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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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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9

第五十九章 燕云旧梦

青州真正听见燕云的消息,是在一个风很大的春日。

那天城门外来了几辆北边的车。车上没有多少货,反而坐着几个衣衫不整的人,其中一名年轻男子左臂缠着已经发黑的布条,脸色黄得厉害。守门的军士问了半天,才知道他们是从河北一带过来的,有人说是做生意赔了本,有人说是避乱,也有人干脆什么都不肯说。

消息很快传开。

城里茶坊里的人越说越多,到了下午,已经有人断言宋军大胜,也有人说前线败得厉害。真正知道多少的人并不多,可每个人都愿意补上自己不知道的部分。

李清照是在买纸时听见的。

纸铺外站着几个男人,一个说朝廷已经快把燕京拿下,另一个却冷笑,说若真打赢了,北边那些伤兵又是从哪里来的。两个人争得脸红脖子粗,旁边的人越劝越热闹。

李清照买完纸,没有立刻走。

她听了一会儿,才问掌柜:“最近北边来的人很多?”

掌柜叹气:“比往年多。”

“都说什么?”

“什么都有。有的说辽快完了,有的说金人厉害,还有的说咱们朝廷这回真能把燕云拿回来。”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一点。

“也有人说,不太顺。”

李清照没有再问。

回去的路上,她看见街边米铺前排着比平日更长的队。有人抱怨最近粮价涨了,又有人说军粮北运,地方上自然紧张。一个老妇人提着半袋米,从她身边走过去,嘴里还在念叨:“收燕云,收燕云,先把饭收进锅里再说。”

这句话很粗。

可李清照听完以后,一直记到回家。

归来堂里,赵明诚正和两个来访的朋友看地图。

那不是军中的正式地图,只是一张民间抄绘的北方山川图。燕京、涿州、易州都用小字标着,河流画得并不准确,边界更只是大概。

李清照进门,第一句话便问:“真要打?”

赵明诚抬头:“已经在打了。”

“怎么样?”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位从河北来的朋友道:“不太好说。”

李清照笑了一下:“你们现在也学会官场那套了。”

那人有些尴尬。

赵明诚便道:“宋军北上,没有想象中顺利。”

“为什么?”

“辽是弱了,可弱国也不是没人。”

朋友接过话:“而且我们这些年太习惯守。真往北打,很多地方不熟,军队调动也乱。”

李清照坐下来,看着那张地图。

“那东京为什么还说胜?”

赵明诚没有立刻回答。

倒是另一人轻声道:“因为大家都想听胜。”

屋里安静了片刻。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简单。

也更让人不舒服。

燕云十六州对于大宋而言,不只是一块土地。

它几乎是一个从开国起便一直存在的梦。多少皇帝想过,多少大臣议过,多少诗文里写过。失去得太久,便更容易把收回想成一种命运迟早会补偿的事情。

可历史从来没有义务补偿谁。

那晚,几个人谈到很晚。

有人认为联金攻辽是最好的机会,因为辽国已经摇摇欲坠;有人担心金国太强,一旦辽灭,大宋反而直接面对一个更难对付的邻国。赵明诚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李清照却忽然问:“若金人真的比辽人强很多,那我们为什么要帮他把辽灭掉?”

没有人马上回答。

她继续道:“以前至少中间还有一个辽。”

那位河北朋友苦笑:“朝廷想的是先拿回燕云。”

“然后呢?”

“然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清照皱眉。

“可以后不会因为我们不想,现在就不来。”

这话说完,赵明诚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不是懂兵的人。

也并非在做什么高深判断。

只是她的思路一向很简单:若一件事明显有下一步,便不能假装下一步不存在。

可朝廷里的许多决定,并不是这样做出来的。

几个月以后,关于童贯北伐的消息越来越多。

最初传回来的说法十分振奋。朝廷张榜,街头议论,人人仿佛终于等到了扬眉吐气的时候。酒楼里甚至有人提前写诗庆贺,说百年旧土终归汉家。

青州也有人放鞭炮。

李清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赵明诚从里面出来,问:“你怎么不高兴?”

“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为什么?”

“消息太快了。”

“什么意思?”

“前几天还说打得不好,今日忽然人人都说赢了。”

赵明诚笑:“也许真赢了。”

“那最好。”

她转身回屋。

可几日后,另一批消息便来了。

宋军进展不顺。

辽军虽已内乱,仍在抵抗。更让人难堪的是,一些原本以为可以轻易拿下的地方,并没有因为大宋旗号出现便自动开门。

那些在地图上看起来只隔几寸的城池,到了真正的战争里,每一寸都要死人。

青州城里开始出现伤兵。

他们不是大队进城,只是零零散散随驿路南下,有些回籍养伤,有些根本不知道还要去哪里。

顾画屏恰在这时从东京来。

她比上一次瘦了一些。

李清照见到她,第一句话便问:“东京怎样?”

顾画屏把斗篷脱下来,坐了很久才道:“还是东京。”

“什么意思?”

“该唱曲的还唱曲,该赏花的还赏花。”

“北边呢?”

“也有人谈。”

“宫里呢?”

顾画屏沉默了一下。

“忙着画。”

李清照看着她。

顾画屏苦笑:“陛下最近仍常看画,也还在问艮岳的花木。”

这一刻,李清照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一个皇帝不可能因为打仗便不再看画。

可当北边每天传来新的战事时,宫中的花木越盛,听起来便越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

顾画屏看出她的神情,道:“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宫里也在议军情,只是……”

“只是什么?”

“很多人仍相信,最后总有办法。”

“什么办法?”

“钱。”

顾画屏说得很轻。

这一个字,却让屋里的几个人都静下来。

大宋有钱。

这是几十年来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能用岁币换来的和平,为什么不能继续用?

能用银绢解决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流血?

这种想法并非毫无道理。

甚至在很长时间里,它确实让许多人活得更安稳。

可钱能够买到时间,却未必买得到安全。

赵明诚道:“金人会要什么?”

顾画屏摇头:“不知道。东京现在人人说法不同。”

李清照突然想起父亲从前说过的话。

朝局不是书房。

书房里,道理说清楚了,便可以点头;朝局里,每句话后面还有人,还有利害,还有下一步。

而战争,比朝局更不会等人想明白。

那一夜,顾画屏住在归来堂。

三个人很久没有像从前那样坐在一起。

桌上有酒,也有茶。

可谁都喝得不多。

顾画屏说起东京新建的园林,说宫里新收了一块奇石,又说街上已经有人偷偷议论童贯用兵不利。讲着讲着,她自己忽然停住。

“你们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赵明诚问:“什么?”

“城里仍然很漂亮。”

她看着灯火。

“有时候我从宫里出来,御街上全是人,樊楼照样亮,卖花的人还在叫卖。你若只看那一刻,会觉得天下什么事都没有。”

李清照听完,忽然道:“也许真正危险的时候,本来就不一定难看。”

顾画屏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花还是会开。”

她说。

“酒也还是有人喝。”

屋里静下来。

窗外正有风吹过竹叶。

这一年,李清照写词少了一些。

不是没有心情。

而是很多情绪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词。

她从前写愁,愁是具体的。丈夫远行,便想他;重阳独坐,便觉得冷;花谢了,便知道春天正在过去。

如今这种不安却不一样。

它没有清楚的形状。

不是哪个人离开。

也不是哪一朵花落。

而是你每天醒来,生活仍和昨日相似,却隐约知道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这种感觉很难写。

她有时坐在窗前半日,最后一个字也不落。

赵明诚倒比从前更加专注《金石录》。

仿佛外面越乱,他越要把手头的东西理清。

李清照问:“你是不是故意不想北边?”

“想了也没用。”

“所以看碑?”

“至少这个有用。”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最近整理得特别快。”

赵明诚笑:“怕来不及。”

他说得像玩笑。

可两个人都没有笑。

“来不及什么?”

李清照问。

赵明诚把手里的纸放下。

“也不知道。”

“那你怕什么?”

“就是觉得该快一点。”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这种没有来由的急迫感,他们都有。

只是赵明诚用整理金石来对付。

李清照则开始重新翻过去的词稿。

那些年轻时写下的句子,如今读来,竟像另一个人的生活。

她看见“常记溪亭日暮”,还能想起荷塘。

看见“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还能想起少女时那种连羞涩都带着甜味的心情。

看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会想到等待赵明诚归来的秋夜。

这些都是真的。

可它们忽然显得很远。

顾画屏临走之前,李清照陪她走到城外。

春寒还没有完全退。

道路两边的柳树刚发出一点新绿。

远处有军马经过。

马不多,却扬起一阵尘土。

顾画屏回头看了一眼。

“东京最近也常见军队。”

“怕吗?”

李清照问。

顾画屏想了想。

“还没有。”

“什么叫还没有?”

“就是……大家都觉得事情不会真到东京。”

李清照没说话。

这句话很熟悉。

人总觉得灾难还有距离。

河水没到门前时,谁都相信堤还能挡住。

顾画屏上车以后,又掀帘看她。

“你呢?”

“什么?”

“你怕吗?”

李清照站在路边。

风吹起她的衣角。

过了片刻,她道:“我开始怕了。”

顾画屏怔了一下。

因为李清照很少这样直说。

“怕什么?”

她看向北方。

“怕我们所有人都觉得,还有时间。”

马车慢慢走远。

李清照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城。

几个月之后,辽国局势更加崩坏。

金军进展极快。

宋廷仍在谋划燕云。

而宋军自身的表现,却越来越难以掩饰。

一些真正从前线回来的人开始讲述不同于告示的故事。

有一名伤兵曾在归来堂外讨水。

他年纪不大,脸上却已经有一道很深的伤疤。

李清照让人给他拿了饭。

他吃得很快。

赵明诚问:“从北边回来?”

那人点头。

“哪里?”

“雄州那边。”

“战况如何?”

伤兵停了一下。

“老爷真想听?”

“想。”

他放下碗。

“乱。”

只有一个字。

赵明诚又问:“怎么乱?”

“上面不知道下面,下面不知道上面。传令的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昨天说往北,今天又说退。有人没见着辽兵,先饿了两天。”

他说话很平。

并没有故意夸张。

这种平静反而更让人难受。

“不是说有粮?”

赵明诚问。

伤兵笑了一下。

“告示上都有。”

屋里没人接话。

临走前,李清照给了他一些钱。

那人接过,忽然看见廊下晒着几张拓片。

“这是啥?”

“碑上的字。”

“有什么用?”

赵明诚本想解释。

却忽然停住。

李清照替他说:“记以前的事。”

伤兵点点头。

“那你们以后也记记我们。”

说完,他笑了。

像只是随口一句。

然后转身走了。

赵明诚和李清照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慢慢消失。

很久以后,赵明诚才说:“他说得对。”

“什么?”

“我们总在记古人。”

李清照知道他的意思。

有些人活在碑上。

有些人却连名字都留不下来。

一场战争最后会留下皇帝、将军、城池得失。

可那些饿过两天的士兵呢?

那些给军队送粮的人呢?

那些从北方逃回来的百姓呢?

历史常常记得结果。

却不一定记得过程里每一个人受过什么。

那天夜里,李清照很久没有睡。

窗外没有月亮。

风声一阵一阵。

她披衣起来,独自走进书房。

《金石录》的稿册整整齐齐放在那里。

她随手翻开一册。

里面是一篇很久以前的墓志。

某人生于某年,卒于某年,历任何官,娶某氏,有子几人。

一生被压缩成几百个字。

她忽然想到白日那个伤兵。

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

不知道他最后会不会活下去。

她拿起笔,却又放下。

这不是词。

至少现在还不是。

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才会找到可以容纳它的语言。

第二日清晨,赵明诚发现她一夜没有睡。

“你在做什么?”

“想事情。”

“想出了吗?”

“没有。”

“那不是白熬?”

李清照抬头看他。

“也许以后会想出来。”

赵明诚把一碗热粥放到她面前。

“先吃。”

她低头喝了两口,忽然问:“明诚,若以后有人写我们这个时代,会怎么写?”

赵明诚笑:“你最近怎么总想以后?”

“你不是天天研究以后的人怎么看以前?”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被问住了。

李清照也没逼他回答。

窗外,太阳刚升起来。

青州城开始醒。

卖菜的人推车经过巷口,远处寺院敲响晨钟,街上有人谈昨夜新到的北方军报。

日子看起来仍旧寻常。

大宋也仍旧是天下最富庶、最繁华的王朝之一。

东京仍在。

宫阙仍在。

汴河仍日日载着无数货船。

文人仍写诗,画家仍作画,商人仍算账,百姓仍为柴米奔忙。

可北方那道原本由辽国隔开的屏障,正在迅速消失。

而大宋正在满怀期待地等待一个结果,以为那会是一场失地百年的补偿。

没有多少人意识到,他们打开的,可能不是回家的门。

而是另一扇门。

门外,有更大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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