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第八十三章 终于入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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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桧死讯传到山阴的时候,陆游正在家中看一卷旧书。
消息不是专门送给他的。朝中权臣去世,自然会沿着驿路、官府、士人往来迅速传开。起初只是有人在街上议论,后来消息渐渐坐实,认识陆游的人反而比他本人更兴奋,有朋友专程上门,进门第一句话便是:“这回总该轮到你了。”
陆游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才名,也不是没有文章。真正挡在前面的,从来不只是一场考试。秦桧还在时,他的名字本身似乎便带着一点不合时宜:主张恢复,厌恶苟安,文章里又藏不住那股气。这样的人,在一个已经习惯谨慎的朝廷里,很容易被视为麻烦。
如今秦桧死了。
许多人第一反应都是:
风要变了。
朋友坐下以后,兴奋地道:“你当年那口气,总算能出了。”
陆游笑了一下。
“他死了,我那口气就出来了?”
“至少没人再压你。”
“真的?”
朋友被问住。
陆游把书合上。
“一个人死了,朝廷就全变了?”
朋友皱眉:“你怎么现在反倒没以前痛快了?”
陆游没有回答。
若是几年前,他大概也会觉得,一个挡路的人没了,道路自然打开。可这几年他已经慢慢明白,真正塑造一个朝廷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秦桧固然权重,可多年形成的谨慎、恐惧、利益和习惯,不会因为一场葬礼便全部消失。
人死得快。
风气改得慢。
这个道理,他现在终于懂了一点。
但无论如何,道路确实开始松动。
不久以后,陆游获得任用。真正穿上官服那天,他站在镜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少年时读书,年轻时考试,被压,被黜,被劝退,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终于还是进了那个自己一直想进去的地方。
妻子在旁边看他整理衣冠,忍不住笑。
“看什么?”
陆游道:“看我像不像官。”
“像。”
“哪里像?”
“衣服像。”
陆游回头。
“人不像?”
“人还是原来那个。”
他也笑。
其实这正是他最想听的话。
他曾经担心,进入官场以后,一个人会慢慢变成自己年轻时讨厌的样子。可真正进去以前,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
第一天到任,他比平时早起很久。
衙门没有他想象中庄严。
至少日常不是。
有人送文书,有人催签押,有人为了一件已经拖了很久的小事来回找人,几个胥吏在廊下说话,茶凉了又换,纸堆得比书案还高。
陆游坐下不久,便发现自己过去想象的“做官”,和真正做官完全是两回事。
他年轻时总觉得,官员最重要的是决定国家大事。
恢复。
和战。
赋税。
军政。
人事。
可真正落到一个初入仕途的小官身上,首先面对的却是一件件极小的事:哪处仓粮数目对不上,某个百姓因为地界争执来告,一份公文上少了一个印,一个犯人是否应当押送,某处桥坏了谁出钱修,某个老吏说过去一直如此办理。
陆游第一天便有些不耐烦。
“为什么一定如此?”
老吏答:“历来如此。”
陆游最烦这四个字。
“历来如此,就一定对?”
老吏看他一眼。
年轻。
新来的。
有名气。
还没吃过亏。
这种人他们见过。
于是老吏很平静地道:“不一定对。”
陆游一愣。
他原以为对方会争。
“那为什么不改?”
老吏道:“改可以。”
“那就改。”
“怎么改?”
陆游张口,却没有立即答出来。
老吏继续道:“改了以后,谁出钱?谁去做?出了事谁担?”
这几个问题一下把“改”从一个字变成了一堆具体的东西。
陆游沉默片刻。
“先把旧案拿来。”
老吏点头。
没有笑。
可陆游总觉得对方心里大概笑了。
那一天晚上回去,他比考试落榜时还累。
妻子见他吃饭时一直不说话,问:“第一天就有人得罪你?”
“没有。”
“那你怎么这样?”
陆游想了想。
“做官比写策论麻烦。”
妻子笑出声。
“你今天才知道?”
“策论只要说应该怎样。”
“做官呢?”
“还要知道谁去做,钱怎么来,做坏了怎么办。”
妻子夹了一点菜给他。
“那不是很好?”
陆游抬头。
“哪里好?”
“你以前总说朝廷的人不做事。”
她看着他。
“现在轮到你了。”
陆游被说得无话。
过了一会儿,自己也笑。
“你们怎么都越来越会说我?”
妻子道:“因为你以前站在外面。”
这句话让他安静下来。
是。
站在外面的时候,很多事情看得很清楚:谁应该做什么,谁应该反对什么,谁不该妥协。可一旦真正进入事情里面,才发现每一个“应该”后面,都拖着一长串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代价。
这并不意味着原则不重要。
恰恰相反。
真正难的是,原则如何落地。
几个月以后,陆游开始习惯官署的节奏。早起,看公文,见人,问案,查账,晚上回去仍会读书写诗。他很快发现,一个官员若只靠脾气做事,很容易累死,因为衙门里每天都有值得发火的事。
有人拖。
有人瞒。
有人怕担责任。
有人只想多拿一点。
也有人真的无能为力。
年轻时的陆游倾向于把事情分成对错,现在他开始多看一层。一个胥吏拖延,有时是懒,有时是因为同时有十件事;一个地方官不愿意承担,有时是怕事,有时是真的没有粮;一个百姓说谎,有时是贪,有时只是怕自己若不说得更惨,根本没人理。
人比道理复杂。
这一点,他越来越清楚。
有一次,一个老妇来衙门告状,说邻家侵了她家的地。案子看起来很小,两边各执一词,旧契约已经模糊。
陆游一开始很烦。
因为同一日还有更重要的公文等着。
可老妇站在那里,手一直发抖。
他说:“你先别哭。”
老妇道:“我没哭。”
声音却已经变了。
陆游只好让人慢慢问。
问到后来才知道,那块地其实很小,小到陆游最初甚至觉得不值得争。
可老妇道:“那是我丈夫留下的。”
陆游一下停住。
丈夫已经死了很多年。
儿子也在外地。
她真正争的,也许不是那一点地,而是某个已经不在的人还留给她的一点东西。
这让陆游忽然想起李清照,想起《金石录》,也想起顾画屏那只空酒杯。
人有时候拼命守住一件东西,不是因为那东西值多少钱,而是因为它代表某个人曾经在。
这件案子最后处理得并不复杂。
但陆游那天回家以后,记了一笔。
没有写诗。
只写:
“老妇争地,不足数亩,曰亡夫所遗。”
写完,他坐了很久。
从前他写天下。
现在开始写这种小事。
这不是志向变小。
反而是他慢慢发现,所谓天下,原本就由这些小事组成。若一个官员连老妇的一点地都不愿意认真看,又谈什么中原?
这个问题对他影响很深。
后来有人在酒席上谈恢复,说得慷慨,陆游仍然会激动。可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只听那些漂亮的话。
有人说北伐,他会问粮。
有人说整军,他会问兵。
有人说恢复失地,他会问地方百姓怎么办。
这些问题使一些人觉得他变了。
甚至有人说:“务观如今做官久了,也知道现实了。”
语气里带着一点讥讽。
陆游听见后,只笑。
“知道现实,不等于赞成现实。”
对方愣了一下。
陆游继续道:“若连现实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改?”
这句话说得很平。
却是他这几年真正学会的东西。
年轻时的坚持像一把刀,锋利,干净,一刀便想把事情分开。如今刀还在,只是他开始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只靠刀,还要一点一点拆,一点一点做,有时候甚至需要忍。
这个“忍”字,是他最不喜欢的。
可他开始区分两种忍。
一种是为了保住位置,不肯做事。
另一种是为了最后能做成事,暂时不把所有话都说尽。
两者看起来很像,内里却完全不同。
如何分清,是最难的。
陆游仍然会犯错。有时忍少了,有时说多了,有时刚觉得自己成熟一点,下一刻便又因为一件事情拍案而起。
身边人对此已经习惯。
有人笑他:“陆大人今日又不成熟了。”
他瞪一眼。
“你才成熟。”
大家笑。
这种笑让衙门里的气氛慢慢不同。
他并不是一个轻松的上司。
要求多。
看得细。
遇到数字对不上,会追。
遇到文书含糊,也会问。
但他也开始记住下面人的名字,知道谁家有病人,谁刚丧母,谁字写得好,谁最怕被叫去核账。
这些事情不是任何官箴书里教的。
只是做久了,自然会知道。
他忽然又想起那个东京老人当年的话:
学人。
年轻时他以为“学人”是理解权术。
后来才知道,不止。
学人,是知道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生活进衙门。
官员是。
胥吏是。
百姓也是。
如果忘了这一点,一个人很容易把天下变成纸上的天下。
绍兴末年的临安看起来越来越稳定。
酒楼照开。
西湖照游。
士人照旧谈诗。
朝廷里关于战与和的议论却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许多时候藏在更谨慎的语言里。秦桧死后,有些过去不敢说的话慢慢又有人提。
陆游每次听见“恢复”二字,心里仍会动。
那股年轻时的火没有灭。
只是如今火下面多了一层东西。
他开始知道,若有一天真正能够北上,光有诗是不够的。要粮,要军,要将领,要道路,要钱,还要朝廷内部愿意承受长期战争,而最重要的是,要有人承担失败。
任何一项都比“打回去”三个字重。
可知道这些以后,他并没有减少对北方的向往,反而更深。
因为一个理想若在理解代价以后仍然不愿放弃,才真正属于你。
有一晚,陆游在官署留得很晚。
外面下雨。
案头灯光很暗。
最后一个胥吏收拾东西准备走,见他还在看公文,问:“大人不回?”
“还有一点。”
“明日看也一样。”
陆游听见“明日”二字,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
胥吏问。
“没什么。”
他想起了李清照,想起她晚年终于学会相信“明天”。这种记忆并不属于他亲身经历,只是从别人的叙述和文字里得来。
可不知不觉间,那些上一代人的话已经进入他自己的生活。
他合上公文。
“走吧。”
胥吏有些意外。
“大人不看了?”
“明天。”
两人一起出门。
雨不大。
街上已经很安静。
陆游撑伞走了一段,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唱词。
声音从一家还没关门的小酒肆里出来。
唱的是: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陆游停了一下。
唱词的人大概不知道李清照是谁,或者只知道名字,更不知道那首词写成的时候,北宋还没有亡。
可这并不妨碍那句词活在南宋的夜里。
陆游站在雨中听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一个时代真正结束,也许并不是皇帝退位,也不是城破,而是它留下的语言终于完全进入下一代人的日常。
到那时,旧时代既死了。
又没死。
他继续往前走。
雨落在伞面上。
很轻。
前面是他真正开始的仕途。
后面是那些自己从未亲历,却已经成为生命一部分的旧事。
北方仍然在那里。
临安也仍然在这里。
陆游终于知道,自己这一生大概会一直被这两处拉着。
一边是眼前必须处理的具体日子。
一边是心里始终没有放下的远方。
哪一边都不能丢。
因为真正的诗,也许正是在这两者之间生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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