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第八十九章 成都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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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南郑以后,陆游有一段时间不太习惯成都。
不是因为成都不好。
恰恰因为太好了。
南郑的清晨常有马声,风从山口下来,军寨里的人醒得早,谁今日巡哨、谁去看粮、哪一路有军报,天还没完全亮,事情已经开始。到了成都以后,声音忽然变了。街市宽阔,酒肆多,卖花的人从早晨就出来,茶坊里坐着谈闲话的士人,天气稍好一些,城外便有人结伴游赏。即使是官署里的日子,也比边地多了一层从容。
陆游刚回来时,常常在夜里醒。
听不见马。
便觉得缺了什么。
有一次,他半夜披衣出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
随从也被惊醒。
“大人有事?”
“没有。”
“那怎么起来了?”
陆游站了一会儿。
“太安静。”
随从没忍住笑。
“成都还嫌安静?”
陆游自己也笑。
“南郑待久了。”
其实也没有多久。
可人的身体有时候比心更早记住一个地方。
军中几个月留下的习惯,比很多年在临安的生活还深。
他开始怀念风雪。
怀念军寨。
甚至怀念那些并不好吃的饭。
最想念的,却是方向。
在南郑,只要抬头,知道北边在哪里。
成都当然也有北方。
可那种感觉不同。
隔得远了一层。
陆游第一次明白,人有时并不是舍不得一个地方,而是舍不得自己在那个地方时的样子。
南郑的自己很明确。
知道为什么早起。
为什么看军报。
为什么跟着士兵走山路。
到了成都,事情反而多,却没有哪一件让他觉得离心里那件最大事情更近。
这种空落最初让他很不舒服。
同僚劝他:
“成都有什么不好?”
“没说不好。”
“酒不好?”
“好。”
“花不好?”
“也好。”
“人不好?”
陆游笑。
“你到底想问什么?”
对方端起酒。
“我是想问,你是不是觉得不打仗就没意思?”
陆游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
“是刚走到门口,门关了。”
对方没有再问。
这句话大概已经够了。
王炎幕府散去以后,北进的可能又一次退远。陆游并不是不知道朝廷有自己的判断,可知道和甘心从来是两回事。
他已经到了一个不再轻易骂人的年纪。
但并不意味着心里没有愤怒。
只是那股愤怒不再总向外冲。
有时候会变成酒。
有时候变成诗。
有时候什么都不变,只在夜深以后坐一会儿。
成都偏偏又是一个很容易让人生活起来的地方。
春天一到,城里像忽然松开了。
花多。
人也多。
陆游最初不愿意总出去,后来架不住朋友叫。
“陆务观,你从南郑回来,就准备每天在屋里怀念南郑?”
“我没有。”
“那出来。”
“去哪?”
“喝酒。”
“又喝?”
“你不喝也行,看我们喝。”
陆游最后还是去了。
酒楼在一条很热闹的街上。
楼下有人卖果子。
旁边有人唱曲。
窗边能看见往来的车马和行人。
陆游坐下以后,朋友给他倒了一杯。
“敬南郑。”
陆游喝了。
第二杯又来。
“敬长安。”
陆游看他。
“长安你去过?”
“没有。”
“那你敬什么?”
“跟你学的。”
一桌人都笑。
陆游也笑得很厉害。
笑完以后,自己倒满。
“那再敬一次。”
“敬什么?”
“敬没去过的地方。”
这话听起来像玩笑。
却让他安静了一瞬。
他这一生似乎总在为没去过的地方活。
东京没去过。
长安没去过。
真正的中原也没有走遍。
可这些地方比许多亲自去过的城更深地住在他心里。
人并不只由自己的经历构成。
也由继承来的记忆、想象和愿望构成。
这一点,他已经越来越不怀疑。
成都的生活渐渐把他从南郑的失落里拉出来。
不是让他忘。
而是让他重新活。
他喜欢这里的花。
喜欢街上卖的酒。
也喜欢和朋友争诗。
蜀中士人性情里常有一种比临安更松快的东西,谈天下可以谈,谈到一半也能突然去说哪家酒好。
陆游起初不习惯。
后来觉得这样也很好。
一个人如果只剩下自己最沉重的那部分,会活得很窄。
李清照年轻时也会喝醉迷路。
这件事他一直记得。
真正经历过亡国和流离的人,并不是从出生就只会“寻寻觅觅”。
能笑。
能醉。
能爱花。
和能忧天下并不冲突。
这一点,陆游到了成都以后才真正活出来。
有一年春日,他和几位朋友出城。
一路花开得极盛。
有人看见他一路不说话,以为他又在想北方。
“务观,又怎么了?”
陆游道:“看花。”
“你看花怎么像看军报?”
“花不能认真看?”
“花就是花。”
陆游忽然笑。
“这话说得比诗好。”
朋友道:“你最近越来越怪。”
“哪里怪?”
“以前看什么都想天下。”
“现在呢?”
“有时候真在看花。”
陆游没反驳。
这其实是变化。
年轻时,他常常觉得一个诗人、一个士大夫,必须时时把天下放在胸中。
仿佛一旦去看一朵花,便是懈怠。
后来才知道,天下并不会因为你一天不忧而消失。
人若连花都不会看,最后所谓忧天下,也可能只剩一种习惯性的姿态。
真正的生活必须有轻处。
否则重处也会失去分量。
他开始在成都写很多日常。
写花。
写酒。
写猫。
写饭。
写闲居。
写朋友。
也写自己偶尔的懒。
有同僚看了,笑他:
“这不像你。”
陆游已经听过太多次这句话。
“哪里不像?”
“你不是应该写恢复?”
“恢复也不能天天写。”
“怎么,忘了?”
陆游喝了一口酒。
“真忘了的人,才需要天天提醒别人自己没忘。”
对方愣一下。
陆游笑。
“喝你的。”
这句话他没有写进诗里。
可这种气质慢慢进入他的文字。
有些东西真正沉下去以后,不必时时喊。
它会自己出来。
某个秋夜的风里。
某次看见军马以后。
某个酒醒的清晨。
甚至一顿普通饭吃到一半,也会突然想到北方。
成都的日子表面上越来越松。
陆游的诗却并没有软下去。
相反,南郑留下的东西开始在这里发酵。
他不再只是写眼前看见的边塞。
而是把边地的风、军营里的人、自己未竟的愿望和成都日常混在一起。
于是同一个人可以上午看花,晚上想长安。
今天喝酒。
明日写剑。
这并不矛盾。
这就是活着的人。
有一次,一位年轻士人拿诗来请教。
诗写得很壮。
满篇关塞、铁骑、胡尘。
陆游看完,问:
“你去过边地?”
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
“骑过马?”
“会骑。”
“山路呢?”
“没有走过。”
陆游没有嘲笑。
只是把诗还给他。
“可以写。”
年轻人有些意外。
“您不觉得空?”
“想象也能写。”
他停了一下。
“但你至少要知道自己哪些是想象。”
年轻人想了想。
“有什么分别?”
“分别很大。”
陆游道:“你没见过雪打脸,就别装成见过。你可以写你想象里的雪,但不要借一个假的自己说话。”
年轻人沉默。
陆游又道:“诗不怕没经历。”
“怕什么?”
“怕骗人。”
年轻人点头。
过了一会儿问:
“那陆大人写北方,很多地方也没去过。”
陆游笑。
“所以我也得小心。”
年轻人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陆游自己却觉得很自然。
写作到了这时候,已经不是证明自己。
而是尽量少说假话。
这种“真”,并不等于每一件事都必须亲历。
而是你要知道自己的位置。
知道什么是见过。
什么是听来。
什么是想象。
什么是愿望。
把它们写得像同一种东西,才最危险。
成都也让他重新接近普通人的生活。
边地看见的是士兵。
这里更多是商贩、手艺人、小官、艺人、茶客。
他越来越爱走街。
不是巡视。
只是走。
有时带一个随从。
有时自己去。
看人修伞。
看磨刀。
看卖药。
看孩子围着糖摊不肯走。
他会站很久。
随从问:
“大人看什么?”
“看人。”
“有什么好看?”
陆游笑。
“我也不知道。”
其实他知道。
东京老人那句话已经陪了他太多年。
学人。
一个诗人若不知道人怎样生活,写出来的天下就只剩骨架。
而成都给了他很多肉。
一天,他经过一处茶肆。
里面有人说起北边。
不是军务。
只是一个从北方来的商人讲那边今年粮价。
陆游立即停住。
坐进去听。
商人讲得很杂。
哪里收成不好。
哪里官差多。
哪条路最近不好走。
有人问他:
“金人那边百姓过得怎样?”
商人道:
“也是过日子。”
这句话让陆游一怔。
又是一样。
也是过日子。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说“中原百姓”,有时候也会不知不觉把那边的人变成一种符号。
仿佛他们每一天都在等宋军。
可真实的人不会这样活。
他们要种地。
要成亲。
要养孩子。
要适应新的官府。
几十年过去,一代人已经老。
下一代甚至出生就在金境。
他们到底怎么看南宋?
还觉得自己是宋人吗?
有人想回来。
也一定有人根本没有那么想。
这些问题以前陆游很少认真想。
因为一想,就会变复杂。
可他现在已经不怕复杂。
复杂不是放弃判断。
只是拒绝把别人想成你希望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很久没睡。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所谓恢复中原,时间也是敌人。
土地可以失而复得。
人心却会变。
一代人记得。
下一代记得少一点。
再下一代,生活本身已经在新的秩序中长成。
这让他更急。
但这种急与年轻时不同。
年轻时是:
快打。
现在却是:
不能再什么都不做。
这中间差了半生。
成都的朋友越来越喜欢叫他喝酒。
他也真的喝。
有时喝多。
有时回去以后第二天头痛。
朋友笑:
“陆大人恢复不了中原,准备恢复酒量?”
陆游道:“酒量也没恢复。”
“那你天天来。”
“失败了要继续。”
大家笑成一片。
这些玩笑后来让一些人觉得陆游变得放达。
有人甚至说他“颓放”。
他听见后并不生气。
“颓放?”
朋友道:“大概嫌你喝得多。”
陆游问:“我耽误公事没有?”
“没有。”
“欠谁酒钱?”
“倒也没有。”
“那颓在哪里?”
朋友笑。
“你不像个正经官。”
陆游想了想。
“那挺好。”
他越来越厌烦一种过度端正的样子。
仿佛士大夫不能大笑。
不能喝酒。
不能说粗一点的话。
不能爱吃。
不能偶尔偷懒。
只要表现得永远忧国忧民,便天然高尚。
陆游不信。
真正忧国的人也要吃饭。
真正有志的人也会喝醉。
真正爱过一个人的人,也可能后来爱另一种生活。
一个人不是一篇墓志铭。
墓志铭才永远端正。
活人不会。
这大概也是他后来“放翁”二字里真正有意味的地方。
所谓放,并不是放弃。
恰恰是对那些过分整齐的规矩松一点手。
他仍然关心北方。
仍然会得罪人。
仍然会写自己认为该写的东西。
但不再要求自己每天都像一座碑。
有一天,一个同僚半真半假地劝他:
“务观,你这样下去,别人真要说你不拘礼法。”
陆游正在倒酒。
“说吧。”
“仕途不要了?”
“想要。”
“那还这样?”
陆游笑。
“要仕途就不能喝酒?”
“不是酒。”
“那是什么?”
“你太不肯装。”
陆游手停了一下。
这话倒说到地方。
他想了想。
“装久了,会忘记自己原来什么样。”
同僚摇头。
“所以你做不了大官。”
陆游把酒喝了。
“也许。”
这一次他说得很平静。
年轻时听到这种话,他会立刻不服。
现在已经知道,有些代价自己确实会付。
如果做大官必须让他慢慢变成另一个人,他未必能做到。
当然,他并没有高尚到完全不在意官位。
被升,他会高兴。
被贬,他也会不舒服。
仕途受阻时照样抱怨。
人哪有那么超脱。
只是有些底线到了这个年纪已经越来越清楚。
成都秋天很美。
陆游有一年登高,看见城外层层树色。
朋友在旁边说:
“这里养老也不错。”
陆游道:“你自己养。”
“你还想走?”
“当然。”
“去哪?”
陆游指了一下北面。
朋友叹气。
“又来了。”
两人都笑。
陆游自己也知道,可能永远去不了。
可愿望并不会因为实现概率变小,就自动消失。
这和沈园很不同。
唐琬教会他,有些过去不能恢复。
可北方不是过去。
北方仍然在那里。
中原的人还活着。
所以只要他活着,便很难彻底把这件事当成过去。
这一天傍晚,他喝了酒回来。
街上开始下雨。
成都的雨细。
不像边地雪那样打脸。
他撑着伞慢慢走。
路过一家酒肆时,里面有人唱歌。
陆游站了一下。
没有进去。
忽然想起南郑的那个士兵。
那匹木马。
不知道后来有没有送到孩子手里。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人生里很多重要的事都没有答案。
唐琬后来那些年过得怎样,他知道得不完整。
东京老人死前究竟还想不想回去,他也不知道。
军寨里的人后来谁活谁死,更不知道。
可人不能因为不知道,就假装他们没有存在过。
于是诗才有意义。
不是替所有人给出结局。
而是尽量留下一点:
有人曾经这样活。
这样想。
这样等。
成都的灯火亮起来。
雨落在街上。
陆游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知道为什么还要写诗。
不是为了成名。
也不仅是为了抒怀。
是因为他见过太多会消失的东西。
一场军旅可以几个月便结束。
一个幕府一道诏令就散。
一个家庭一句话可以拆开。
一个朝代一场战争可以失掉半壁江山。
如果没人写,有些东西真的会消失得很快。
他回到住处,衣角已经湿了。
点灯以后,没有写长安。
没有写北伐。
只写成都夜雨。
写完,自己觉得好。
第二天朋友来看。
读完道:
“你现在越来越会写闲东西。”
陆游问:
“不好?”
“好。”
朋友把纸还给他。
“只是想不到。”
“想不到什么?”
“想不到你这种天天想着打仗的人,也能写这种东西。”
陆游笑得很久。
“我又不是只活一半。”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忽然怔了一下。
是啊。
人不能只活一半。
不能因为心里有天下,便不准自己有生活。
不能因为曾经失去爱情,就不准自己以后高兴。
也不能因为北方还没回来,就觉得江南所有花都不该开。
李清照用了大半生才从“寻寻觅觅”走到帘下听人笑语。
陆游或许也正在学自己的这一课。
不是忘。
是带着不能忘的东西继续活。
几年以后,他会给自己的生活取一个越来越贴近自己的名字。
放翁。
不是因为真的放下了。
而是终于知道,有些东西越不能放下,越不能时时攥在手里。
攥得太紧,人会先坏。
真正长久的坚持,有时候反而需要一点松。
成都深夜,雨还在下。
陆游把窗推开。
风带着湿气进来。
桌上有酒。
旁边有刚写完的诗。
远处没有马声。
也没有军报。
这一夜,他没有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前线。
只是坐在那里,听了一阵雨。
然后把酒喝完。
人到中年,终于开始明白:
活着本身,也是一件不能敷衍的事。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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