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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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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第五十五章 高处风急

赵挺之病倒的时候,东京正值腊月。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汴河靠近岸边的水面几次结出薄冰,清晨挑水的人要先用木棍敲碎,才能把桶沉下去。御街上的积雪已经扫过几遍,仍有些地方冻得发亮,马蹄踏上去便容易打滑。城中依旧热闹,年关将近,卖年画、爆竹、桃符和新酒的铺子都忙得很,只有朝中几处大宅的门前,比往年安静了许多。

赵家的门也是如此。

从前赵挺之位高时,门前常有车马来往。来拜访的官员、门生、旧识,总能从早到晚排出一条不算长却也不断的队伍。如今那些车马忽然少了,像一场潮水在夜里悄悄退去,只留下门前深深浅浅的车辙,冻在冬日发白的泥地里。

赵明诚起初还想装作没有看见。

可有些变化,并不是闭上眼睛便能躲过去的。

一个从前常来的官员已经半个月没有出现;另一位父亲多年的朋友托人送来一盒药,自己却没有登门;还有人明明从赵家门前经过,车帘却一直没有掀开。

李清照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人情冷暖并不是一句可以写进文章里的话。

它有声音,有脚步,也有门外迟迟不响的叩门声。

那天清早,她陪赵明诚去探望赵挺之。

赵挺之住的院子烧着很旺的炭火,可屋里依然有一种病中的冷。药味沉沉地浮在空气里,窗纸上透进来的天光很淡。赵挺之半靠在床上,脸瘦了许多,眼窝也深了些,只有说话时仍习惯性地把声音压得很稳。

见赵明诚进来,他先问:“外面有人吗?”

赵明诚顿了顿。

“没有。”

赵挺之点点头,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蔡府那边呢?”

“没有消息。”

“章惇旧部呢?”

“也没有。”

赵挺之听完,闭了一会儿眼睛。

李清照站在稍远处,没有插话。

她对这位公公的感情一直算不上亲近。李格非被列入党籍之后,赵挺之曾让赵明诚少与李家往来,那句话她一直记得。她明白那是一个在官场中待了太久的人本能的自保,却很难说自己完全不介意。

可如今看着床上这个已经失势又病重的老人,她忽然觉得从前那点怨气失去了形状。

一个人在高处待久了,总以为自己是凭能力站在那里,等风真正刮过来才发现,高处并不属于任何人。

赵挺之睁开眼,看见李清照,沉默片刻,道:“你也来了。”

李清照行礼:“父亲身体如何?”

“死不了。”

他说得很干脆。

旁边侍候的人都没有笑。

赵挺之自己却扯了扯嘴角:“怎么,一个个都这副脸色?老夫只是病,不是已经躺进棺材。”

赵明诚低声道:“您少说些话。”

“我不说话,外面的人便替我说。”

赵挺之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多年做官的人特有的锋利。

“现在外面怎么传?”

赵明诚不答。

“说。”

“有人说,您与蔡京失和,是自己不识时务。”

赵挺之冷笑了一声。

“还有呢?”

“有人说您过去依附蔡京,如今失势,也是咎由自取。”

屋里静下来。

李清照听到这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这世上的议论,果然总有一种惊人的方便。

一个人在高位时,人们说他深谋远虑;失势以后,同样的选择,便会变成趋炎附势。过去人人愿意靠近的门庭,一旦主人倒下,所有旧账都会被重新翻出来,而且每一页都写得像早就已经注定。

赵挺之没有生气。

他只是问:“你信吗?”

赵明诚抬头。

“什么?”

“他们说的。”

赵明诚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慢。

赵挺之反而笑了。

“这才像话。”

他调整了一下身体,像是躺得不舒服,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你若说全不信,我会觉得你蠢;你若说全信,我会觉得你更蠢。人做了一辈子事,哪里可能件件都对?”

赵明诚站着没动。

“我这一生,”赵挺之缓缓说道,“想过做清官,也想过做能臣。后来坐的位置越高,想的东西越多。有人来求你,你要算;有人来害你,你也要算。算到最后,有时候自己都忘了,最开始到底想做什么。”

这句话说完,他咳了很久。

李清照走过去,把旁边的水递给赵明诚。

赵明诚喂父亲喝下。

赵挺之缓过来以后,看了儿子一眼。

“你不要学我。”

赵明诚皱眉。

“父亲……”

“我不是叫你不要做官。”

赵挺之喘了一口气。

“我是叫你别以为官做得越大,人就越稳。”

屋外恰有一阵风吹过。

老树的枝条刮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赵明诚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我原本也没想过做多大的官。”

“那你想做什么?”

赵明诚想了想。

“整理金石。”

赵挺之闭着眼睛,竟然笑了一声。

“没出息。”

赵明诚也笑了。

“您以前不是这样说。”

“以前觉得你年轻,总该有点志气。”

“现在呢?”

“现在觉得没出息也未必不好。”

李清照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可这句话她记住了。

病中的赵挺之,与她过去见过的那个赵挺之很不一样。

从前他讲话总有一种不容别人迟疑的决断,仿佛天下事都有轻重缓急,也都有利害得失,只要看清楚,便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如今他的声音仍然坚定,可那里面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而是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几十年来熟悉的那些规则,到头来并没有真正保护他。

几天后,赵挺之的病情忽然加重。

那天夜里风很大。

东京城里的灯笼被吹得东摇西晃,屋檐下的冰凌断了一截,落在青石板上,啪的一声碎了。

赵明诚几乎一夜没离开父亲的床边。

李清照也在。

天快亮的时候,赵挺之短暂清醒了一阵。

他先看见儿子,又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李清照。

“明诚。”

“父亲。”

“那些书……”

赵明诚以为他说的是家里的藏书。

“都在。”

“不是那些。”

赵挺之摇了摇头。

“我是说你的书。”

赵明诚一时没有明白。

赵挺之道:“你那些金石,别只顾着收。”

“要写下来。”

赵明诚眼睛一下红了。

“我知道。”

“知道就做。”

赵挺之说完,又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还有……”

赵明诚俯下身。

“别因为我,怨别人。”

赵明诚怔了一下。

“谁?”

赵挺之没有回答。

也许他说的是蔡京。

也许是朝中那些转身离开的旧友。

也许是整个把他推到高处又迅速弃下的官场。

也可能,他谁都没有特指。

有些话到了生命最后,并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赵挺之在天亮之前去世。

外面的风正好停了。

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

赵明诚从屋里出来时,东方刚泛出一点灰白。他站在廊下很久,没有哭,只是一直看着院中那棵老树。

李清照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她没有劝。

也没有说那些“节哀”“保重”的话。

她只是陪着他站。

过了许久,赵明诚忽然问:“你恨过他吗?”

李清照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想了一会儿。

“有过。”

赵明诚点点头。

“因为你父亲的事?”

“嗯。”

“现在呢?”

李清照望着院子里的雪。

“现在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赵明诚转头看她。

她苦笑了一下。

“人死了,也不能把过去都变成好的。”

赵明诚没有说话。

李清照继续道:“可我现在觉得,他也活得很难。”

这一句说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他们第一次真正明白,有些人并不是因为坏才让别人受伤。他们可能只是困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了那个位置认为应该做的事。可人世间最麻烦的地方正在这里:一个人有苦衷,并不代表另一个人的伤害就不存在。

丧事办得并不冷清。

毕竟赵挺之曾位居高位,按礼数该来的人仍然会来,只是与往日相比,许多面孔显得陌生。有些人低声说着悼词,有些人站一会儿便走,还有一些从前极亲近的人,只派家中晚辈送来奠仪。

顾画屏也来了。

她站在灵堂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赵家从前的热闹。

那时候,一辆辆车停在门前,来客下车时总要先整理衣冠,唯恐失礼。如今同样的门,同样的石阶,人们却走得比过去快了许多。

她没有把这种感觉说出来。

李清照已经够累。

守灵几日后,她明显瘦了,脸色也淡了些。可她仍然帮着料理家中事情,安排女眷、检查奠仪、核对来客,许多从前她根本不关心的琐碎事务,如今不得不一件一件处理。

顾画屏看着她忙了一阵,等四下稍静,才低声问:“还撑得住吗?”

李清照点头。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通常都不是没事。”

李清照看了她一眼。

“那也得先做事。”

她说完,把手上的一张名单折起来。

顾画屏发现,那上面记着当天来吊唁的人。

“你记这个做什么?”

“不是我记的,是管事的送来让我看。”

“看谁来了?”

“也看谁没来。”

说完这句话,李清照自己先停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从前她最不喜欢这种事。

谁来,谁不来,谁站了多久,谁送了什么礼,这些在她看来都是人情世故里最无聊的部分。

可当家里真正出了事,她才发现很多事情不想看也会看见。

顾画屏明白她的心思。

“很难受?”

“不是。”

李清照摇头。

“只是觉得,人活着的时候,很多关系像真的。等出了事,才知道有些只是门前的车。”

这话说得平静。

却让顾画屏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赵挺之去世后,事情并没有结束。

很快,朝中的追究又来了。

赵家的地位骤然下降,过去依附在赵氏门下的人纷纷离散,一些旧事也被重新翻查。赵明诚虽然没有受到最严重的处分,却明显感觉到仕途上的门正在一扇一扇关上。

有人劝他去求情。

也有人暗示,只要与父亲过去的一些关系划得更清楚,未必没有机会。

赵明诚没有去。

李清照问他:“为什么?”

那天两人正在整理父亲留下的一批书。

赵明诚把一本到处都是批注的旧册子放到一旁,道:“不知道该求谁。”

“总有人能说话。”

“说什么?”

“说你与那些事无关。”

赵明诚笑得有些疲惫。

“我若要证明自己与父亲无关,那我还算什么儿子?”

李清照看了他很久。

“可你本来也没有参与。”

“我知道。”

“那不一样。”

“对他们来说,可能一样。”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书。

“而且我忽然不太想解释了。”

这不像从前的赵明诚。

从前的他,遇到碑刻年代有争议,恨不得找十本书来证明自己没有错。

如今真正轮到自己的人生,他反而不愿争辩。

李清照坐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道:“那就不解释。”

赵明诚抬头。

“你不劝我?”

“劝什么?”

“也许我以后真做不了什么官。”

“你本来又不是靠官职活。”

赵明诚愣了一下。

李清照指了指满地的书:“这些还不够你忙?”

他笑起来。

“你倒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

她伸手拿起一本账册。

“是家里这些东西,总得有人理。”

赵明诚笑得更厉害。

“原来你留我是为了干活。”

“要不然呢?”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

笑声很轻。

却让那个冬天第一次显得没有那么冷。

此后几个月,他们开始慢慢离开东京官场最热闹的中心。

不是立刻搬走。

也不是突然与所有人断了联系。

只是生活的重心一点一点改变。

赵明诚出门应酬少了,更多时候待在家里整理父亲留下的书籍和自己多年收集的金石资料。李清照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参加文会,她开始认真帮助丈夫誊录、校对、分类,有时候一坐就是半日。

他们发现,真正离开那些热闹以后,日子反而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那么多人登门。

没有那么多消息。

也没有每天都要揣测谁升谁降。

院子里的梅花照样开。

书还是那些书。

茶还是那壶茶。

只是两个年轻人都比过去沉默了一些。

有一天,李清照整理赵挺之的遗物,从一只旧木匣里发现几封没有寄出的信。

她原本不想看。

可其中一封信封上写着“明诚亲启”。

赵明诚拆开以后,看了很久。

李清照没有问。

直到夜里,他把那封信递给她。

信并不长。

赵挺之只写了几件小事,叮嘱儿子少花钱买古物,劝他若有机会仍可入仕,又说金石之学不是无用之事,只是“不可玩物丧志”。

写到最后,有一句:

“人之所守,不必尽在人前。”

李清照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她问。

赵明诚摇头。

“我也不知道。”

“也许他自己知道。”

“也许。”

两个人把信重新折好。

那一夜,他们没有赌书。

只是把赵挺之留下的书一本一本清理。

有些书上有他的批注。

有些地方写得很重。

有些地方只画了一个圈。

李清照翻着翻着,忽然觉得很奇怪。

一个人死后,真正留下来的东西,往往并不是别人给他的官衔。

而是他在书页边写的一句话。

是他用过的一方砚。

是他曾经折过的一页纸。

甚至是一处不经意的墨点。

那些曾让无数人羡慕、忌惮、趋附的权势,反而没有多少实物可留。

到了次年春天,院中的梅花谢了。

杏树开始长出嫩叶。

赵明诚把父亲遗下的一批旧籍整理完,在书房里空出了一个书架,专门放他们自己的金石记录。

李清照站在一旁看他把第一册放进去。

“以后会很多吗?”

“应该会。”

“多到这个架子放不下?”

“最好放不下。”

“那又得占我的地方。”

“你的地方?”

“这间书房本来就有一半是我的。”

赵明诚笑道:“哪一半?”

李清照伸手一划。

“从这里到那里。”

“那我的书怎么办?”

“往那边挤。”

“那边已经满了。”

“所以叫你少买。”

两个人又开始争。

争着争着,李清照忽然停下来。

她看见窗外一阵春风吹过。

杏树枝头刚长出的嫩叶轻轻摇动,阳光落在院墙上,亮得很干净。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雪夜。

也想起赵挺之临终前的脸。

这一年里,很多东西变了。

父亲被列党籍。

公公失势。

赵家门前车马散去。

他们原以为很牢固的一些关系,也在极短时间里消失。

可还有一些东西没有消失。

书还在。

人还在。

他们还能为一个书架争论。

还能因为一张拓片花多少钱互相埋怨。

还能坐在一张桌前吃饭。

李清照突然觉得,这已经不是小事。

她从前把幸福想得很轻。

像春游,像饮酒,像晚归的小舟。

现在她第一次明白,真正的幸福,有时不是得到多少,而是风吹过以后,你低头看一看,发现还有东西留在手里。

赵明诚见她忽然不说话,问:“怎么了?”

李清照回过神。

“没什么。”

“那你刚才说书架怎么分?”

她看着他,笑了。

“你那边再让一点。”

“凭什么?”

“因为我比你会整理。”

“谁说的?”

“我。”

“又是你。”

窗外的风继续吹。

书页轻轻翻动。

东京依然是天下最繁华的城,宫中的园林仍在修建,新画、新曲、新器物不断被送进深宫。朝中的名字也依旧每日沉浮,有人上去,有人下来。

只是赵明诚和李清照开始慢慢把目光从那些名字上移开。

他们还不知道,这并不是退出时代。

没有人真正退出得了时代。

他们只是暂时退回一间书房,试着守住一点属于自己的秩序。

而门外的风,还远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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