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第五十六章 花自飘零水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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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东京之前,李清照去了一次旧宅。
那是个雨后的清晨。
夜里风吹得很大,窗纸被打得啪啪作响,雨倒没有下多久,只是断断续续落到天明。她醒得迟,头还有些沉,昨夜整理书稿时喝了几杯酒,本以为睡一觉便会散去,谁知睁眼以后,胸口仍像压着一点未醒的酒意。
庭院里湿漉漉的。
海棠经过一夜风雨,枝叶比昨日更绿,花却明显稀了。侍女进来卷帘时,李清照靠在床头,隔着半开的窗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外面的海棠怎么样了?”
侍女随口道:“还和昨日一样。”
李清照转过脸。
“怎么会一样?”
那侍女被她问得愣住,回头朝院里认真看了看,仍没看出太大区别,只好笑道:“奴婢看着就是一样。”
李清照也笑。
她没有责怪,只慢慢坐起来。昨夜的风,清晨的雨,院里骤然浓起来的绿,还有枝头不知何时少下去的红,忽然在她心里连成了一片。
她披衣下床,在桌边坐下。
纸是旧纸。
砚里还留着昨夜没有洗尽的墨。
她提笔写道:
**昨夜雨疏风骤,
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
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
写完以后,她自己看了很久。
“绿肥红瘦。”
顾画屏恰好在这时进来,站在她身后念了一遍,忍不住道:“亏你想得出。”
李清照回头:“不好?”
“不是不好。”顾画屏把那张纸拿起来,“我是画画的人,若画海棠被风吹过,最多画花落了、叶浓了。你倒好,四个字,把颜色、多少、季节,全写进去了。”
李清照听了没有立刻高兴,反而伸手把纸拿回去。
“我昨夜还以为花不会落这么快。”
“花哪有不落的?”
“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一回事。”
顾画屏看着她。
这几年下来,李清照已经与她初见时不完全一样了。那时候的李清照谈纸、谈酒、谈东坡,眼里总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亮,仿佛天下所有事都可以拿来想一想、笑一笑,若有人说女子不该怎样,她偏要问一句为什么。
如今那双眼睛仍亮,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她开始知道,人并不总能留住自己喜欢的生活。
顾画屏把窗推开一些。
雨后的风吹进来,海棠叶上的水珠一颗颗落下。
“你舍不得东京?”
她问。
李清照想了一会儿:“舍不得一些东西。”
“什么?”
“这里的书铺,相国寺外的旧物摊,还有几家酒很好。”
“人呢?”
“人当然也有。”
顾画屏笑:“你把人排在酒后面?”
“那要看什么人。”
两个人说着都笑了起来。
可她们都知道,离开已经不可避免。
赵家在东京的处境已经不同往日。赵挺之去世之后,那些曾经围绕赵家的权势、人情和门路散得很快。赵明诚不愿再在这种关系里耗下去,也恰好可以回到山东一带生活。那里离李清照早年的故乡近,少了东京朝堂日夜变幻的风向,也更适合整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书籍、碑帖和金石。
赵明诚对此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他说:“到时候找一间大屋子。”
李清照问:“多大?”
“至少能放下这些书。”
“那不是屋子,是库房。”
“再留一间给金石。”
“人住哪里?”
“总有地方。”
“我就知道。”
离开东京那天,天很好。
马车里装了衣物,也装了书。真正值钱的珠玉并不多,反倒是那些旁人看来沉重又无用的旧册、拓片、铜器,占去了大半地方。赵明诚一遍遍嘱咐搬东西的人,哪只箱子不能压,哪卷拓片怕水,哪件铜器虽然破了却不能磕碰。
李清照站在车边听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道:“你对我出门都没这么仔细。”
赵明诚头也不回:“你自己会走。”
“书不会走?”
“所以才更要照看。”
李清照瞪了他一眼。
顾画屏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
真正上车以后,李清照掀起帘子,又看了一眼东京。
街还是那条街。
卖早点的人刚刚收摊,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狗跑过巷口,远处有人推着木车叫卖,宫城方向的屋脊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没有人会因为一家人的离开而停下来。
东京太大了。
每天都有人来。
也每天都有人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走在东京街头的情形。那时她喜欢一切:纸铺、酒肆、书摊、河桥,甚至陌生人的争吵都觉得新鲜。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在车里,回头看这座城。
赵明诚问:“看什么?”
“没什么。”
她把帘子放下。
车轮慢慢向前。
东京就这样留在了身后。
青州的日子,比东京慢得多。
起初李清照还有些不习惯。
这里没有东京那样彻夜不息的灯火,也没有走几条街便能碰见的书肆和茶坊。入夜以后,四周很快安静,只偶尔听见犬吠和远处的更声。白日里,风从田野吹过来,带着土和草木的气息,秋天时甚至能从很远的地方闻见庄稼成熟的味道。
住久以后,她反而喜欢上这种安静。
他们给居处取了一个名字。
归来堂。
名字听起来有些像终于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堂中很快又被书占满。
赵明诚每日整理金石,李清照便帮他校勘。两个人重新过起从前最熟悉的生活,只是比东京时更加专注。没有那么多宴饮,也少了官场上的应酬。一块残碑可以研究几日,一本旧书也能让他们争论半晚。
生活仿佛终于慢了下来。
春日里,李清照在院里架了秋千。
赵明诚第一次看见时,笑她:“多大的人了?”
“多大不能荡?”
“我没说不能。”
“那你笑什么?”
“想起你以前的样子。”
李清照坐上秋千,回头问:“我以前什么样?”
“听说你小时候连鞋都跑掉过。”
李清照脸色一变:“谁告诉你的?”
赵明诚立刻不说。
“是不是我家里人?”
“忘了。”
“赵明诚。”
他已经笑着走开了。
秋千荡起来。
春风迎面扑来,衣袖也被吹得鼓起来。李清照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时她还没有嫁人,园里的花刚刚开放,她荡完秋千,手心微红,薄薄的春衣被汗湿了一点。
偏在这个时候,有客人进来。
她来不及穿鞋,便慌忙往回跑。
跑到门边,却又忍不住回头。
明明是想看看来人是谁,偏偏假装低头去嗅门边的青梅。
她想起这一幕,自己先笑了。
那是一种只有年轻人才有的羞涩——既想让别人看见,又怕真的被人看见。
晚上,她把旧稿翻出来。
纸已经微微发黄。
上面写着:
**蹴罢秋千,
起来慵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
薄汗轻衣透。**
下面还有:
**见客入来,
袜刬金钗溜。
和羞走,
倚门回首,
却把青梅嗅。**
赵明诚拿过来看。
“写谁?”
李清照伸手便抢:“与你无关。”
“是不是你?”
“不是。”
“那你急什么?”
“还我。”
赵明诚故意拿远。
李清照追过去。
书房里顿时乱成一团。
最后词稿自然还是被她抢了回来,可赵明诚已经笑得坐不住。
“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他偏偏又念了一遍。
李清照拿书打他。
“再念?”
“不念了。”
隔了一会儿,他又低声念:“却把青梅嗅。”
这一次,李清照自己也笑了。
在青州的最初几年,他们真正过了一段很好的日子。
不富贵,却安稳。
没有太大的房子,却有越来越多的书。
他们的收藏不断增加。赵明诚常常出门访碑,有时听说邻州某座古寺有旧碑,便兴冲冲地去了;回来时鞋上全是泥,脸却亮得像捡了金子。
李清照嘴上总抱怨。
“又花钱了?”
“没有多少。”
“你每次都说没有多少。”
“这次真的不多。”
“多少?”
赵明诚报数。
她立即道:“这还不多?”
可到了晚上,两个人还是会把新拓片摊开,对着灯细细看。
只是这样的生活也不可能永远没有离别。
赵明诚有时要外出。
短则十几日,长则数月。
第一次真正长时间分开时,李清照还觉得无所谓。
“正好清静。”
她说。
赵明诚收拾东西:“你平日不是总嫌我不说话?”
“你人在这里,就占地方。”
“那我走了。”
“走吧。”
“真走?”
“快走。”
可马车真正出了门,她站在院里听着车轮声越来越远,忽然觉得那间原本很熟悉的房子大了许多。
书仍旧在。
茶也仍旧可以煮。
可两个人看一本书,与一个人看一本书,终究不是一回事。
到了秋天,荷花已经残了。
竹席一早摸上去有凉意。
李清照独自坐在窗边,忽然听见天上雁叫。她抬头看去,只见几只大雁排成斜斜的一行,从远处云间飞过。
她想起远行的人。
也想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信。
院中的水缸里漂着几瓣枯荷。
风一吹,便慢慢打转。
她取纸写道: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写到这里,她停了很久。
天色渐暗。
院里一片叶子掉下来,落进水中。
水并没有因为那片叶子停住。
花也不会因为有人舍不得,便留在枝上。
她忽然明白,相思这件事最磨人的地方,并不是一直痛。
若一直痛,反而容易习惯。
最难受的是,你明明可以正常吃饭,可以读书,可以与人说笑,可某个极小的瞬间——一声雁鸣,一轮月亮,一瓣落花——那个人便忽然又回来了。
于是她继续写: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写到最后一句,她没有马上放笔。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她自己念了一遍。
忽然觉得好笑。
原来人的心竟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地方。
你叫它不要想,它偏偏要想。
你以为已经放下,它只是从眉头躲进了心里。
几日以后,顾画屏来青州看她。
李清照把新词给她。
顾画屏看完,很久没说话。
“怎么?”李清照问,“不好?”
顾画屏摇头。
“太好了,所以不好说。”
“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的?”
“真的。”
顾画屏指着最后两句:“这不像你以前的词。”
“哪里不像?”
“以前你写花、写酒、写划船,都是人在景里。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景已经进到人心里了。”
李清照没有接话。
顾画屏又看了一遍。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她轻轻念着。
“以后一定很多人记得。”
李清照笑:“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顾画屏把词放回桌上。
“只是有些话,一个人说出来以后,旁人才发现,原来自己也这样想过。”
李清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到,词也许就是这样。
不是替别人解释人生。
而是在某一个瞬间,把人心里原本模模糊糊的东西说清楚。
秋天继续往深处走。
重阳快到的时候,天气忽然转冷。
院里的菊花开了。
赵明诚仍然没有回来。
那日从早晨起便阴着,天上有一层薄薄的云,日光始终透不下来。屋中烧着香,瑞脑一点点在香炉里燃尽,时间却仿佛比平常走得更慢。
李清照看了一上午书。
一个字也没有真正看进去。
中午吃得不多。
下午索性将书合上。
到了黄昏,她独自拿酒去了菊花旁。
风已经很凉。
她倒了一杯。
菊花的香气极淡,不凑近几乎闻不到。
她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东京从前的重阳。人多,酒多,声音也多。那时候她还觉得节日太热闹,有时甚至想躲。
如今真的清静下来,却又觉得长。
不是日子长。
是等待长。
回屋以后,她在灯下写:
**薄雾浓云愁永昼,
瑞脑销金兽。
佳节又重阳,
玉枕纱厨,
半夜凉初透。**
窗外的风吹动帘子。
她停笔片刻,又想起黄昏时袖间残留的菊香。
于是继续写下去:
**东篱把酒黄昏后,
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销魂,
帘卷西风,
人比黄花瘦。**
写完最后一句,她自己怔了一下。
“人比黄花瘦。”
屋里没有别人。
所以也没人说这句话究竟好不好。
她把纸搁在桌上,吹灭了一盏灯。
几日后赵明诚回来。
他明显瘦了些,鞋上全是路尘,怀里却仍然抱着一卷新拓片。
李清照第一眼先看见他。
第二眼看见拓片。
“又买了?”
赵明诚刚进门便听到这一句,顿时笑了:“这么久不见,你第一句就是这个?”
“多少钱?”
“你不能先问我路上好不好?”
“看样子还活着。”
“李清照。”
“到底多少钱?”
两个人站在门口争了一会儿。
最后她还是替他拍掉了肩上的灰。
当天夜里,赵明诚看见桌上的《醉花阴》。
他读了一遍。
又读一遍。
李清照坐在旁边,不理他。
过了很久,他道:“最后三句好。”
“只有最后三句?”
“前面也好。”
“那你为什么只说最后三句?”
“因为最后三句最好。”
李清照终于抬头。
“哪里好?”
赵明诚想了一会儿。
“我说不好。”
她笑了。
“你也有说不好的时候?”
“所以才好。”
李清照没有再追问。
窗外菊花还没有谢。
月光落在院子里。
两个人重新坐到一张桌前,赵明诚讲这一路见到的碑,李清照偶尔插一句,问得比他讲得还细。有些夜晚,他们谈古人;有些夜晚,他们谈书;也有些夜晚,什么都不说,只各自读各自的东西。
这样的生活,没有东京的繁华,却渐渐有了另一种深度。
顾画屏后来再来时,发现书房墙边已经堆满了册子。
她随手拿起一卷。
“这些以后都要整理?”
赵明诚点头:“都要。”
“得整理多少年?”
“慢慢来。”
李清照在一旁道:“他恨不得活两百岁。”
赵明诚反问:“你不想?”
“我若活两百岁,岂不是还要陪你整理一百多年金石?”
“那不是很好?”
“哪里好?”
嘴上虽这样说,她还是坐过去,替他校对一段铭文。
顾画屏站在窗边,看着两个人低头查书。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李清照时,那个在东京纸铺里说“这种纸不适合写词”的年轻女子。
那时候,李清照的词里有酒,有小舟,有鸥鹭。
有荡完秋千以后微湿的春衣。
有躲在门后又忍不住回头的少女。
后来,她开始写海棠。
写落花。
写远行的人。
写月满西楼。
写重阳黄昏里,一个人衣袖上的菊香。
词并没有突然变深。
只是人生一点一点走了进去。
春天教她看花。
爱情教她等待。
离别教她明白,人的心原来有那么多自己也管不住的地方。
那年冬天来得并不凶。
第一场雪落下时,李清照站在廊下,看着院中一点一点变白。
赵明诚正在屋里喊:
“你那本《汉书》放哪里了?”
她没有回头。
“自己找。”
“我找不到。”
“找不到就别看。”
“你是不是拿了?”
“我为什么拿你的?”
“你上次说要查一句。”
李清照终于忍不住回头:“左边第二个书架,从上往下第三层。”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明诚探出头。
“没有。”
“怎么可能?”
“真的没有。”
李清照走进去。
不一会儿,里面便传出她的声音:
“这不就是?”
“那是第四层。”
“明明第三层。”
“你数错了。”
“赵明诚,你是不是故意的?”
顾画屏坐在外间喝茶,听着里面争论,忍不住笑起来。
窗外雪落无声。
桌上摊着李清照新近写下的几首词。
那些纸很薄。
墨也不过寻常的墨。
与他们珍藏的钟鼎、碑刻相比,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没有人知道,千年以后,那些他们视若珍宝的金石大多已经散失。
而这些写在普通纸上的句子,却仍会被人一遍一遍读起: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一个王朝最终留下什么,从来很难由那个时代的人自己决定。
有时是宫殿。
有时是瓷器。
有时是一块从土里重新挖出的碑。
而有时候,只是一个女子在深夜想念一个人,提起笔来,写下了一句她当时并不知道会被多少后来人记住的话。
窗外的雪还在落。
李清照从书房出来时,手上沾了一点墨。
她低头看见,随手在袖口蹭了一下。
顾画屏笑道:“又毁一件衣服。”
李清照低头看看那点墨痕。
“洗得掉。”
“洗不掉呢?”
她想了想。
“那就留着。”
说完,她重新回到灯下。
纸上还有半阕词没有写完。
她并不知道自己将来还会写些什么。
也不知道此刻那些轻盈、婉转、带着花香和酒意的词句,有一天会变得沉重起来。
她更不知道,自己现在所珍惜的一切——归来堂、书、金石、丈夫、故乡乃至北方的山河——未来都会面临怎样的风雨。
此刻的她还拥有很多。
所以她写相思。
很多年以后,当真正的失去来到,她写下的便再也不会只是相思了。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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