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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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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0

第五十章 周邦彦

张择端把东京画在绢上以后,顾清弦有很长一段时间,总觉得这座城少了一样东西。

沈云舟问她少什么,她起初也说不清。桥有了,船有了,铺子有了,挑担的人、赶车的人、喝酒的人、站在街边等人的人都有了,连那些没人注意的小动作,张择端都画进去了。可清弦每次看那幅长卷,总觉得东京还缺一层。

直到有一晚,她坐在云韶坊后院,前厅刚散席,街上有人推车经过,木轮压过石板,远处酒楼还在吹笛,隔壁院子有人倒水,门口小贩喊最后一轮热汤,她忽然明白。

“没有声音。”

沈云舟正低头看一封信,闻言抬头:“画当然没有声音。”

“所以少。”

“那你想让画说话?”

“不是。”

清弦想了一会儿。

“我是说,东京真正活着的时候,比画里更乱。”

“张择端已经画得很乱。”

“不够。”

“你还嫌不够?”

她笑。

“眼睛看到的乱,和耳朵听到的不一样。”

沈云舟没马上接。

他开始听。

果然,前厅有人收杯,一只瓷碗碰桌角,发出很清的一声;隔壁琴房有人试弦,一根弦没调准,弹下去发涩;街上马蹄经过,楼上年轻歌者在练一句拖得太长的词,被师傅停下来;更远处又有人喊卖夜食。这些声音彼此没有关系,却全在同一座东京里。

沈云舟笑:“这怎么记?”

清弦道:“所以难。”

“《人间词谱》不是一直在记?”

“以前记曲。”

“现在呢?”

“想记城。”

沈云舟看她:“城怎么记?”

清弦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很快有了另一个人来答。

周邦彦第一次到云韶坊那晚,顾轻罗正因为一支旧曲和乐师争。曲子不新,词也不是名篇,问题出在一个字。年轻歌者唱到那里,总觉得别扭,乐师却坚持旧谱就是这样,不能改。轻罗嫌他们吵,正要让人停,门边忽然有人道:“不是字错。”

所有人转头。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衣着并不华贵,神情却有一种长期在文人和官场之间来往才有的松弛。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没打开的扇子,看起来像刚从别处宴席过来。

顾轻罗问:“那是什么错?”

来人道:“声落错了。”

乐师皱眉。

“哪里?”

他走过去。

“再唱一次。”

年轻歌者看轻罗。

轻罗点头。

她便唱。

唱到那一句时,来人抬了一下手。

“停。”

他没有改字,只让她把前一个字收短一点,再让后一个字晚半拍进去。

“再来。”

歌者重唱。

所有人都听见了。

顺了。

不是一点。

是整句忽然像找到原来的骨头。

顾清弦原本坐在旁边整理谱子,这时终于抬头。

她问:“为什么?”

来人看她一眼。

“前面那个字太重。”

“字本身不重。”

“唱重了。”

“所以后面赶。”

“对。”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顾轻罗已经笑。

“你们慢慢说。先告诉我,你是谁。”

来人这才行礼。

“周邦彦,字美成。”

顾清弦的手停在谱上。

沈云舟后来听她说起这一幕时,第一句就问:“你当时认出来了?”

“听过名字。”

“他以前就有名。”

“知道。”

“那你怎么没反应?”

清弦道:“名字又不会唱。”

沈云舟笑了很久。

她确实是这样。

一个人再有名,只要说到曲,她先听曲。

不先听名声。

周邦彦很快成为云韶坊最让乐师又喜欢又怕的人。喜欢是因为他真懂,怕也是因为他真懂。别人听曲,说“这里不好”,多半只是感觉;周邦彦能告诉你究竟哪一个字、哪一拍、哪一处换气出了问题,甚至会问,一句词为什么一定放在这里,若挪一字,整个调会不会失去原来的起伏。

顾清弦起初很高兴,终于来了一个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不能唱满”的人。可没几次,两个人就开始争,争得最多的,是“字”和“声”谁让谁。

周邦彦说:“词既依声,就不能任字坏调。”

清弦道:“声也不能逼字说假话。”

“不是逼。”

“若一句本来该停,你为了调长拖下去,就是逼。”

“那是唱法不对,不是调错。”

“所以还是人重要。”

周邦彦笑。

“我没说人不重要。”

“你总先保调。”

“因为调一乱,后面全乱。”

清弦也笑。

“所以我总先保人。”

两个人争到这里,顾轻罗已经习惯。

她常对旁边人说:“别劝。”

“为什么?”

“他们高兴。”

确实。

顾清弦很少遇到一个能和她争这么久,还让她第二天愿意继续争的人。

沈云舟第一次见周邦彦,也是在云韶坊。他原本以为,这样一个对声律近乎苛刻的人,大概会很冷,真见到才发现并不是。周邦彦很会说笑,懂酒,也懂宴席,谈词时严,谈人却不刻薄。

沈云舟问:“你们天天为了一个字争,累不累?”

周邦彦道:“你年轻时为了天下争,不累?”

顾清弦在旁边笑出声。

沈云舟看她。

“你告诉他的?”

“没有。”

周邦彦道:“东京都知道。”

沈云舟无奈。

“我现在已经不这样了。”

清弦道:“是吗?”

三个人都笑。

真正让顾清弦服气的,是《苏幕遮》。

那词第一次拿来时,天气正热。东京入暑以后,云韶坊白天的窗都要半掩,怕太阳直照。屋里燃沉香,水盆里放着刚换的凉水,院中荷缸有几片叶子,被早晨一场雨洗得发亮。

周邦彦把纸递给清弦。

“试试。”

清弦先读。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读到这里,她没说什么。

继续: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她忽然停了。

顾轻罗正在一旁吃瓜。

见她不动,问:“怎么?”

清弦没有答。

她又念了一遍: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这一次很慢。

沈云舟后来问她,第一次听见这句是什么感觉。

她说:

“看见了。”

不是“好”。

不是“美”。

是看见了。

雨刚停,太阳出来,水还没完全静,圆圆的荷叶一张张抬起来。风一过,每一张都动。不是一片荷,是一一。

顾清弦最喜欢“一一”。

因为这个词里有节奏。若写“满池风荷举”,画面会大,可“一一”让每片叶子都有自己的动作。

她抬头问周邦彦:“你写的时候先有字,还是先有声?”

周邦彦道:“一起。”

“真能一起?”

“有时候。”

“这句呢?”

他想了一下。

“先有荷。”

清弦笑了。

“这句我信。”

周邦彦也笑。

《苏幕遮》真正唱起来以后,顾清弦才发现它最难的不是上片,而是转。

前面全是眼前。

沉香。

暑气。

鸟雀。

宿雨。

荷叶。

到了下片,却突然: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

景没有变。

人已经走远。

顾清弦第一次唱时,转得太明显。

周邦彦摇头。

“不要这么早让人知道。”

“知道什么?”

“想家。”

“词都写‘故乡遥’了。”

“字知道。”

他道。

“声先别全知道。”

清弦看他。

这句话她懂。

而且很喜欢。

情绪若在“故乡遥”三个字就全部出来,后面便没有路。

真正的乡愁不是一开口就哭。

很多时候,是先看见一片荷。

看得太真。

忽然想起别处也有荷。

然后才知道自己已经离家很久。

第二遍,清弦把“故乡遥”唱得更平,到“久作长安旅”才微微压下去。

周邦彦听完,点头。

“这次对。”

清弦道:“不一定是你的对。”

“那是谁的?”

“今天的。”

周邦彦笑。

“你们云韶坊都这么难说话?”

顾轻罗在后面道:“她最难。”

众人都笑。

这首词很快留进《人间词谱》。

顾清弦的旁注比过去更细:

“上片不可先悲。荷景须真,乡思方出。‘故乡遥’声不宜骤沉。”

周邦彦看到以后,加了一句:

“情随景转,非另起。”

沈云舟拿来看,忽然道:“你们两个现在开始一起欺负以后唱的人。”

清弦问:“哪里欺负?”

“写这么细。”

周邦彦道:“细才不容易唱坏。”

沈云舟看他:“那以后的人只能照你们唱?”

周邦彦愣了一下。

清弦已经看向沈云舟。

这个问题很像他们过去关于制度的争论。

标准留下来以后,是保护,还是束缚?

周邦彦想了很久。

“不能全照。”

沈云舟笑:“你也会这样说?”

“谱是谱。”

顾清弦立刻接:“路不是脚。”

周邦彦转头。

“这句好。”

“我的。”

沈云舟道:“她的名句。”

清弦皱眉。

“别乱传。”

周邦彦笑。

“已经听见了。”

三个人都笑。

可这个问题后来越来越重要。

因为徽宗朝对音乐的兴趣,不只停在宫中宴乐。朝廷开始更系统地整理乐制,大晟府设立以后,许多懂音律的人被召集起来,讨论古音,审定旧调,整理那些散在民间、教坊、乐工手里的曲谱。周邦彦后来参与其中,并最终提举其事,这让他从一个善词懂乐的文人,真正进入国家音乐制度的中心。

消息传到云韶坊时,顾轻罗第一反应是:

“这次麻烦了。”

清弦问:“为什么?”

“以前他只管自己。”

“现在呢?”

“要开始管天下人怎么唱。”

这话说得夸张。

可意思不假。

一旦一个懂音乐的人进入制度,问题就来了。

懂,当然比不懂好。

可越懂的人,越容易建立标准。

标准一旦成为官方标准,就不只是“我觉得这样好”。

而会慢慢变成:

应该这样。

沈云舟听完后,笑得很复杂。

“你们终于也有新法了。”

顾清弦立刻看他。

“什么意思?”

“大晟府就是你们的青苗法。”

清弦没忍住笑。

“你不要什么都往新法上扯。”

“真的像。”

“哪里像?”

“出发点都好。”

顾轻罗在旁边道:“那完了。”

几个人都笑。

周邦彦自己听见以后,也笑。

“沈先生现在还怕制度?”

“不是怕。”

沈云舟道。

“是知道制度会自己长。”

这句话周邦彦很认真听。

沈云舟继续:“你今天定一个调,是为了不让它乱。以后有人会不会把你今天的写法,当成唯一不能动的?”

周邦彦没有立即回答。

顾清弦也没说话。

这是他们三个人第一次真正谈“乐”的政治。

曲原本在民间流动,不同地方有不同唱法,同一支调也会因为歌者、乐师、场合而变化。大晟府若要整理,就一定要选择。

选哪个版本?

谁来定?

定下来以后,别的算不算错?

这些问题和沈云舟年轻时经历的一切太相似,只是过去争的是税、役、钱、法,现在争的是音。

周邦彦沉默很久,才道:“不定,也会散。”

沈云舟点头。

“我知道。”

“旧调已经有很多找不到了。”

“我也知道。”

“有些再不收,就没了。”

“所以该收。”

周邦彦看他。

“那你还担心什么?”

沈云舟笑。

“担心收的时候,以为只有收进来的是真的。”

屋里静了一下。

顾清弦看向他。

这句话她熟。

《人间词谱》几十年就是这样做过来的。

看见一个版本,记一个版本;若有第二个,也留;不知道,就写不知道;不急着杀掉异本。

周邦彦慢慢点头。

“所以你们这本东西留那么多旁注。”

“嗯。”

“很麻烦。”

顾清弦道:“人本来就麻烦。”

周邦彦笑。

“你们两个越来越像。”

沈云舟立刻道:“是她像我。”

清弦看他。

“你再说一次?”

众人都笑。

大晟府真正运转以后,东京的音乐风气又变了一层。过去大家谈词,更多谈句子,现在越来越多人谈调、谈宫、谈犯、谈慢曲,也谈引、近。有些原本只有乐工熟悉的东西,开始进入文人的谈话。

这本身并不是坏事。

词原本就是唱的。

只是后来读词的人越来越多,容易忘记,纸上的字曾经必须经过嘴、气、弦、鼓,才能真正成立。

周邦彦最恼这一点。

有人拿他一阕词,只夸“字好”。

他会问:“唱过吗?”

若对方说没有,他脸上便会出现一种不明显的失望。

顾清弦对此很理解。

“字好不等于词好?”

沈云舟问。

周邦彦道:“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

“有些词只看字,也好。”

“那你还在意什么?”

周邦彦指了指纸。

“因为这只是半个。”

顾清弦点头。

“另外半个在声里。”

这句话被沈云舟记进《人间词谱》。

后来他又想删。

清弦问:“为什么?”

“太像结论。”

周邦彦却道:“别删。”

沈云舟看他。

“你这么确定?”

“这个我确定。”

他说得很平。

“词本来就是要唱的。”

于是留了。

这些年,《人间词谱》记录了太多“以后可能不确定”的东西。

难得有人愿意为一句话负责。

沈云舟反而尊重。

真正让周邦彦和顾清弦从争论变成互相承认的,是《兰陵王》。

那一年寒食将近。

东京柳色刚起来。

汴河边的新柳还嫩,风一吹,枝条几乎贴到水面。城里送行的人很多,长亭路边随处能见折柳。

周邦彦拿来新词时,没有先给沈云舟。

直接给清弦。

“这支长。”

顾清弦展开。

开头: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

她读了一遍,没有说话。

后面越来越长。

“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

再往下:

“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她读到这里抬头。

“你写的不是一次送别。”

周邦彦点头。

“很多次。”

“谁?”

“记不清。”

这回答让她笑。

真正过久了的人生就是这样。

一处长亭,一棵柳,送过很多人。某一次的悲伤会和另一次混起来,最后你记得的,不再是谁走,而是“又有人走”。

第二叠更复杂。

“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顾清弦读到这里,手指轻轻敲了几下桌面。

不是字。

是拍。

她开始听里面怎么走。

再到:

“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她忽然皱眉。

“这里很难。”

周邦彦笑。

“终于有你说难的。”

“不是唱不上去。”

“我知道。”

“是太快。”

“哪儿?”

“箭。”

她指着那一段。

“前面还是离席,忽然船已经走了。”

“所以才要快。”

“可人心没走那么快。”

周邦彦看她。

“船会。”

顾清弦停住。

这一句把她说服一半。

船走得快。

心走得慢。

正因为不一样,才疼。

她重新读。

“一箭风快。”

快。

“半篙波暖。”

稍缓。

“回头迢递便数驿。”

距离突然拉开。

到“望人在天北”,人才真正意识到:已经远了。

她抬头。

“这段不能唱得太顺。”

周邦彦眼睛亮了一下。

“为什么?”

“太顺就像他自己愿意走。”

两个人沉默片刻。

然后一起笑。

他们终于在同一个地方听见同一件事。

《兰陵王》第一次在云韶坊试唱,唱了三遍。第一遍,歌者顾字;第二遍,顾声;第三遍,才有人。

顾清弦一直没有亲自唱。

周邦彦问:“你为什么不上?”

“先听。”

“听什么?”

“听哪里会死。”

“什么叫死?”

“唱着唱着只剩技术。”

周邦彦没说话。

这句话对他很重要。

因为他的词太精,太密,也太讲究。正因为如此,最容易被唱成一件漂亮的器物。每一个转折都对,每一个字都准,最后却没有人。

第三遍唱到:

“斜阳冉冉春无极。”

清弦忽然停。

“这里再慢一点。”

乐师道:“已经慢了。”

“不够。”

周邦彦看她。

“为什么?”

“前面都在走。”

她道。

“这里要让春天不走。”

众人都安静。

人走了。

船走了。

驿站一个接一个被抛在后面。

只有春天还铺在天地间。

无边。

无尽。

正因为春色不肯停,人的离别才显得更小,也更疼。

周邦彦低声道:“好。”

这是他第一次在云韶坊不加任何条件地说一个“好”。

顾轻罗在旁边听见,笑。

“终于不吵了?”

清弦道:“一会儿再吵。”

大家都笑。

后来这支《兰陵王》在东京唱开。

有人说太长。

有人说太复杂。

也有人一听便忘不了。

尤其唱到“斜阳冉冉春无极”,常有人突然安静。

不是因为每个人都有同样的送别。

而是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离开以后,世界并不会跟着停。

这比“人走茶凉”更难受。

因为春天还很好。

周邦彦的词越来越像东京本身。

不是张择端画的那个东京,而是夜里的东京。

灯、酒、香、帘、长街、细雨、别院、笙声、离席,那些白天不会被人仔细看的情绪,到了夜里,全有了声音。

沈云舟有一次道:“张择端画的是白天。”

清弦道:“也有别的时候。”

“我知道。”

他笑。

“我是说感觉。”

“那美成呢?”

“画夜。”

周邦彦正好在。

闻言道:“我不会画。”

沈云舟道:“你用词画。”

“那清弦呢?”

沈云舟想了想。

“她把你画的夜唱出来。”

清弦皱眉。

“别替我下定义。”

大家都笑。

可沈云舟并没有完全说错。

周邦彦出现以后,顾清弦的唱法又变了。过去她最重“人”,一句词先问是谁说、为什么说、有没有真的经历;如今开始多问一层:声为什么这样走,一个转调本身能不能带出情绪,一句还没说完的话,能不能先让音乐暴露它的方向。

周邦彦也被她改变。

他原本对调的控制极强,遇见清弦以后,却开始接受,有时候一首词进入另一个人的声音,会产生作者原本没有设计的东西。

他第一次亲口承认这一点,是在《苏幕遮》又唱过几年以后。

那天换了一个年轻歌者。

唱法和清弦完全不同。

声音更软。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没有清弦那种清亮的层次,反而唱出一点温暖。

周邦彦听完,没有说错。

清弦问:“不改?”

“为什么改?”

“和以前不一样。”

“人也不一样。”

她笑。

“你终于学会了。”

“跟你学的。”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笑。

沈云舟在旁边听见,立刻道:“这本来是我的话。”

没人理他。

东京最繁华的那些年,周邦彦的名字越来越常和宫廷音乐连在一起。大晟府整理古调,增演慢曲,讨论古音,试图给这个时代越来越复杂的音乐建立秩序。对于后来的词史而言,这些工作影响极深;但对当时真正唱曲的人来说,最先感受到的却是一件很具体的事:

谱越来越细了。

云韶坊收到一些新整理的谱以后,年轻乐师很高兴,老乐师却烦。

“以前唱了几十年,也没这么多规矩。”

年轻人道:“以前可能唱错。”

老人立刻骂:“我错了几十年?”

两代人当场吵起来。

顾轻罗坐在旁边看热闹。

顾清弦却没笑。

因为这场争论很真实。

所谓“整理”,在纸上很美。

落到人身上,就会变成:

你以前错了。

可那些老人不是故意错。

他们只是从师父那里那样学。

师父又从上一个师父那里学。

一个活了几十年的版本,忽然遇到一张官方新谱,说你不对。

谁会舒服?

沈云舟听完,笑得很熟悉。

“我是不是说过?”

清弦看他。

“你敢说青苗法,我就赶你出去。”

沈云舟大笑。

可笑过以后,他认真道:“那怎么办?”

清弦想了很久。

“新谱留。”

“旧唱呢?”

“也留。”

“同时?”

“嗯。”

“哪一个算对?”

清弦看他。

“为什么一定要现在选?”

沈云舟点头。

果然还是他们的办法。

待查。

并存。

来源写清。

不急着让一种声音杀掉另一种。

于是《人间词谱》开始出现一种新记录:

“官谱作此。”

“坊中旧唱作彼。”

“美成谓前者合律。”

“老乐师陈五谓其师旧传如此。”

两边都记。

周邦彦第一次看到时,皱眉。

“这样以后的人更乱。”

清弦道:“本来就乱。”

“总要有个准。”

“你有你的准。”

“音律不能只靠各唱各的。”

“我没说各唱各的。”

“那你为什么留错的?”

清弦看着他。

“因为错的也活过。”

周邦彦一下没说话。

这句话太像《人间词谱》的根。

一个版本后来被证明不合官谱,可它若曾被几代人唱过,就仍然是历史。

错,不等于不存在。

过了一会儿,周邦彦道:“那要写明不合。”

“当然。”

“不能让以后以为一样。”

“当然。”

“那可以。”

两个人终于找到边界。

沈云舟在旁边看得想笑。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人因为“到底谁对”吵到最后只剩立场。可清弦和周邦彦不一样,他们会吵,会坚持,也会在找到边界后停。

这比谁赢重要。

那一年夏天,又唱《苏幕遮》。

外面刚下完雨。

荷叶上真的有水。

顾清弦已经很少亲自唱长席,可周邦彦在,她忽然愿意唱一次。没有很多客人,只有几个熟人,沈云舟、顾轻罗、陆临川,还有几个年轻歌者。

清弦唱: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屋里很静。

再唱: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周邦彦低头听。

多年以前,他写这句时看见的是荷。

如今听她唱,忽然听见了时间。

一一。

不是同一张叶。

也不是同一个夏天。

每一次唱,荷都不一样。

顾清弦也不再是第一次读这首词的人。

声音更低。

更稳。

到了下片: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

她没有把“故乡”唱得很伤,反而像一个人已经离家太久,久到乡愁不再每天疼,只在某个极普通的早晨突然回来。

唱到最后:

“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周邦彦很久没有说话。

清弦问:“这次哪里不对?”

他摇头。

“没有。”

“真没有?”

“有也不改。”

她笑。

“为什么?”

周邦彦道:“你唱的已经不是我当年那首了。”

屋里静了一瞬。

沈云舟问:“那还是你的词吗?”

周邦彦抬头,想了一会儿。

“字是。”

“声呢?”

“她的。”

顾清弦没有说话。

只是把谱合上。

沈云舟忽然想起几十年前,《人间词谱》里早有一句:

“一曲已不属一人。”

原来走了这么久,又回到这里。

词由作者写下。

调由乐师整理。

歌者唱出去。

听的人再拿走。

每个人都加一点。

也带走一点。

最后谁也不能说完全属于自己。

这大概才是文化真正活着的样子。

若永远只属于一个人,就不会流传。

而流传,本身就意味着改变。

那晚结束以后,沈云舟在《人间词谱》周邦彦页写了一段很长的记录,写他精音律,能自度曲,写大晟府整理古音旧调,也写云韶坊保留异本。

写到最后,他停了。

清弦问:“又要总结?”

“有一点。”

“写什么?”

沈云舟道:“想写,美成让词更准。”

周邦彦还没走。

听见以后道:“别写。”

沈云舟看他。

“为什么?”

“太像夸我。”

顾清弦笑。

“难得你知道。”

周邦彦也笑。

沈云舟问:“那写什么?”

周邦彦想了一会儿。

“写我们试过。”

“试什么?”

“想让声不散。”

他停了一下。

“能留多少,不知道。”

屋里忽然安静。

这句话不像那个总在争一拍一字的周邦彦。

却又最像他。

一个如此讲究音律的人,最终也知道声音留不住。

纸能留字。

画能留形。

可真正的曲,最难留。

歌者死了。

乐器坏了。

口传断了。

再细的谱,也只能留下一部分。

后人看见《兰陵王》的字,却未必真能听见他们今晚听到的声。

顾清弦低声道:“所以更要记。”

周邦彦看她。

“你不是说做不完也可以停?”

“可以。”

“那为什么还记?”

她道:“可以停,和现在不做,是两回事。”

沈云舟笑了。

这就是他们这一代人绕了一辈子也绕不出去的答案。

知道会失去,还是留。

知道留不全,还是记。

知道谱不是声音,还是写谱。

知道婚礼不能保证爱情,还是相爱。

知道一个人终究会忘,另一个人还是认得。

周邦彦走后,云韶坊已经很晚。

街上安静许多。

顾清弦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去。

远处有人吹了一支不知名的小曲,吹得并不准,有几个音甚至明显偏了。

沈云舟问:“听出来了吗?”

“嗯。”

“错了?”

“嗯。”

“要不要过去纠正?”

清弦看他一眼。

“你有病?”

沈云舟笑得直不起腰。

她也笑。

那支不准的小曲仍然从远处飘来。

没有进入大晟府。

没有被周邦彦整理。

甚至没有人知道是谁吹。

可东京的夜,因为它多了一点声音。

顾清弦听了一会儿,道:

“这个也是真的。”

沈云舟点头。

没有拿笔。

有些声音不必留下。

它只在今夜出现。

被两个人听见。

然后消失。

而一个城市真正的声音,本来就是这样:一半被写进谱,一半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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