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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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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第五章 第一次灯市

开宝八年的上元,比往年更热闹。

从正月十三开始,汴梁城里便有了节日的样子。白日里,街坊忙着扎灯、搭棚、备酒,到了黄昏,州桥一带的灯次第点起,先是铺子门前一两盏,后来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像一条明亮的河从城中缓慢流过。卖糖果的、卖花灯的、卖香药的、卖面具的都把摊子摆到最显眼的地方,孩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年轻女子成群结伴,平日少有机会晚归的人家,也愿意在这一夜多留一会儿。

沈崇文一早就知道今晚不会太早关门。

清晖书肆门前挂了三盏灯,是唐素娘去年留下的。灯纸已经旧了,她嫌颜色不好,前几日重新糊过。沈知白这时已经三岁,整日不肯安分,见灯挂起来便伸手要摸,被母亲拍开以后还不服气,站在门边仰头看了半天。

“掉下来烧着你怎么办?”唐素娘说。

沈知白显然不理解火为什么不能玩,只盯着灯里跳动的烛焰。沈崇文正在搬书,见儿子迟迟不肯走,便把他抱起来,让他看了一会儿,又说:“晚上带你去看大的。”

孩子立刻安静了。

唐素娘在旁边笑:“你这么惯着,以后怎么办?”

“就看一盏灯。”

“今天一盏,明天一车。”

沈崇文没接。他知道妻子嘴上总嫌自己心软,真到了晚上,多半还是她第一个给孩子穿上厚衣。

上元节的生意和往日不一样。来看书的人少,买小册子和诗笺的人反而多。有年轻书生买几张好纸,显然不是为了抄经;也有女子隔着帘帽,让家中仆人来问有没有字迹秀气的诗帖。沈崇文早已不是几年前那个只会把书摆整齐的伙计,他看得出这些人为什么来,也知道什么东西应该放到门口,什么东西藏在后架。

中午以后,州桥附近越来越挤。书肆里也闷得厉害,唐素娘把后窗打开一点,让风进来。沈崇文正同一个客人谈价,门外忽然有人喊他。

“沈掌柜。”

他抬头,看见顾婉娘。

她今天没有抱琵琶,只穿一件不算鲜艳的青灰色外衣,头上插着一支木簪,身边跟着春桃和两个年轻女孩。与在云韶坊见面时不同,走到街上,她反而收敛许多,不太像一个以演奏为生的女子,倒更像普通城里妇人。

“买书?”沈崇文问。

“买纸。”

“什么纸?”

“写谱。”

顾婉娘走进来,从袖里取出一张旧纸。“这种太洇。”

沈崇文接过来看。上面写了几行曲调记号,还有顾婉娘近来练的字。确实洇得厉害,一些墨已经散开。他转身从架上取了几张:“这个好一点。”

顾婉娘摸了摸纸。

“贵多少?”

沈崇文还没开口,唐素娘已经从后面探头出来:“她就是云韶坊的顾娘子?”

沈崇文愣了一下。

顾婉娘也看过去。

唐素娘把手上的线头掐掉,走过来笑道:“他回来提过,说你买账册还价厉害。”

沈崇文脸上有点尴尬。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纸贵两文,她硬是少了两文。”

顾婉娘立刻笑起来:“沈掌柜还回家告状?”

“我没有。”

“你有。”

唐素娘在旁边笑得更厉害,顾婉娘看见她隆起不多的肚子,才想起沈崇文妻子又有身孕。两人先前只在门口远远见过,这次算第一次真正说上话。顾婉娘原本以为一个书商妻子多半规矩沉静,没想到唐素娘说话很快,也并不忌讳她的身份。

“晚上你们去看灯吗?”唐素娘问。

“去。坊里还要演一场。”

“在哪儿?”

“城东临河那家酒楼。”

唐素娘点点头:“那边今晚肯定挤。”

顾婉娘说:“所以我先出来买纸,晚一点就走不动了。”

她挑了二十张,付钱时果然又问能不能便宜。唐素娘在旁边说:“别跟他客气,他卖给别人也是这个价。”

沈崇文转头看妻子:“你到底帮谁?”

“帮钱。”

几个人都笑起来。

顾婉娘临走时,沈知白从里面跑出来,撞到她腿边。顾婉娘低头,看见孩子手里捏着一只纸做的小兔灯,耳朵已经被他揉坏一个。

“你的?”

孩子点头。

“叫什么?”

“知白。”

“会说这么多了?”

沈知白没有回答,只盯着她看。

顾婉娘蹲下来,替他把兔灯耳朵捋平,又问:“晚上去看灯?”

孩子终于点头。

“那别走丢。”

唐素娘说:“他要是真丢了,哭的先是他爹。”

沈崇文没理她们,只把门口被客人碰乱的书重新摆正。

到了黄昏,整座城像突然换了一副模样。

清晖书肆提早关了半扇门,留阿木照看。沈崇文陪唐素娘和孩子往州桥方向走。唐素娘怀着身孕,不敢往最拥挤的地方挤,三个人便沿着相对宽的街慢慢走。沈知白第一次真正看灯市,眼睛几乎不够用,一会儿要看鱼灯,一会儿要看走马灯,看见有人戴鬼面具又害怕,紧紧抓住父亲衣袖,过一会儿却还忍不住回头。

街上什么人都有。官员家的车从人群边缓缓过去,仆从提灯开路;卖炙肉的摊子前冒着热气,羊肉油脂落到炭火上,噼啪作响;有人卖蒸饼,有人卖果子,还有胡商模样的人守着香药摊,香气浓得隔几步就能闻见。孩子们最喜欢那些会转的灯,年轻男子却常常故意往女子多的地方去,嘴上说是看灯,眼睛看什么,谁都知道。

唐素娘看见两个年轻书生在人群里装模作样吟诗,忍不住低声说:“平日一本书都舍不得买,今天倒有诗了。”

沈崇文笑:“你认识?”

“来过店里。一个挑了半天,嫌纸贵。”

沈崇文想起来,也笑了。

这几年他们越来越像真正的夫妻。不是那些词曲里一眼便定终身的样子,而是日子过久以后,知道对方会在什么时候皱眉、什么时候嘴硬、什么时候其实已经高兴。唐素娘有时嫌丈夫不懂人情,沈崇文也觉得她算钱算得太细,但两个人一起守过欠债的日子,再看眼前的灯火,感受自然不同。

走到河边,前面忽然响起一阵锣鼓。

人群往两侧让。

几个艺人戴着夸张面具,一边走一边做戏,后面还有踩高跷的和耍刀的。沈知白看得嘴都忘了合,唐素娘一只手护着肚子,一只手死死拉住他。河面上也有灯,挂在船头,水被风吹得微微皱,灯影便跟着碎成一片。

沈崇文站在桥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汴梁的第一夜。

那时候他饿着肚子,身上只有二十几文钱,连客店都舍不得住。如今不过十几年不到,竟已经有妻有子,有一间自己的书肆,还有一群会回来找他的老客。城也变了。人越来越多,夜越来越亮,生意越来越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当年那个背着破书站在城门口的少年像另一个人。

“想什么呢?”唐素娘问。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就是有。”

沈崇文笑了一下:“想刚来东京的时候。”

唐素娘看了看四周:“那时也这么热闹?”

“没有。”

其实他也不确定。

也许那时东京一样有灯,只是一个穷得只顾找地方睡的人,看不见这些东西。

这时,城东方向传来歌声。

很远,却清楚。

声音先从酒楼高处飘下来,再越过河水和街上的喧闹。唱的不是沈崇文熟悉的曲,他只觉得节拍轻快,唱到转折处,忽然有琵琶跟进,声音干净利落。

唐素娘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是不是顾娘子她们?”

沈崇文摇头:“听不出来。”

“你不是去过?”

“去过就能听出来?”

唐素娘白他一眼:“你耳朵除了听别人问书价,还能听什么?”

两人正说,沈知白已经挣着要往声音来的方向去。唐素娘不愿挤,便找了一处临河茶摊坐下。三个人要了一壶茶和几样小食,刚坐稳,便能看见不远处酒楼二层临水的一面开着大窗,窗内灯火通明,几个女子正在演奏。

顾婉娘就在其中。

她抱着琵琶坐在靠左的位置,没有刻意居中。春桃负责唱,另一个女子打板,还有一人吹笛。曲子唱到一半,楼下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些是正经听曲,也有些只是灯市走累了停脚。

沈崇文第一次在真正的演出里听顾婉娘弹琴。

和白天那个为几文钱还价的女人完全不同。

她坐在那里时,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手指却快得惊人。琵琶声有时密得像雨,有时忽然一停,给唱的人留出一段极轻的空。沈崇文不懂音乐,却能感觉出来,春桃的声音很多时候是被她托住的。唱得快了,她跟;唱得慢了,她也跟;有一次春桃似乎忘了半拍,顾婉娘只在弦上轻轻一转,竟把那点错处掩过去了。

唐素娘也看出来一些。

“她挺厉害。”

沈崇文点头。

“难怪自己敢开坊。”

酒楼里的客人开始叫好。

有人从楼下往上扔钱。

铜钱落在木板上叮叮当当。春桃笑着谢客,顾婉娘却只低头调弦,仿佛那些叫好和她没什么关系。可等一曲结束,她抬头往楼下扫了一眼,正好看见茶摊边的沈家三口。

她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隔着人群和灯火,她朝这边点了点头。

唐素娘也抬手示意。

沈崇文只是笑。

下一支曲开始以前,顾婉娘忽然和春桃说了几句话。春桃看了看楼下,便换了一首比较轻的曲。歌词讲上元夜里少年男女看灯、走散又相逢,词并不算多高明,却很应景。周围年轻人听得起劲,有人故意朝心上人那边挤,也有人被同行朋友取笑。

唐素娘听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年轻时候有没有喜欢过谁?”

沈崇文差点被茶呛住。

“怎么忽然问这个?”

“听曲想到。”

“没有。”

回答太快。

唐素娘看他:“真的?”

沈崇文想了想:“年轻时候忙着逃命。”

唐素娘没再问,只低头吃了一块糕。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也是。”

两个人都笑起来。

这句话其实很轻,却像把过去某一段没有说过的话补上了。对于他们这一代人来说,爱情并不是少年时代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先要有饭,先要有屋,先要知道明天不会突然有兵进村,人才有闲心去想自己喜欢谁。

而楼上的顾婉娘不一样。

她见过太多喜欢。

客人的喜欢。

喝醉以后的喜欢。

一首曲唱完的喜欢。

有钱时的喜欢。

第二天醒来就忘了的喜欢。

所以她对这些话早已不太信。

但上元之夜的人群仍然会让她有一点心软。灯光把所有人的脸照得比平日好看,孩子在笑,年轻男女偷偷看彼此,连那些平日满脸愁苦的贩夫走卒,今晚也舍得买一碗酒。人仿佛都愿意相信,日子至少可以有一夜不是为了熬过去。

演出结束后已经接近三更。

顾婉娘从酒楼下来,春桃几个人先回坊里收东西。她自己却没有马上走,而是在河边慢慢走了一段。灯市仍未完全散,人少了些,街上却比白天更显宽阔。

经过清晖书肆时,她发现门外还亮着一盏灯。

沈崇文一家已经回来。

阿木正在收门板。

唐素娘抱着睡着的沈知白往后院走。孩子手里的兔灯还没丢,只是另一只耳朵也坏了。

顾婉娘站在门口笑:“这灯算是废了。”

沈崇文看一眼儿子:“明天还能粘。”

“什么东西到你手里都舍不得扔。”

“能用为什么扔?”

顾婉娘想起他说纸的样子,笑道:“难怪你卖旧书。”

唐素娘已经进去。阿木也抱着门板往后搬。街上一时只剩他们两个。

顾婉娘看见书肆里面灯下堆着不少纸,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掌柜,你会不会把曲子装成册?”

“曲子?”

“就是我那边的谱。现在一张一张放,老丢。”

“有多少?”

“几十张吧。以后还会多。”

沈崇文想了想:“可以按大小裁齐,再订。”

“贵不贵?”

“看纸。”

顾婉娘立刻皱眉:“别一开口又是看纸。”

沈崇文笑:“你总不能让我没看东西就报价。”

“那明天我拿来。”

“行。”

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沈掌柜。”

“嗯?”

顾婉娘指了指屋里。

“你这么多书,真的都有人看?”

“不是。”

“没人看的怎么办?”

“等。”

“等多久?”

“有的一年。有的更久。”

顾婉娘想了想,觉得这做法很奇怪。

“卖不出去还留着?”

“总会有人找。”

顾婉娘笑了一声:“你倒有耐心。”

沈崇文看着街上还没熄完的灯,说:“书跟曲差不多吧。有时候不是东西不好,是听的人还没来。”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顾婉娘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想到这个平日只会算纸钱、装订钱的书商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沈崇文自己似乎也觉得说得有些过了,低头去帮阿木收最后一块门板。

顾婉娘没再说什么。

走出去几步,却又回头看了一眼清晖书肆。

门上的灯已经有些暗。

木牌在夜色里仍能看清。

她忽然觉得,一间书铺和一间乐坊,其实没有她原来想的那么远。

一个留字。

一个留声。

都得先有人愿意记。

第二天午后,顾婉娘真的抱来一叠曲谱。

沈崇文一张张理。

有些纸大小不一,有些已经发黄,有些只写一半,还有几张上面沾着酒渍。最特别的是,里面不只有歌词和谱,旁边常常有顾婉娘自己的记号。

“这里为什么画圈?”

“这个字不好唱。”

“这里呢?”

“客人总爱在这里叫好,后面要停一下。”

“这个叉?”

“春桃唱错过三次。”

春桃正好跟来,听见这句立刻抗议:“哪有三次?”

顾婉娘头也不抬:“四次。”

沈崇文忍住笑。

他把几张纸摊在桌上,忽然意识到,这些东西和他店里的书很不一样。书上的字通常已经定下来,作者是谁,篇章怎样,都有人整理过。顾婉娘这些纸却是活的。字旁边全是修改、停顿、圈点,有时连一句词都被改过两个字。

“原词不是这样吧?”沈崇文问。

顾婉娘看一眼:“唱的时候不好听。”

“可以改?”

“为什么不能?”

沈崇文下意识想说,作者写的字怎么能随便改,可话到嘴边又停住。因为他忽然想到,自己并不知道这些词最初到底是为了什么写的。

顾婉娘见他表情便明白。

“你们读书人总觉得纸上写了就不能动。唱的人不一样。一个字拗口,整支曲都坏。”

“我不是读书人。”

“你比读书人还护字。”

沈崇文笑了。

最后,他替她把几十张曲谱分成三册。

顾婉娘要求第一册空几页。

“为什么?”

“以后添。”

第二册也空。

第三册更多。

沈崇文问:“你到底准备记多少?”

顾婉娘说:“不知道。听见好的就记。”

她拿起第一册翻了一遍,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封面写什么?”

沈崇文问。

顾婉娘本想写“云韶坊曲谱”,又觉得太死。想了半天,她拿笔,却没有落下。

“以后再说。”

于是那三册最早的曲谱没有正式名字。

只有封面右下角,顾婉娘自己写了一个歪得已经没那么厉害的“顾”字。

许多年以后,当沈知白真正开始和顾妙音一起整理前代留下的曲谱时,还会看到这三册东西。

那时顾婉娘已经老了。

东京也比现在繁华得多。

有人写出新的词。

有人唱出新的调。

这几本不起眼的册子会一页一页增加,最后变成另一件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而在开宝八年的上元之后,它还只是一叠为了“不想再把曲子弄丢”而装订起来的旧纸。

城里灯火渐熄。

春寒又回来一点。

州桥下的河水依旧往东流,白日里飘在水面的灯已经有人捞走,只剩少数破掉的灯纸贴在岸边。

清晖书肆照常开门,云韶坊也照常有人练曲。那些昨夜相遇、走散、许愿、醉倒的人重新回到自己的日子里,仿佛那场灯市只是年年都会发生的一场热闹。

可沈崇文后来始终记得,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觉得东京不只是一个可以谋生的地方。

它也是一座可以让人愿意留下来的城。

而顾婉娘也第一次发现,有些东西不能只唱完就算了。

它们应该被记下来。

作者注:顾婉娘第一次把零散曲谱系统装订起来,这已经是未来《人间词谱》的第二个重要萌芽;沈家保存“字”、顾家保存“声”的关系开始自然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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