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第二十章 黄金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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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祥符末年的春天,东京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不在州桥,也不在瓦子,而在榜前。
每逢科举放榜,整座城的气息都会突然变得不一样。平日里最会说笑的人会沉默,平日最自负的书生会一夜没睡,客店里有人清晨还没吃饭便往外跑,也有人故意拖到最后,装作并不在意。酒楼、茶坊、书肆甚至绸缎铺都会跟着谈榜,有人赌谁能中,有人说某地今年人才盛,也有人提前准备酒席,只等家中子弟名字上榜。对于东京来说,这不过是一年中反复上演的旧事;可对于每一个真正把几年甚至十几年押在那张榜上的人来说,那一天都像一场判决。
清晖书肆离这些消息很近。沈知白经历过一次落第以后,反而比从前平静。杜先生早就告诉过他,第一次不中并不稀奇,真正难的是别把一次失败当成命定。他仍旧读书,也仍旧准备下一次,只是看待科举的眼神已经和少年时不同。过去他看榜,觉得那是一扇高门;如今才知道门后还有很长的路,而门外的人也并没有因为没进去,就立刻失去人生。
柳三变却还没有真正学会这种平静。他嘴上常说“考不上再说”,真到放榜前几日,反而来云韶坊来得少。顾轻罗起初以为他终于认真闭门读书,后来才知道,他其实已经考完,只是在等结果。
“等结果为什么不来?”她问。
柳三变笑:“怕你们问。”
“问什么?”
“中了没有。”
“现在还没放榜,谁会问?”
“你就会。”
轻罗一想,自己还真会,便也笑了。可笑过以后,她发现柳三变是真的紧张。他比平时话少,酒也喝得慢,有时坐着坐着忽然发呆。过去那些“我喜欢东京”“考不上再说”的轻松,此刻都像收了起来。顾轻罗第一次见他这样,也第一次明白,人最在乎的东西,往往不是说得最多的那一件。柳三变整日写词,混在酒楼和歌坊,看起来像把功名看得很轻,可真正到了榜前,还是会怕。这并不丢人,恰恰因为怕,才说明在乎。
放榜那日,天还没亮,东京已经有人往榜场方向赶。清晨有雾,街上的灯尚未完全熄,脚步声却越来越密。许多客店一夜没关门,掌柜索性坐着等消息,谁家中了,先放鞭炮;没中的,便悄悄收起提前备好的酒。榜前很快挤得几乎进不去,有人踮脚看,有人让朋友替自己找名字,有人刚看见自己的姓便高声喊,旁边的人也跟着激动,像中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家族。也有人找了三遍,仍不肯走,怀疑自己只是漏看。
顾轻罗原本说不去。可天亮以后,她在云韶坊里坐不住,最后还是出了门。顾妙音看见她往外走,只问了一句:“去哪?”
“买东西。”
“榜场那边买?”
轻罗停了一下。顾妙音笑:“去吧。”
“我又不是去看他。”
“我没说你看谁。”
轻罗瞪了她一眼,还是走了。
她站得远,不想往人群里挤,只想看看柳三变。找了很久,终于在一棵树边看见他。他没有往榜前挤,也没有同别人议论,只站得很静。这反而让轻罗心里一沉。如果中了,大概不会这样。
她走过去。柳三变早看见她,却故意道:“你来做什么?”
“买东西。”
“这里卖什么?”
“热闹。”
柳三变笑了一下,笑得很淡。轻罗看着他,没有直接问,过了一会儿才道:“没有?”
他点头:“没有。”
只有两个字,没有愤怒,也没有自嘲。轻罗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平日最会说话,遇到这种时候,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刚想开口,柳三变却先道:“别说下次。”
轻罗原本真想说“下次再考”,被堵住,只好闭嘴。
“那听什么?”
柳三变看着榜前的人群:“什么都别说。”
两个人便真的没说话。榜前仍然很吵,有人高声报喜,有人哭,有人骂题,还有人已经开始讨论下一科,那些声音离他们很近,却又像隔着一层东西。柳三变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走吧。”
“去哪?”
“喝酒。”
“这么早?”
“落榜的人不能早上喝?”
轻罗看着他,点头:“能。”
他们去了城南一家不大的酒肆,不是平日常去的地方。柳三变说不想遇见熟人。酒上来以后,他一开始喝得很快,轻罗没拦。喝到第三杯,他忽然问:“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考试?”
轻罗想了想:“不知道。”
“你现在也学沈知白?”
“真不知道。唱得好不好我能听,你会不会考试,我哪里知道。”
这话很实在。柳三变低头看着酒:“我文章也不差。”
“我知道。”
“先生也说可以。”
“那就再考。”
柳三变抬头:“刚才不是不让你说下次?”
“那是你自己先问。”
他愣了一下,终于笑了,这一次比榜前那一笑真得多。
轻罗看着他,道:“你就是输不起。”
“谁说我输不起?”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落榜还要高兴?”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平时总装得不在乎,其实很在乎。”
这句话把他戳中。柳三变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嗯。”
轻罗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便问:“为什么?”
柳三变看向窗外。街上正有人挑着花经过,春光很好,与一个人的失意毫无关系。
“我想进去看看。”
“做官?”
“嗯。”
“你不是嫌规矩多?”
“嫌归嫌。”
“那还想?”
柳三变笑了一下:“人哪有那么干净。”
这句话,轻罗记住了。人哪有那么干净。想要自由的人,也会想要功名;看不起某些规矩的人,也会想进那扇门;嘴里说不在乎的人,心里一样会怕输。复杂并不一定是虚伪,只是人本来就有很多面。
酒喝到后来,柳三变终于开始说些平日不太愿意说的话。他说父亲,说家里对他的期待,也说自己年少时曾经真心相信,只要文章写得好,自然会有位置。后来到了东京,才发现会写文章的人太多,真正能走进去,还需要很多别的东西。
轻罗问:“什么东西?”
“运气。”
“还有呢?”
“别人怎么看你。”
“还有呢?”
柳三变笑:“你问得像审人。”
“你说。”
他想了一会儿:“还有你愿不愿意变成他们喜欢的样子。”
轻罗听到这里,忽然安静下来。这句话她太懂了。她从小就知道,别人喜欢你,你便容易活得好一点,可顾婉娘又一直提醒她,若一辈子只为了别人喜欢,最后会不知道自己是谁。原来科举里,也有类似的事,只是换了场子,一个在酒楼,一个在官场,归根到底,仍然是人看人。
“那你愿意变吗?”轻罗问。
柳三变喝了一口酒:“有一点。”
“多少?”
“还不知道。”
轻罗笑:“你也会说不知道。”
柳三变也笑。
两个人一直坐到午后。回云韶坊之前,柳三变已经没那么沉,可真正的难堪还在后面。消息很快传开,东京士子圈子里,一次落第本来没什么,可柳三变平日里太活跃,又常出入歌楼,有些人便开始拿这件事说笑。有人说他把心思都花在填词上,落榜活该;也有人故意在酒桌上说,写给歌女唱的东西终究不是正途。
这些话传得很快。轻罗听见以后,气得想找人理论,顾妙音却拦住她:“你去说什么?”
“他们凭什么?”
“凭嘴。”
“那就让他们这么说?”
顾妙音看着她:“柳三变自己都没去吵,你急什么?”
轻罗一下不说话。她知道顾妙音说得对,可心里还是不舒服,不是因为有人说柳三变没中,而是那些人把他写词、进云韶坊这件事当成一种污点,仿佛真正的文章只能写给官员看,真正的才华只能走科举那条路,歌女唱的、酒楼传的,都天然低一等。这种轻视,顾家的人太熟了。
沈知白知道这些议论以后,也没有多说,只是在柳三变来书肆时,照常给他留了一本旧词集。柳三变看见,有些意外:“你不安慰我?”
“安慰什么?”
“落榜。”
“你又不是第一个。”
柳三变笑:“也对。”
沈知白把书递给他:“看完还。”
“你就不怕我再也考不上?”
“考不上跟还书有什么关系?”
柳三变听完笑了很久。这种不安慰,反而比安慰舒服。
真正让柳三变难受的,是晏殊。
两个人那时还谈不上深交,却已经见过几次。晏殊的路走得太顺,年少入仕,文章受赏识,如今在士人圈里越来越站得住。柳三变并不真正嫉妒晏殊这个人,却无法完全不比较。一天在一场文会上,有人故意提起柳三变落榜,又转头夸晏殊年少成名,场面一下变得尴尬。柳三变先笑:“拿我跟他比,也太抬举我。”
那人还想说,晏殊却直接换了话题。散席后,柳三变追上他:“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晏殊道:“说什么?”
“他们拿你压我。”
“那是他们的事。”
“你不觉得你比我强?”
晏殊看了他一眼:“考试这一次,我比你顺。”
柳三变笑:“你倒会说。”
“别的我不知道。”
这回答很稳,也很诚实。柳三变忽然不讨厌,甚至有一点佩服。
“你不怕别人说你假谦虚?”
“我本来就不是谦虚。”
晏殊笑了一下:“你词写得比我多。”
“然后呢?”
“然后你落榜了。”
柳三变愣住,下一刻,两个人都笑起来。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像同辈一样说话,不是神童与落第士子,也不是馆阁少年与歌楼词客,只是两个都想写东西,也都想知道自己能走多远的年轻人。
柳三变后来把这件事讲给轻罗。轻罗问:“那你现在喜欢他了?”
“谁?”
“晏殊。”
“什么叫喜欢?”
“就是不讨厌。”
柳三变想了想:“本来也没讨厌。”
轻罗笑:“你只是嫉妒。”
“我没有。”
“你有。”
柳三变不承认,轻罗也不继续逼。她越来越知道,这个人的自尊像薄纸,看起来一碰就皱,可真破了,也会自己慢慢补。
落榜之后一段时间,柳三变写词反而更多。不是刻意逃避,只是情绪太满,需要出口。他写宴席,写夜,写归人,也写那些站在榜外、没人注意的年轻人。有一首新词拿到云韶坊时,顾妙音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这次不一样。”
轻罗问:“哪里?”
“以前他写离别,多半是男女。”
“这次呢?”
“像是写自己。”
轻罗拿过来唱。唱到中间,忽然明白顾妙音的意思。词里没有直接写落榜,也没有一句抱怨,只是写春天很好,城里很热闹,一个人站在人群里,却觉得那些热闹跟自己没有关系。
轻罗唱完以后,久久没说话。柳三变就在旁边,问:“怎么样?”
她道:“不好唱。”
柳三变皱眉:“哪里?”
“太真。”
他愣住。
轻罗笑了一下:“唱着容易难受。”
柳三变也笑:“那还唱吗?”
“唱。”
她重新来。这一次没有故意处理漂亮,也没有找客人的眼睛,只是唱。声音不高,唱到最后,前厅竟然安静下来。有一个年轻客人听完以后,忽然多要了一壶酒,还有一个人低声说:“这像我去年。”
柳三变坐在后面听见,没有动。轻罗唱完回来,发现他眼圈有一点红。她没有揭穿,只把谱放到他面前:“这首留。”
柳三变点头:“留。”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沈知白说:“原稿也留。”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第一稿、改稿和最终唱本都装在一起,旁边注明:“柳三变落第后作。”
轻罗马上道:“别写落第。”
沈知白问:“为什么?”
“难看。”
柳三变却笑:“写。”
轻罗看他:“真写?”
“本来就是。”
他自己又拿笔,在下面补了一行:“落第非死,不过难受数日。”
沈知白看完笑了,顾妙音也笑。轻罗则觉得这句话太像他,嘴硬,又诚实。
春天渐渐过去,榜前的喧闹早就散了。中了的人忙着走下一步,没中的重新准备,东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失意停太久,这座城每天都有太多新的喜事和坏事。柳三变也终于恢复从前的样子,又开始去酒楼,又开始写词,又开始说下一次会考,只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从前他总以为,才华应该自动换来一条路。
如今第一次知道,不一定。
这不是让他立刻放弃,反而让他更执拗。
顾轻罗有一次问:“你还考?”
“考。”
“还来云韶坊?”
“来。”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柳三变想了很久:“都想要。”
轻罗笑:“贪心。”
“你不贪?”
她想了想,自己也想唱得好,想有人喜欢,想有钱,想自由,也想有一天,不必为了任何人改变一支曲,好像也没有资格说别人。
“那就一起贪。”她说。
柳三变笑了。
窗外已经是初夏,东京城从春榜的躁动里重新回到日常。汴河上船来船往,清晖书肆照样开门,云韶坊夜里照样有歌,晏殊继续沿着仕途往前,沈知白准备下一场考试,而柳三变这个没有出现在黄金榜上的名字,却开始在另一张看不见的榜上慢慢出现——酒楼的点曲单、歌女手里的唱本、年轻人喝醉以后还记得的一句词,以及《人间词谱》中越来越厚的几页。
那时还没有谁知道,人与历史之间有时会开一个很大的玩笑。有人名字高悬榜上,后来渐渐无人记得;有人一次次被榜拒在门外,却被无数陌生人的嘴唱了几百年。
黄金榜只写一时。
人间会写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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