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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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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第八章 科举

太平兴国初年的汴梁,已经越来越不像沈崇文刚来时的那座城。州桥还在,汴河上的船也仍旧一日不停,可街面明显更挤,书肆更多,外地口音也更多。每逢春闱前后,州桥、相国寺一带尤其热闹,客店里住满从各州府赶来的举子,纸墨铺生意大涨,连清晖书肆门口都常有人一大早排着问书。有人找经书,有人找策论,也有人临考前忽然觉得自己的诗赋还缺几篇范本,急得仿佛多看一本,便能多中一层。

沈崇文起初只把这当成一门生意。后来沈知白慢慢长大,他才发现科举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别人家的热闹。

沈知白八岁那年,唐素娘第一次认真提出要不要给孩子请个先生。那天清晖书肆刚关门,沈崇文正在后院理一批旧书,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却没有马上回答。唐素娘见他不说话,便继续道:“他认字已经不少,总不能只在铺里跟你学。”

“跟我学怎么了?”

“你会教吗?”

这一问倒把沈崇文问住了。他当然认字,也能写,还能教孩子读几篇浅近文章,可真正的读书人该学什么、怎么学、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考试,他并不懂。自己小时候连吃饱饭都难,哪里有过完整求学的经历。想了半晌,他只说:“再看看吧。”

唐素娘一听就知道他不是没想过,而是舍不得钱,于是干脆道:“先生的钱我来算。”

“你算也得我出。”

“铺子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

沈崇文被她堵得没话,只好第二天开始四处打听。问了一圈才知道,真正有名的先生贵得吓人,最后还是替书肆抄书的许生介绍了一位姓杜的老先生。杜先生五十上下,乡试、礼部试都考过,始终没能再往上,却学问扎实,也肯教孩子。

杜先生第一次来清晖书肆时,没有先看沈知白,反倒站在书架前看了许久,问沈崇文:“这些书你都看过?”

“没有。”

“那你怎么卖?”

“大概知道是什么。”

“自己不读?”

“没时间。”

杜先生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教儿子?”

沈崇文皱眉:“读书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到什么程度?”

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难。是认字,是会算账,是能看契书,还是一直读到科举做官?沈崇文一时答不上来。杜先生见他犹豫,也不逼,只道:“先教几年,再看孩子自己。”

沈知白本人却比所有大人都平静。第一次坐到先生面前,他只问了一句:“每天读多久?”

杜先生看了看他:“看你能坐多久。”

沈知白点点头:“那可以。”

这回答让唐素娘暗地里笑了半天,晚上还对丈夫说:“像你。”

沈崇文问:“哪里像?”

“都不爱说废话。”

从那以后,清晖书肆后院多了一张小书案。早晨读书,午后帮店里分书,晚上再复习。沈知白算不上天才,却坐得住,也记得牢。最让杜先生满意的是,他遇到不懂的地方真的会问,不会为了怕丢脸而装懂。

只是读了两年之后,问题也慢慢来了。

有一天,一个常来买书的客人看见沈知白正在背书,随口问:“小郎君以后也考进士?”

沈知白抬头:“为什么?”

客人笑道:“读书不就是为了这个?”

这句话他记住了。晚上吃饭时,他忽然问父亲:“进士是什么?”

沈崇文先看了唐素娘一眼,才解释道:“考中了,可以做官。”

“做官做什么?”

“管事。”

“像衙门里那些人?”

“差不多。”

“那为什么一定要做官?”

沈崇文又被问住了。一个孩子的问题,有时比大人的道理更难回答。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也不一定要。”

沈知白点了点头,仿佛只是把一件事情问清楚。可从那天起,科举这两个字便真正进了他心里。

几个月后,礼部考试临近,汴梁城里一下多了许多举子。清晖书肆也随之忙起来,很多人一来就是半日,翻书、抄录、互相争论。有人志气极高,开口便谈治国平天下;也有人连住客店的钱都快没了,还舍不得回乡。沈知白第一次认真看这些人,渐渐发现所谓“读书人”并不是一种人。有的傲慢,有的谦和,有的穷得连纸都舍不得买,有的带着仆人、箱笼和整套笔砚;也有人考了很多年,已经三十多岁,脸上尽是疲惫,仍然不肯放弃。

一天傍晚,一个姓梁的举子来买书,挑了很久,最后只买一本二手经义册。结账时钱不够,还差五文。

沈崇文说:“下次给。”

那举子脸有些红:“我明日便要入场。”

“那回来再给。”

“若我不中呢?”

沈崇文看了他一眼:“不中也可以回来。”

梁举子愣了一下,随后笑道:“沈掌柜,你倒会安慰人。”

“我不是安慰。”

他确实不是安慰。不中也得吃饭,也得活。几日后放榜,那人果然没中,却真的又来了,把五文钱补上,还多买了一本书。沈知白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你还考吗?”

梁举子笑得有些苦:“考。”

“为什么?”

这问题太直,沈崇文本想拦,梁举子却摆摆手,自己想了很久才说:“因为我已经考了这么多年。等你大一点就知道,有些路走久了,不是不想停,是不知道停下以后去哪。”

沈知白没有完全听懂,却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科举对于东京人来说,就像城中一扇人人看得见的门。有人终于进去,也有更多人年复一年站在门外。清晖书肆恰好在这扇门附近,看着一批批人来,又一批批人走。有人中了,换了衣裳,骑马宴饮;有人落榜,卷起行李,沉默返乡。许多人的命运,就在一张榜上忽然拐了方向。

顾妙音也越来越常来书肆。

她如今已经能认不少字。顾婉娘没有让她只学乐,因为自己这些年越来越清楚,不识字的人在契约、谱子、账目面前有多吃亏。于是顾妙音白天学曲,晚上也认字,只是她不爱抄经,也不爱背长篇文章,最喜欢看的还是词,因为词能唱。

有一次她来清晖书肆找字书,看见沈知白正在抄一篇策论,便问:“这个好玩吗?”

“不好玩。”

“那你为什么抄?”

“先生让的。”

顾妙音一下笑起来:“那你还说读书好。”

沈知白抬头看她:“我什么时候说过好?”

她想了想,好像真没说过,只好坐到另一边翻自己的字书。两个人一时各做各的事,过了一会儿,顾妙音又问:“你以后要做官吗?”

“可能。”

“为什么?”

“大家都问我。”

顾妙音笑得更厉害:“他们问,你就做?”

沈知白看她一眼:“那你以后一直唱曲?”

“可能。”

“为什么?”

“我会。”

“你也是因为会。”

这一下,轮到顾妙音没话说了。两个孩子第一次发现,大人替他们准备好的路,其实未必就是他们自己真正选的路。

后来杜先生也去过云韶坊。不是为了听曲,而是顾婉娘请他看看顾妙音的功课。杜先生起初有些迟疑,毕竟乐坊女子学字,在许多人眼里并不算正经求学,可真见到顾妙音以后,他很快便改了态度。这孩子耳朵好,记性也好,只是坐不住;让她背十遍文章,她烦,若把句子配进曲里,两遍便能记住。

回去以后,杜先生对沈崇文说:“这姑娘若是男孩,倒适合读书。”

沈崇文听后皱眉:“为什么女孩子就不适合?”

杜先生一怔,大概没想到一个书商会这样问,只好解释:“不是不适合,是没地方用。”

沈崇文没有继续争,可这句话在心里留下了一点不舒服。读书如果只是为了做官,那么女人当然“没地方用”;可若读书只是为了明白纸上写什么,为了不让别人替自己解释契约和账目,为了知道别人究竟写了什么,为什么女人便不该学?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这一代人觉得理所当然的许多东西,下一代未必会照单全收。

那年秋天,朝廷又有新榜。东京城照旧一片议论,有人中了以后骑马过街,亲友宴请,门前挤满人;也有人收拾包袱,沉默地回乡。沈知白站在书肆门口看了很久,顾妙音正好来拿谱册,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那群新科士人。

“就是他们?”

“嗯。”

“考中了就这样?”

“差不多。”

顾妙音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看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

沈知白笑了笑:“本来就还是人。”

这句话被沈崇文听见,他没有出声。到了晚上,他和唐素娘第一次认真谈起儿子的将来。

唐素娘问:“你想让他考吗?”

沈崇文想了很久,才说:“想。”

“为什么?”

“总觉得他可以。”

“那铺子呢?”

“还有宜娘。”

唐素娘笑起来:“你让女儿接铺?”

“为什么不行?”

她看了丈夫一眼,半真半假道:“你近来是不是跟顾娘子她们来往多了,想法都变了。”

沈崇文自己也笑:“可能。”

笑过以后,他又沉默片刻,才道:“不过知白若不想考,也不能逼。”

唐素娘点头:“那你现在别替他想太多。孩子还小,先让他长大。”

她比丈夫想得简单。可大人总是这样,孩子刚会写几个字,便忍不住替他想二十年后的路。

云韶坊里,顾婉娘也有类似的烦恼。顾妙音越来越喜欢看词,客人拿来新写的曲词,她常常抢着看;有时一个字不认识,便记着,第二天去问。顾婉娘看在眼里,一半高兴,一半又有点怕。她怕这孩子以后读得多了,会开始嫌乐坊低,也怕她懂得越多,越能看清自己身份受限的地方。

一天晚上,她终于问:“妙音,你以后想做什么?”

顾妙音正在调琴,头也没抬:“唱。”

“就唱?”

“还想写。”

“写什么?”

“词。”

顾婉娘笑起来:“你以为词那么好写?”

“不会可以学。”

“跟谁学?”

顾妙音想了想:“沈知白会不会?”

顾婉娘这回笑得更厉害:“他才多大。”

顾妙音却不服:“那以后呢?”

顾婉娘没有答。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孩子的路也许真的比她们这一代宽一点,不是因为世道已经完全变好,而是因为他们从小身边就有书,也有琴;有人教认字,也有人教听声。他们不会像沈崇文那样,先从乱世里把残书一卷卷捡回来;也不会像自己一样,活到成年以后才第一次真正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本身就是太平落到普通人身上的样子。第一代人只求活,第二代人才有余地问:我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秋风渐起时,沈知白第一次正式跟着杜先生去看了一场放榜。回来以后,沈崇文问他:“怎么样?”

沈知白想了想,道:“很多人哭。”

“中的还是没中的?”

“都有。”

这个回答让沈崇文沉默了片刻。孩子又问:“爹,你以前想做官吗?”

沈崇文摇头:“没有。”

“为什么?”

“那时候只想吃饱。”

沈知白看着父亲,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父亲小时候的世界和自己的完全不同。他没有再追问,只坐到书架边,拿起一本书慢慢翻看。

外面街上有人喊卖墨,远处的酒楼里又有举子们聚在一起谈诗论政。东京的秋天仿佛被“功名”两个字搅得发热,人人都在看那张榜,仿佛榜上几个名字便能把一生重新排过。可在清晖书肆里,一个书商的儿子第一次认真思量,自己要不要走进那扇门;在云韶坊里,一个歌女养大的姑娘也第一次认真想,为什么写在纸上的词,大多是男人的名字,而真正唱出来的时候,却常常是女人的声音。

这两个问题,当时都还很小,却会跟着沈知白和顾妙音一起长大。很多年以后,一个会整理文字,一个会整理声音,他们会共同发现,真正值得留下的,并不只是科举榜上的名字,也不只是某位名士写过的句子,还有那些没有被写进榜单,却真正让一句话、一支曲子活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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