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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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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4

第五十四章 门外风声

东京的秋天一向短。

暑气刚退,早晚的风便开始凉了。御街两旁的树叶还没有完全黄,汴河上的晨雾已经一日比一日重,船夫清早撑篙时,常常只能看见前面半截船影。城里的酒肆换上了新酿,茶坊开始烧炭,卖毡帽和夹袄的铺子也把冬物挂到了门口。

这样的时节,东京本该是最舒服的。

可李清照那一年很少再有心思看秋色。

李格非被列入党籍的消息传来时,她正在家中誊写一段碑文。

那日午后,院里的桂花开得正盛。赵明诚在外面还未回来,她独自坐在书房窗下,桌上压着一卷新得的拓本。墨已经磨好,笔尖蘸得很匀,她刚写到第三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是李家的人。

来人没有进屋,只在廊下低声说了几句。

李清照起初没有听懂。

或者说,她听懂了,却不愿立刻明白。

“你再说一遍。”

那人垂着头,道:“老爷的名字……已经列进去了。”

“什么名单?”

“旧党。”

房中一下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桂花细细落了几朵,有一朵正落在砚旁。

李清照坐着没动。

她其实并不陌生这些词。

新党,旧党。

元祐。

绍圣。

党籍。

禁锢。

这些词从她年少时起,就常出现在父辈的谈话中。文人聚会时,只要谈到苏轼、黄庭坚、司马光、章惇、蔡京,话题便总会不自觉地拐到朝局上。她那时觉得大人的世界很奇怪,同样是读圣贤书的人,却可以因为政见不同,几十年彼此攻讦;今日一个人被贬,明日另一个人被召回,等皇帝换了年号,局面便又整个翻过来。

小时候她听这些,只觉得麻烦。

后来慢慢知道,那些名字背后不是几句议论,而是一个人的仕途,是一家人的生计,有时甚至是一生。

可即便如此,她从未真正觉得那种事情会落到自己家里。

直到这一天。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字,忽然发现自己刚刚写错了一笔。

一个本来应该向左收的笔锋,被她拖得很长。

她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揉掉了。

赵明诚回来时,天已经暗了。

他进门便察觉出不对。

平日这个时候,李清照若在书房,不是在看书,便是在写词;若心情好,多半还会故意找个典故难他。可那天屋里很安静,桌上灯已经点了,她却只是坐在那里,手边摊着几封从李家送来的书信。

赵明诚没有立刻问。

他走过去,看见信上的几行字,便明白了。

李清照抬头:“你知道了?”

“刚刚在外面听说。”

“是真的么?”

赵明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又问:“严重吗?”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答。

李清照看着他,忽然有些不耐烦:“你别学他们。现在人人说话都绕。严重便说严重,不严重便说不严重。”

赵明诚低声道:“至少现在,父亲的仕途很难再有转机。”

“只是仕途?”

“可能还会有别的限制。”

“什么限制?”

“与党籍中人来往、婚姻、荐举,都可能受牵连。”

李清照听到“婚姻”两个字,抬眼看他。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李家与赵家如今不只是亲家。

更麻烦的是,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正身在朝局之中,而他的政治位置,与李格非并不相同。朝中的风向一变,原本只是两家人的婚姻,便可能忽然带上另一层意味。

李清照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以前总觉得做官的人很有本事。”

赵明诚看着她。

她继续说道:“一个官印,一顶帽子,出门有人让路。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们也天天怕。”

“怕什么?”

“怕名字出现在一张纸上。”

赵明诚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并没有错。

东京城里有很多纸。

奏章是纸,诏令是纸,荐书是纸,罪状也是纸。一个人几十年的读书、为官、名声,有时到了最后,只剩下纸上的一个名字。有人因为一个名字被召进京城,也有人因为一个名字被赶出城门。

他们以前收藏碑帖,最爱研究古人的名字如何留在石头上。

如今才忽然明白,名字也可以成为一种危险。

几天以后,李清照回了一趟娘家。

李家比从前安静许多。

门口仍旧整洁,庭院里的树也没有变化,可来往的人明显少了。过去时常登门的几位文人都没有出现,连家仆说话都比往日轻。

李格非坐在书房里。

他比女儿上次见到时显得疲惫一些,却并没有颓丧。桌上仍摊着书,旁边还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

李清照进门以后,只叫了一声:“父亲。”

李格非抬头看她。

“怎么回来了?”

“不能回来?”

“嫁出去的人,动不动往娘家跑,让人笑话。”

“他们爱笑便笑。”

李格非摇摇头,却也笑了一下。

她走过去,在父亲对面坐下。

父女两人一时都没有说朝里的事。

李清照先问母亲身体如何,又问家里有没有缺什么。李格非一一答了,语气和平常没有太大区别,仿佛那张党籍名册根本不存在。

说到最后,还是李清照先忍不住。

“你不生气吗?”

李格非抬眼:“气什么?”

“他们这样对你。”

“哪样?”

“因为你跟谁读过书,认识谁,说过什么话,就把你列进一张名单里。”

李格非沉默片刻,低头翻了一页书。

“朝廷的事,本来就是这样。”

“本来就该这样?”

“我没说该。”

“那你为什么这么平静?”

李格非看了她一会儿。

“清照,人若只在事情发生以后才学会生气,那这一辈子要气的事太多了。”

她没说话。

李格非又道:“做官以前便该知道,朝局不是书房。书房里,你觉得谁说得有理,就可以点头;朝局里,话说出口以后,便不只是一句话。”

“那就什么都别说?”

“也不是。”

“那该怎么办?”

李格非笑了一下。

“自己想。”

李清照皱眉:“你们这些做父亲的,最喜欢这样。问到最要紧的地方,就叫别人自己想。”

“因为真有答案的话,我早就照着做了。”

这句话把她堵住了。

她低头看桌上的书。

那是一册旧文集,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李格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道:“你最近还写词吗?”

“写。”

“拿来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你现在事情这么多。”

“事情多和看你的词有什么关系?”

李清照抬头。

父亲的神情仍旧和小时候一样,甚至带着一点熟悉的挑剔。

她忽然鼻子有些发酸。

可她不愿在父亲面前露出来,只故意道:“你总说我词里太轻巧。”

“轻巧不好吗?”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

“以前你小。”

“现在呢?”

“现在也不大。”

李清照终于笑了。

李格非也笑。

笑过以后,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一只鸟从屋檐上飞过。

李格非忽然道:“你在赵家,好好过日子。”

李清照立刻听出了别的意思。

“你怕我受牵连?”

“不是怕。”

“那是什么?”

“你已经成家了。”

“成家就不是李家的人了?”

“当然还是。”

“那你说这些做什么?”

李格非没有回答。

李清照盯着他,忽然有些急:“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

“父亲。”

“真没有。”

“那你为什么——”

李格非抬手,打断她。

“清照。”

他的声音不重,却很稳。

“你记住一件事。政治上的事,到了最后,常常会逼人选边。可家人不是用来选边的。”

李清照怔住。

李格非继续道:“赵家有赵家的处境。明诚是明诚,他父亲是他父亲。不要把朝堂上的账,拿回家里算。”

她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

“知道便好。”

“可若别人非要替我们算呢?”

李格非看着她。

“那是别人的事。”

这句话后来李清照记了很多年。

年轻时,她觉得父亲说得太简单。

后来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因为简单才值得说,而是因为太难做到,所以只能反复提醒自己。

从李家回来以后,赵明诚正在院中等她。

“父亲怎么样?”他问。

“还好。”

“真的?”

“至少比我好。”

赵明诚笑了一下。

两人进屋。

桌上摆着晚饭,却都没有什么胃口。吃到一半,李清照忽然问:“你父亲怎么说?”

赵明诚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怎么说?”

“李家的事。”

他沉默。

李清照立刻明白了。

“他说了。”

“嗯。”

“说什么?”

“叫我少往李家去。”

空气一下紧了。

赵明诚没有抬头。

李清照却放下了筷子。

“还有呢?”

“没有。”

“你别瞒我。”

“真的没有。”

“那你怎么回的?”

赵明诚这才抬头看她。

“我说,你是我妻子。”

李清照没说话。

“李家是你的娘家。”他继续道,“我不可能因为一张名单,就当他们和我没有关系。”

“你父亲生气了?”

“生气。”

“骂你了?”

“骂了。”

“骂什么?”

赵明诚想了一会儿,道:“说我读书读傻了。”

李清照本来心里堵得厉害,听到这句,却忍不住笑了。

“他说得也不全错。”

赵明诚看她。

“你是哪边的?”

“我这边。”

“你哪边?”

“有书的那边。”

两个人都笑了。

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李清照伸手,把他面前那碟已经凉了的菜往近处推了推。

“吃饭吧。”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

他们谁也没有再提朝里的事。

但从那以后,一些东西还是发生了变化。

赵家的下人开始更谨慎地看待李家来的人;李清照偶尔回娘家,也会发现街口有陌生面孔多停留片刻。朋友来往不像过去那么随意,有些人仍旧登门,有些人却突然忙起来,忙到连一封信也没有。

顾画屏来看李清照时,也感受到这种变化。

“以前你这里总有人。”她说。

“现在清静。”

“你喜欢清静?”

“以前喜欢。”

“现在呢?”

李清照想了想:“太清静也不好。”

顾画屏看她神情,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便没有继续问。她转而看向书架,发现上面多了不少新拓片。

“你们最近还有心思收这些?”

“为什么没有?”

“我以为……”

“以为什么?”

顾画屏笑笑:“以为你会暂时放一放。”

李清照走过去,抽出一卷拓片摊在桌上。

“正因为外面的事乱,才更要看这些。”

“为什么?”

“古人比我们更乱。”

顾画屏一怔。

李清照指着拓片上的字,道:“这里面的人,有些活在战国,有些活在秦汉,有些经历过兵乱,有些连国都亡了。可字还在。”

她说得很平静。

“有时候看看他们,我就觉得我们这点事,也不是天塌了。”

顾画屏笑道:“你现在已经会拿古人安慰自己了。”

“总比拿酒强。”

“你不是也喝酒?”

“那是另一回事。”

两人正说着,赵明诚从外面回来,手里抱着一卷东西。

李清照一看便知道又是新得的拓本。

“多少钱?”

这是她第一句话。

赵明诚脚步一顿。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真没多少。”

“赵明诚。”

他只好报了数。

李清照听完,脸色变了。

“你疯了?”

“这卷很少见。”

“少见就值这么多?”

“你看过再说。”

“先说这个月怎么过。”

顾画屏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又争起来,忽然觉得有些安心。

外面的政治已经改变了许多事,却还没有改变他们最基本的生活。至少在这间书房里,他们仍会为了拓片值不值钱争论,仍会为了一个字翻书,仍会在夜深以后煮一壶茶。

可这种安稳到底还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初,东京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夜里,赵明诚很晚才回来。

李清照已经准备睡了,听见门响,又披衣出来。她一眼便看出他神色不对。

“又怎么了?”

赵明诚脱下外衣,站在火盆旁烤手。

“父亲那边出了事。”

“你父亲?”

“嗯。”

赵挺之与蔡京之间的关系正在迅速恶化。

朝中权势的升降,往往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昨日还彼此依靠的人,今日便可能变成对手。赵挺之曾一度居于高位,可高位从来不是安全的地方,反而比低处更容易看见风暴逼近。

李清照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赵明诚苦笑道:“你看,现在轮到我家了。”

这一句话说得有些自嘲。

李清照却没有笑。

她走过去,替他把火盆旁的一张矮凳拉出来。

“坐吧。”

赵明诚坐下。

屋里只有炭火的红光。

过了一会儿,他道:“以前父亲叫我离李家远一点,我心里很气。”

“现在呢?”

“现在想想,他大概也是怕。”

李清照看着火。

“做官的人都怕。”

“嗯。”

“只是他们怕的时候,常常会让别人更怕。”

赵明诚没有说话。

窗外雪落得很轻。

两个人坐了很久。

李清照忽然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下一册书。

“干什么?”赵明诚问。

“赌书。”

他抬头看她。

“现在?”

“现在。”

“你有心情?”

“正因为没心情。”

她坐到他对面,把书放在膝上。

“我问你,《左传》里‘多行不义必自毙’是谁说的?”

赵明诚愣了一下。

“郑庄公。”

“哪一年?”

他皱起眉。

“隐公元年?”

李清照笑了。

“错。”

“怎么可能?”

“自己查。”

赵明诚立刻伸手拿书。

“你耍赖。”

“我哪里耍赖?”

“你明知道我今天累。”

“累就可以记错?”

“那你说哪一年?”

李清照把书抱在怀里,不给他。

“先认输。”

“我不认。”

他们又吵起来。

吵着吵着,声音便轻松了。

那一夜,雪下到很晚。

城中许多权贵家里,也许正在商议第二日该拜访谁、该疏远谁、该把哪一封信烧掉。宫城里仍亮着灯,朝堂上的名单还会继续增加,名字还会继续被划掉、添上、重新排序。

可在东京一处并不起眼的书房里,两个年轻人仍然坐在灯下,为《左传》里的一句话争论不休。

他们没有能力改变朝局。

甚至无法真正保护自己的父辈。

他们能做的,只是尽量不让门外的风,把屋里所有东西都吹散。

第二天清晨,顾画屏从宫中出来。

雪停了。

御街两旁一片洁白。

她经过一面新立的石碑时,看见几个工匠正在清理积雪。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人名,有些名字她认识,有些不认识。

有人从旁经过,看了一眼,便匆匆走开。

顾画屏却站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李清照和赵明诚那些收藏的碑帖。

千百年前的人,也曾经把名字刻在石头上。

有的是为了功业。

有的是为了纪念。

有的是为了让后人知道,他们曾经来过。

而眼前这块碑上的名字,却像一种警告。

原来石头既可以替人留名,也可以替时代记仇。

风从御街尽头吹来,把碑脚的薄雪卷起。

顾画屏拢紧衣领,转身往前走。

东京仍然很美。

雪后的宫墙朱红,屋檐洁白,远处的楼阁在晨光中仿佛一幅刚刚展开的画。

可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觉得,这座城的风雅,并不是没有代价。

有些人在写词。

有些人在画画。

有些人在收藏古物。

也有人正在一张又一张纸上,决定谁可以留下,谁必须离开。

而纸上的风,终究会吹进每一个人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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