脸,白日讲的是买卖、官事、科举和账目,夜里讲的却是酒、离别、相思和那些白天不方便说出口的话。
云韶坊最忙的时辰,也从傍晚一直拖到夜深。顾婉娘身体已经不如从前,顾妙音真正接手了大半日常,春桃管熟客,轻罗管年轻歌者和新曲,几个人各有分工,云韶坊的样子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早年顾婉娘刚开坊时,最重要的是先活下来,谁唱得稳、谁能按时去宴席、哪桌客人不能得罪,这些都是头等大事。如今坊里已经有了名声,有了固定客源,也有了自己整理曲谱的习惯,反而开始有余力去做一件过去不敢多想的事:挑曲。
不是别人送来什么就唱什么,而是自己决定什么该留下,什么值得重唱,什么可以改。
顾轻罗对此最有兴趣。她把近半年收到的新词和旧调全摊在长桌上,一边看一边挑。顾妙音从旁边经过,看见她把一些词随手放到左边,又把另一些放到右边,忍不住问:“你这是干什么?”
轻罗头也没抬:“左边能唱,右边不能。”
“你看两眼就知道?”
“差不多。”
“那中间呢?”
“要改。”
顾妙音笑:“你现在口气越来越大。”
轻罗这才抬头:“你以前不也这么挑我?”
“我挑的是人。”
“我挑的是词。”
“词比人还难。”
轻罗不信,顾妙音却没继续争,只坐下来随手拿起右边一张。那是一位年轻士子送来的新作,字写得极工整,词意也不坏,却明显太顾着典雅,唱起来每一句都像要先绕一个弯。她看完以后又放回去:“这个确实不行。”
轻罗立刻笑:“你看。”
“但不是不能唱,是不适合这里。”
“有区别?”
“当然有。”顾妙音把纸重新拿起来,“拿到小宴上,也许有人喜欢。云韶坊现在人杂,商人、士子、官吏都有,曲要能进耳朵。”
轻罗想了想,忽然问:“那我们是不是该有自己的唱法?”
这句话让顾妙音停了一下。其实云韶坊早就有自己的习惯,只是过去没有人认真说破。她们会把一些太长的曲略作调整,会根据歌者的嗓音换气口,会把某些过于书面的话唱得更自然,也会在不同宴席上改变快慢。可“自己的唱法”这个说法,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明确提出来。
顾妙音看着轻罗:“你想怎么做?”
轻罗已经来了精神:“先挑十支,最近最常有人点的,都重新试一遍。”
“谁试?”
“我们。”
顾妙音笑:“你是想把全坊的人折腾一遍。”
“总比每天唱别人教下来的好。”
这话其实戳中了她。云韶坊这些年虽然一直在改,却很少主动整理出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新曲。过去她们更多是接受、保存、调整,如今轻罗显然不满足,她想创造。顾妙音最后点头,却只许先试三支。
第一支选的是柳三变的新词,几乎没人反对。第二支是一首作者不详的旧调,轻罗坚持要重新唱,因为她觉得原来太慢。第三支则是晏殊的一首新作,顾妙音特意留下,想看看同样是年轻词人的东西,放在不同声音里会有什么差别。三支曲摆在一起,连沈知白看见都觉得有意思。
“你们是故意的?”
轻罗问:“什么故意?”
“一个柳七,一个晏殊,还有一个没名字的。”
“那不是正好?”
沈知白笑:“一个往街上走,一个往官里走,一个连是谁都不知道。”
顾妙音道:“词又不看身份唱。”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沈知白心里动了一下。这正是《人间词谱》越来越明显的一件事。作者是谁当然重要,可词真正进入人群以后,身份并不能决定全部。有的名士写得好,却没人唱;有的无名之作在坊间流几年,反而没人舍得丢。
轻罗却不管这些,她只在乎哪一句该快,哪一句该慢。
新曲第一次合练时,就出了问题。她把柳三变那首唱得太活,柳三变本人正好在场,听完以后直接说:“不对。”
轻罗立刻皱眉:“哪里不对?”
“你唱得像赢了。”
“这词哪里写输了?”
“没写输,但也不是得意。”
“那是什么?”
柳三变一时说不出来,轻罗看着他:“你自己都说不明白。”
“我知道感觉。”
“那就不是办法。”
两个人又要争,顾妙音却忽然插话:“再唱一遍。”
轻罗重唱。这一次柳三变没打断,顾妙音听到第二阕时才说:“不是太活,是太亮。”
轻罗停下来:“亮不好?”
“这支词里的人不是站在灯下。”顾妙音说得很慢,“像走在路上。天快黑了,他还没回去。”
柳三变一下抬头:“对。”
轻罗看着他们两个,过了一会儿,自己重新想。第三遍再唱时,她把前面收住,声音不再一开始就往外送,到了后面才慢慢放开。柳三变听完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这次像了。”
轻罗没有得意,反而安静下来。她忽然明白,所谓“新”,并不只是变得更快、更亮、更抓人。有时候新,是重新找到词真正该去的地方。
第二支旧曲却完全相反。那是一首很多年前留下的慢调,顾妙音年轻时唱过,顾婉娘也教过。轻罗却觉得太拖。
“现在没人有耐心听这么久。”
顾妙音道:“以前有人。”
“以前是以前。”
“你又知道现在没有?”
轻罗笑:“我唱了三次,第二段客人就开始说话。”
这个理由很实际。于是她把前半段节奏提了一点,又删掉两处重复。顾妙音起初不肯:“不能删。”
“为什么?”
“原来就是这样。”
轻罗看她一眼:“你怎么越来越像沈知白?”
顾妙音被说得一愣,旁边人都笑,她自己也笑:“那你先唱给我听。”
轻罗便唱。新的版本确实更适合现在的宴席,没有失掉原曲的味道,却少了一些拖沓。顾妙音听完沉默一会儿:“原本留,新本另外记,旧的别丢。”
轻罗笑:“知道了。”
她嘴上答得轻松,心里却忽然理解了顾妙音和沈知白一直坚持的东西。人可以改,但不能假装原来从没存在过。这样改,才不是抹去。
第三支是晏殊的,意外地最难,不是不好,恰恰因为太稳。字与字之间几乎没有明显破绽,句子也圆,轻罗反而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第一次唱完,她皱着眉说:“这个人越来越会写了。”
顾妙音笑:“你不是嫌他太整齐?”
“现在还是整齐。”
“那为什么不骂?”
轻罗想了一下:“整齐里有空了。”
顾妙音听见这句话,抬头看她。这是轻罗第一次真正说到点上。晏殊的词开始不再把情绪写满,而是懂得让一句话停在该停的地方。那种变化不是技巧突然变复杂,反而是更轻。
轻罗唱第二遍时,也没怎么改,只换了一处停顿。晏殊后来听到新唱本,问:“就改这么一点?”
轻罗道:“这次不用多改。”
“我是不是该高兴?”
“可以。”
晏殊笑:“终于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好话。”
柳三变当时恰好在旁边,听完以后忽然说:“他现在比以前难对付。”
晏殊问:“什么叫难对付?”
“词写得越来越省。”
“省不好?”
“省才难。”
两个人难得没有争。
顾妙音站在旁边,忽然发现这几年所有人都在变。晏殊越来越稳,柳三变越来越深,轻罗越来越会听人,沈知白也不再死守每一个字。只有顾婉娘老得更快,这件事让她心里忽然一沉。
新曲排到第五天,顾婉娘才真正来听。她已经很少在晚间久坐,那天却让人搬了椅子,坐在后面。轻罗知道她来,反而紧张。第一支柳词唱完,顾婉娘没说话;第二支旧调改唱完,她仍没说话;第三支晏殊的唱完以后,轻罗终于忍不住:“怎么样?”
顾婉娘看着她:“你想听真话?”
“当然。”
“第一支前面好,后面太想让人哭。第二支改得可以,但删得有一点狠。第三支最好。”
轻罗不服:“因为没怎么改?”
“因为你没想着证明自己。”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安静下来。顾婉娘又看向顾妙音:“你现在教她,最大的问题就是别让她每支都想唱成自己的。”
顾妙音也听懂了,轻罗却低头很久。
顾婉娘继续道:“会唱的人不是把所有词都唱成自己,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这话与她当年说“太想让人喜欢,就不是唱,是讨”其实是一回事,只是更深了一层。轻罗后来练了很多年,才真正明白,年轻的时候,人总以为表达自己最重要,再往后才知道,有时真正的本事,是让别人先出现。词先出现,人物先出现,情绪先出现,自己反而藏在后面。
新曲真正第一次在云韶坊公开唱,是在六月一个很热的夜里。那天前厅满座,很多人提前听说云韶坊近来在排新东西,特意来听。轻罗原本想把柳三变那支放最后,顾妙音却让她先唱。
“为什么?”
“别把它当压轴。”
“可客人就是为这个来。”
“越是这样,越别摆架子。”
轻罗想了想,答应了。
第一支出来时,前厅果然很快安静,不是因为没人说话,而是注意力慢慢转过来。柳词那种贴近口语又能忽然拉开情绪的力量,本来就适合现场。轻罗这一次没有抢,她让句子自己走。唱到第二阕,有人已经开始轻轻跟拍。柳三变坐在后面,没有看轻罗,只低头听。唱完以后,掌声很大,轻罗却没有像过去那样先看谁反应最好,只是退回去。顾妙音看见,心里有一点高兴。
第二支旧曲出来时,反应更有趣。有年长客人听出原调,明显愣了一下,唱到中间忽然对身边人说:“以前不是这么唱。”轻罗听见了,却没慌,照样唱完。后来那位客人专门过来问:“谁改的?”
“我。”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改快了。”
“您不喜欢?”
“开始不喜欢。”
“后来呢?”
“后来觉得也行。”
轻罗笑:“那就够了。”
老人也笑。
这就是一支旧曲真正开始有新命的样子,不是所有人都立刻接受,也不是所有人都拒绝。有人怀念旧的,有人喜欢新的,两种声音一起存在。《人间词谱》当天便多了一页批注,沈知白亲自写:“旧调新唱,座中有异议,后多认可。”
轻罗看见以后道:“你怎么连客人反对也写?”
“当然写。”
“以后别人看见,会以为改得不好。”
“那也是真的。”
轻罗想了一下,没再说。她越来越明白,这本书之所以叫《人间词谱》,就是因为它不替任何人把过去修得太漂亮。
第三支晏殊的词在夜深以后唱。场子已经没有开头那么热,酒也喝得多了,反而正合适。轻罗唱得轻,没有太多花,唱到最后一句,前厅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河上的橹声。那种安静跟柳词不一样,柳词让人想到自己的欲望,晏殊的词却像让人忽然意识到,很多东西正在过去。花会落,人会老,今日的宴席,明年未必还是这些人。轻罗唱完以后,自己也停了很久。
这一夜结束得比平常晚。客人散后,云韶坊的人没有立刻回去睡,大家坐在前厅吃剩下的点心,有人累得趴桌,有人还在谈哪支最好。轻罗问顾妙音:“你觉得呢?”
顾妙音道:“我不选。”
“为什么?”
“本来就不是一种。”
“那客人最喜欢哪支?”
“你又来了。”
轻罗笑。她确实还是会在乎,只是已经不像从前那么急。
顾婉娘那晚也没早走。她坐在角落里,听年轻人说话,忽然道:“今天算是有点你们自己的东西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句话对云韶坊很重。顾婉娘年轻时建它,只是为了不再受别人摆布;后来它能养活人,能教人,能接宴席;再后来,开始记词。到今天,终于不只是替别人唱,开始形成自己的声音。
顾妙音问:“你觉得真不一样了?”
顾婉娘点头:“以前是别人给什么,你们唱什么。现在你们开始挑,挑完还会改。”
她笑了一下:“麻烦多了。”
大家都笑。笑声散开以后,顾婉娘忽然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望着门外夜色:“可这样才像活着。”
这句话没人接,不是不懂,而是太懂。
轻罗第二天便把这次新曲整理成一小册,封面没有写《人间词谱》,只写《云韶新声》。沈知白看见以后问:“另立一册?”
轻罗点头:“先试。”
“以后呢?”
“好的再进《人间词谱》。”
沈知白一听,反而很满意:“这办法好。”
轻罗笑:“终于有一件事你不反对。”
“我本来就不是专门反对你。”
“差不多。”
两个人又笑。
《云韶新声》后来渐渐成了云韶坊自己的试曲册,新词先唱,新调先试,客人怎么听,哪里需要改,都先记在这里,真正稳定以后,再进入《人间词谱》。这样一来,《人间词谱》也开始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源流”,不再只是仓库,而像一条河,有新水进来,也有旧水继续流。
柳三变知道以后,反而最兴奋:“那我以后新词都先放这里。”
沈知白道:“不一定都收。”
“谁定?”
轻罗笑:“我。”
柳三变看她:“你现在权力很大。”
“怕了?”
“有一点。”
“那写好点。”
两个人相视而笑。
这一刻,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和最初不同,不只是词人和歌者,也不是单纯互相吸引。轻罗开始真正参与他的创作,而柳三变也开始依赖她的耳朵。他写出一句,自己觉得好,常会想她唱起来顺不顺;轻罗拿到一支新词,也会先猜他为什么这样写。这种互相进入对方工作里的关系,比情话更深,也更危险,因为人一旦参与另一个人的创作,就很难再只是普通的过客。
入秋之前,云韶坊的新曲已经在东京几处酒楼被人学去。有人照原样唱,有人又改,甚至有别的乐坊直接说,这一版是“云韶调”。轻罗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时,笑得很久:“我们还有调了?”
顾妙音道:“别人叫而已。”
“那也算。”
“别太高兴。”
“为什么不能高兴?”
顾妙音看着她:“有了名字,就有人学。有人学不好,也有人学得比你好。”
轻罗愣了一下,随后笑:“那就让他学。”
这个回答,让顾妙音真正放心了一点。因为轻罗终于开始懂得,东西一旦出去,就不能永远只属于自己,跟词一样,跟人一样。
夏末的一个夜里,顾婉娘独自坐在后院,前厅正有人唱《云韶新声》。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她听不清全部,只听见几个熟悉的转折。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开云韶坊时,屋里只有三个人,一把琵琶,一张旧桌,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是月底能交房钱;再后来,她想让姑娘们别被强迫,想让她们的钱自己收着,想让孩子们认字;再后来,顾妙音开始记谱,沈知白开始装订,《人间词谱》有了名字。如今,年轻人竟然开始做自己的新声。
顾婉娘忽然觉得这一生比自己年轻时想象得长,不是因为活得久,而是很多原本只想撑过明天的事,竟真的长出了以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东京的夜没有月,远处却有很多灯。她听见前厅轻罗唱到一处,旁边有人跟着叫好。这一次,她没有觉得那掌声危险,因为她知道,这孩子已经开始明白,掌声不是终点。真正重要的是,一支曲唱完以后,还有没有人愿意再唱。
一间乐坊最初只是为了活。
活得久了,才有资格谈风雅。
而所谓风雅,也从来不只是漂亮,而是有人愿意把旧的留下,也敢把新的唱出来。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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