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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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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第五十七章 词别是一家

青州入春以后,风还是硬的。田野里的麦苗刚刚返青,院墙外的杨树却已经生出一层细小的嫩芽。早晨开门时,空气里有泥土刚刚醒来的味道,偶尔夹着远处烧秸秆的烟气。东京的春天总是从花市、酒楼和御街上的新衣里先来,青州的春天却慢得多,像从地底下一寸一寸拱出来。

李清照反而越来越喜欢这种慢。

她在归来堂住久了,已经很少再抱怨青州没有东京热闹。起初她总觉得街上少了什么,后来才明白,少的是那些随时会扑到人耳边的消息:谁升了官,谁被贬了,谁家又与谁结亲,宫里新得了什么画,城南哪家酒楼请来了新歌伎。这些事情在东京时仿佛无处不在,离开以后才发现,大部分其实与一个人的日子没有太大关系。

归来堂里真正重要的,是另一套秩序。

赵明诚每日起得很早,有时先看昨夜没有看完的拓片,有时把前一天整理过的钟鼎铭文重新校一遍。李清照的作息没有他那么规整,若前一夜写词或读书太晚,第二日常常睡到日头高起才起来。两人为此争过许多次,赵明诚总说早起头脑清楚,她却说自己夜里头脑才清楚。

“古人都说早起。”

“哪个古人?”

“很多。”

“说名字。”

赵明诚被她问得停了一下,李清照便笑:“你看,你自己都说不出。”

“我随便找都能找几个。”

“那你找。”

于是本来只是起床早晚的争论,最后又变成了翻书。这样的争执几乎每天都有,顾画屏来青州时,常常觉得他们不像夫妻,倒像两个住在一起太久、谁也不肯服谁的同窗。

那年三月,顾画屏带来一包东京新印的词集。书不算珍贵,却很新,纸页上还带着一点墨香,是东京近来流传得很快的几个词家选本,其中既有旧人,也有时人。

李清照一见便把旁边的茶推开了。

“哪来的?”

“东京。”

“谁选的?”

“书坊自己编的。”

“那多半乱。”

她嘴上这样说,手却已经翻了起来。顾画屏坐在一旁看她,知道李清照读词有自己的习惯:若觉得一般,翻得很快;若觉得有意思,会停很久;若觉得不好,眉头便会明显皱起来,有时看到一句极不喜欢的,还会轻轻哼一声。

赵明诚从外间进来时,正听见她连哼两次,笑道:“又谁得罪你了?”

“不是谁得罪我,是写得不好。”

“谁?”

李清照把书递过去。赵明诚看了一眼:“我觉得还行。”

“所以你不懂词。”

“我不懂?”

“你懂金石。”

“词我也读。”

“读和懂不是一回事。”

顾画屏坐在旁边,忍不住笑。赵明诚不服,索性坐下来认真看了几遍,问:“哪里不好?”

李清照指着其中一句:“像诗。”

“词不能像诗?”

“当然不能全像。”

“为什么?”

这一问,李清照没有马上回答。她把书重新拿回来,又从头看了一遍,才道:“因为词有词的法。”

“什么法?”

“音律、句法、长短、转折,都不同。诗可以这样站着,词不行。词得走。”

赵明诚笑:“字还会走?”

“会。有的句子一看就是站着的,有的句子会转,会回,会忽然落下去,唱的时候更明显。”

顾画屏问:“那你觉得什么才算好词?”

李清照抬头。这个问题显然比刚才更让她有兴趣。

“先得是词。”

顾画屏笑:“废话。”

“不是废话。”李清照把书合上,“很多人文章写得好,诗也写得好,便以为词只是把诗写短一点,或者把句子弄得柔一点。不是这样。”

赵明诚问:“那是什么?”

李清照想了想,缓缓道:“别是一家。”

这四个字说出来以后,屋里静了一下。

顾画屏重复了一遍:“别是一家。”

“对。”李清照眼睛亮起来,“诗是诗,词是词。可以相通,但不能混成一样。词有自己的声律,也有自己的性情,不是诗写得好,就一定会填词。”

赵明诚笑道:“这话若传到东京,得罪的人不少。”

“那就得罪。”

“你连谁都敢批?”

“写得不好就批。”

“若是名家呢?”

“名家写不好,也还是不好。”

赵明诚摇头:“你这张嘴迟早惹事。”

李清照毫不在意:“嘴若只能说好听的,还不如不长。”

顾画屏听着这句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纸铺里说“这纸不好”的年轻女子。其实她一直没变,只是从前她敢判断一张纸,如今已经开始判断一个时代的文学。

那几日,李清照几乎把顾画屏带来的词集翻了个遍。她越看,越觉得有话想说。有些作者写得太硬,像把诗句生生塞进曲调;有些又太软,只剩香闺、泪眼和月色,仿佛女子的感情只有这一种模样;还有些词工整得挑不出毛病,却没有真正的声音。

“这首呢?”

赵明诚偶尔故意拿一首给她。

“平。”

“哪里平?”

“从第一句便知道最后一句要怎么收。”

“那不是稳?”

“稳和没意思不是一回事。”

“这首?”

“漂亮。”

“那是好?”

“漂亮不一定好。”

“你要求真多。”

“写词为什么不能要求多?”

两人说着说着又会争起来,可赵明诚虽然嘴上总驳她,实际上却越来越认真地听,因为他知道,李清照不是为了显得聪明才挑剔,她是真的在想,而且已经想得比许多人更深。

一天夜里,外面下着小雨,归来堂的檐水滴滴答答落了一整晚。赵明诚整理完一卷碑文,抬头时,发现李清照还坐在灯下。

“还不睡?”

“再等一会儿。”

“写什么?”

“随便记些东西。”

“词?”

“不是。”

赵明诚走过去,只见纸上密密写着不少名字:柳永、晏殊、欧阳修、苏轼、秦观、黄庭坚、贺铸,还有几个当时词坛常被议论的人。

他看了一眼便笑:“你这是要把天下词人都骂一遍?”

李清照抬头瞪他:“谁说我要骂?”

“那你列这么多人。”

“评论。”

“评论和骂有什么区别?”

“有。”

“哪里?”

“评论有理由。”

赵明诚终于笑出了声。李清照懒得理他,继续低头写。她对柳永并不完全喜欢。柳永的词流传太广,歌伎乐工都爱唱,市井中几乎无人不知,李清照知道他的长处,也知道他的俗处,她并不会因为一个人流行,就把流行本身当成最高标准。

谈到苏轼时,她停得更久。

她当然敬重苏轼。李家与苏门有渊源,苏轼的文章、诗和人格,她都熟悉。可敬重一个人,并不代表所有地方都要赞同。

她低声道:“东坡的词,有时候太像诗。”

赵明诚抬头:“这话你真敢写?”

“为什么不敢?”

“多少人推他。”

“推他也不能把词和诗混了。”

“那你还喜欢他?”

“喜欢和批评又不冲突。”

这一句说得极自然,赵明诚却看了她一会儿,才笑道:“你这个人,倒真是谁的面子也不给。”

李清照也笑:“我给文章面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她继续写,并不是为了发表,也不是为了给谁看,只是很多判断在心里积得久了,总要落到纸上。她越来越明确地觉得,词不能只是士大夫闲暇时的附属游戏。既然有自己的曲调、句法、声律和表达方式,就该有自己的标准。

这便是她后来被人反复提到的《词论》最重要的意思之一。

词,不是诗的附庸。

词别是一家。

她写到这里,停下笔。赵明诚已经去添了炭,屋里更暖了一些。

“写完了?”

“还没有。”

“要写多长?”

“不知道。”

“你是不是又想一晚上不睡?”

“有可能。”

赵明诚把茶壶拿走。

李清照立刻抬头:“你干什么?”

“不让你喝了。”

“为什么?”

“喝了更不睡。”

“还我。”

“明天再写。”

“我现在正想到这里。”

“想到哪里?”

“不能告诉你。”

赵明诚拿着茶壶便走,李清照追出去,两个人从书房争到外间,最后茶还是被她抢了回来。

顾画屏第二日来时,看见桌上放着写了一半的稿子,拿起来读。李清照并没有阻止,看了一会儿,顾画屏忽然问:“你这样写,会有人不高兴。”

“我知道。”

“尤其是那些大名家。”

“死人还会不高兴?”

“活着的人会替他们不高兴。”

李清照笑了:“那也很好。”

“哪里好?”

“说明他们读了。”

顾画屏无话可说,只好又低头看了一遍,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真的觉得词有自己的路?”

“当然。”

“那你的路呢?”

这一次,李清照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窗边,院里刚下过雨,竹叶还挂着水珠,几朵晚开的海棠被打落在泥地里,红色已经暗下去。

“我的路还不知道。”

“你已经写了这么多。”

“写得多不代表知道自己最后会走到哪里。”

“那你想走哪里?”

李清照想了一会儿:“想写真的东西。”

“什么叫真的?”

“我高兴,就写高兴;我想人,就写想人;我讨厌什么,也可以写讨厌。不一定每一句都要端着。”

顾画屏问:“女子也可以?”

李清照回过头:“为什么又问女子?”

顾画屏笑了:“因为天下人总要问。”

“那就让他们问。”李清照说得很平静,“我写我的。”

这些年,她写下的词已经在一些文人之间流传,有的人称赞,有的人觉得过于直露,还有人说,一个女子的词写得这样有主见,并非全是好事。李清照听到这些评价时,并不太在意,她真正介意的是另一种事。

有一次,有人托朋友送来一封信,说很喜欢她的词,尤其喜欢其中“人比黄花瘦”一句,却又顺带劝她,女子作词以清婉为上,不宜谈太多文学议论,更不必批评前人。

李清照把信看完,放在桌上。

赵明诚问:“回吗?”

“回。”

“怎么回?”

她想了一会儿:“就说,多谢。”

“只有这两个字?”

“够了。”

“后面那些不解释?”

“为什么解释?”

“人家劝你。”

“他可以劝。”

“你不听?”

“不听。”

赵明诚笑起来。这大概是李清照最让他喜欢,也最让他无奈的地方。她不是不知道世间有规矩,只是她总要自己先判断,那规矩究竟有没有道理;若有,她会守,若没有,她很少因为别人都在守,便跟着低头。

那年夏天,青州来了几位从东京来的文士。其中一人久闻李清照才名,席间便有人提议,请她谈谈当今词坛。李清照原本不想,赵明诚却偏偏笑道:“她最近正有一肚子话。”

她瞪了他一眼,来客都笑起来。其中一位年长者道:“李夫人不妨说说。”

李清照只好放下茶杯。

“说了别怪。”

“自然。”

“那我便说。”

她从柳永说起,说柳永有其长,铺叙之功尤其难得,可有些地方太俗;谈晏殊、欧阳修时,她指出他们文章虽高,填词却未必处处尽合词体;说到苏轼,她仍然毫不避讳地认为,有些词太像诗。

席间神情渐渐复杂起来。有人惊讶,有人忍笑,也有人明显不赞同。终于有位年轻士子忍不住道:“东坡先生开一代气象,若说他的词不够词,是否太苛?”

李清照没有生气,只问:“我说他的词不好了吗?”

“那倒没有。”

“好与不像,是一回事吗?”

年轻人一愣。

李清照继续道:“一匹好马很好,一艘好船也很好,可不能因为都能载人,就说马和船没有区别。”

席间有人笑出声,那年轻人自己也笑了:“这个比喻倒有意思。”

“本来就是。”李清照道,“词既然按曲调来,本就要顾音律、协声、句式。若这些都不管,只凭文章气势,那还叫什么词?”

年长者听了,缓缓点头。

“所以李夫人以为,词首先要能歌?”

“至少不能忘了它从哪里来。”

“那情呢?”

“情当然重要。”

“情与律若冲突呢?”

李清照想了一会儿:“真正好的,不该冲突。”

这一次,席间安静得更久。

顾画屏坐在稍远处,忽然意识到,李清照现在说话已经与几年以前完全不同。那时她只是凭本能判断,如今她已经开始建立自己的尺度。

这是一件很大的事。

因为一个写作者真正成熟,并不是写出几篇好作品,而是开始知道,自己为什么认为它好。

席散以后,赵明诚送客回来,李清照正在收桌上的杯子。

“今天痛快了?”

“什么痛快?”

“批了那么多人。”

“我哪里批了那么多?”

“东坡都没放过。”

“我说的又没错。”

“你知道刚才有两个人脸色都变了?”

“看见了。”

“那你还继续?”

李清照转头看他:“他们来问我的。既然问,难道我要说假话?”

赵明诚笑:“我就知道。以后再有人问,我先替他们问一句——受得了吗?”

李清照拿起桌布便要打他,赵明诚已经笑着躲开,院里又是一阵笑声。

这样的日子看起来仍旧安稳,但世界并没有真的停下来。东京的奢华仍在继续,宫中花石之好越来越盛,东南的奇木怪石不断北运;朝廷在辽、夏之间的谋划也越来越复杂,北方更远处,一个新的力量正在迅速崛起。

这些消息偶尔会随着来客和驿传进入青州。赵明诚有时会听,李清照有时也听,只是归来堂的生活太具体。今日要晒书,明日要校碑,后日有人送来一卷旧帖,这些小事将人的心牢牢拴在当下,谁都很难真正相信,遥远边境上的变化,有一天会把这一屋子的书全部卷走。

秋天的时候,他们得到一件铜器。器物不大,却有几行铭文,赵明诚看了整整三日,仍不能确定其中一个字。李清照也跟着查,两个人翻了十几册书,第四天晚上,她忽然从一本旧籍里找到相似字形。

“这里。”

赵明诚凑过来看。

两个人几乎同时明白了。

那个困扰几日的字终于对上。

赵明诚兴奋得直接站起来:“果然。”

李清照也笑:“我早说不是你认的那个。”

“你什么时候说的?”

“第一天。”

“你第一天明明也不确定。”

“至少没认错。”

“这也算?”

“怎么不算?”

两人争了几句,最后又坐下来重新誊录。窗外已经很晚,虫声从草丛里一阵阵传进来。李清照忽然问:“明诚,你说这些东西最后真的有人看吗?”

赵明诚没抬头:“什么?”

“我们记的这些。”

他停了笔。

“应该有。”

“若没有呢?”

赵明诚想了一会儿:“那也记。”

“为什么?”

“因为我们见过。”

李清照看着他。

赵明诚继续低头写:“见过,就应该尽量留下。”

她没有再问。

这句话,与他们年轻时第一次真正谈话时说过的几乎一样。

人会死。

城会毁。

河会改道。

所以总要有人记。

李清照忽然觉得,自己写词,其实也是一回事。花会谢,人会老,相聚会散,很多当时以为不会变的东西,最后都会改变,文字至少能留下一个瞬间。哪怕只是一场雨,一枝海棠,一个黄昏,一种相思,或者一个时代里,一个女子曾经怎样看待文学。

那天夜里,她重新拿起自己的《词论》稿。前面有些地方写得太急,她删了几句,也添了几句。赵明诚在旁边整理金石,两个人各做各的,屋里非常安静。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写完了吗?”

“差不多。”

“给我看看?”

“不行。”

“为什么?”

“你不懂词。”

“又来了。”

“本来就是。”

“那你还嫁给我?”

李清照抬头,一本正经道:“你虽然不懂词,但懂得买书。”

赵明诚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她也笑了。

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边是词稿,一边是金石目录,一个人在记录声音,一个人在记录石头。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两件事其实指向同一个愿望——想让会消失的东西,尽量不要消失。

很多年以后,人们再谈李清照,常常先想到她那些写花、写酒、写相思的名句,可她从来不只是一个善于写愁的女子。她会批评,会判断,会反驳,也会坚持自己的尺度。她不是因为后人称她为才女,才成为才女,而是在那个女子常常被要求收敛声音的时代里,很早便已经知道:文章有文章的尺度,词有词的尊严,而一个女子,也可以拥有自己的判断。

归来堂外,秋风吹过,几片叶子落在阶前。李清照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放下。

纸上有四个字,被她写得很稳:

**词别是一家。**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改。

窗外的风还在吹,远处的世界正在变化,而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文学世界,也终于慢慢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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