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第六十七章 人间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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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诚真正病倒,是在一个闷热的夏日。
那之前,他已经咳了很久。起初只是偶尔,夜里坐久了,或者从外面回来吹了风,便咳几声。李清照问过几次,他总说没事,喝点热水就好。后来咳得多了,她叫人请医,他又嫌麻烦,说眼下事务太多,等忙过这一阵再看。
李清照听见“等忙过这一阵”,已经本能地反感。
“哪一阵?”
“就最近。”
“最近有多近?”
“过几日。”
“你每次都说过几日。”
赵明诚笑道:“你现在越来越像我母亲。”
“那是因为你越来越像小孩。”
“哪有这么老的小孩?”
“知道自己老还不好好看病。”
他被她说得没话,只好答应第二日让医者来看。可第二日一早,州里又来人催,他还是出了门。李清照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没有追上去骂,只觉得心里莫名发沉。
这种沉不是突然来的。其实从江宁以后,她便偶尔注意到赵明诚的变化。他比从前更容易疲惫,睡得也浅,有时半夜翻身,肩背会僵住一会儿;有时走得急了,额头上便全是汗。只是这些变化太慢,也太像中年人本来就会有的变化,所以谁都没有真正把它当成危险。
他们已经经历过太多大的事情:城破、南渡、流离、失去收藏、顾画屏失踪。相比之下,一个人偶尔咳嗽,实在太小。可命运有时并不总从大处来,真正改变一个人的,可能只是一次发热,一夜高烧,或者一场起初谁也没放在心上的病。
那天下午,赵明诚被人扶回来时,李清照正在整理几封旧信。她听见外面脚步杂乱,起身出去,一眼便看见赵明诚脸色不对。他的脸很红,不是晒红,是病中的红。
“怎么了?”
“没事。”
他仍然先说这两个字。
李清照当场便火了。
“你再说一遍没事。”
赵明诚还想笑,却没笑出来。旁边的人道:“大人路上忽然发热,站不稳。”
李清照伸手摸他的额头,很烫。她一句话没说,立刻叫人请医。这一次,赵明诚没有再反对,他大概自己也知道不对。
到了晚上,高热仍没有退。医者换了几次方子,药煎了一碗又一碗。李清照坐在床边,看赵明诚时睡时醒,突然觉得这个人陌生起来。不是脸陌生,是脆弱陌生。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赵明诚也病过,但从未这样。过去他总是那个坐在灯下查书的人,那个为一块碑跑很远的人,那个无论发生什么都还能和她争一个字到底该怎么认的人。她几乎习惯了他一直在那里。
人最容易误会的一件事,就是把长久当成永远。
陪了二十年,便觉得以后还会再陪二十年;争了一辈子,便觉得明天也还能继续争。可病中一个人躺在那里,忽然便让你明白,所有这些都不是保证。
夜深以后,赵明诚短暂醒来,看见她坐着,先问:“几点了?”
“你还管几点?”
“外面有没有人来?”
“没有。”
“明日还有事——”
“你明日哪里也不去。”
赵明诚皱眉:“不行。”
“你试试。”
“清照。”
“闭嘴。”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赵明诚看了她一会儿,竟真的不说了。过了一阵,他才轻声道:“你怕了?”
李清照没有回答,只低头把被角掖好。赵明诚又问:“真怕?”
这一次,她抬头。
“怕。”
这个字说出来以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些年,她说过很多次怕。怕父亲受牵连,怕金兵南下,怕东京失守,怕顾画屏没有消息。可那些怕虽然都是真的,却总隔着一层更大的东西。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怕只有一个人那么大,或者说,只有一个人那么小,小到整个世界突然都被缩进这张床里。
赵明诚看着她,神情慢慢软下来。
“应该没事。”
“你别说。”
“为什么?”
“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信。”
“那医者说呢?”
“也不全信。”
“那你信谁?”
李清照沉默一会儿。
“谁能让你好起来,我信谁。”
赵明诚笑了一下。这笑很轻,却让她心里更酸。
第二日,高热稍退。医者说还要静养,李清照总算松了一点。她把桌上的书全收走,不许赵明诚碰。
赵明诚醒来后第一件事便问:“《金石录》呢?”
“藏了。”
“藏哪了?”
“不告诉你。”
“我只看一会儿。”
“不行。”
“有一卷还没校完。”
“它又不会跑。”
“那你帮我拿来。”
“不拿。”
赵明诚看着她:“你这是报复我?”
“对。”
“报什么仇?”
“报你以前不让我喝茶。”
他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咳。李清照立刻变脸。
“别笑。”
“笑也不行?”
“不行。”
“那你别逗我。”
“谁逗你?”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表面上像平常,可李清照自己知道,不一样。她现在看见赵明诚咳一声,心都会跟着收一下。这让她很烦躁,她不喜欢这种无能为力。
过去无论遇到什么事,她总能做点什么。书乱了可以理,东西丢了可以记,路不通可以绕,消息没有可以托人去问。哪怕是靖康以后,她也还能继续写,继续找,继续活。
可病不是这样。
你可以煎药,可以守夜,可以请最好的医者,可最后身体答不答应,不由你。这种不由人,比战争更让她难受。
几日后,赵明诚精神好了一些,坚持下床。李清照拦不住,只好让他坐到窗边。夏日的光很亮,树叶被晒得发白。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问:“箱子都在吗?”
“什么箱子?”
“《金石录》那些。”
李清照皱眉:“你怎么病了还惦记这个?”
“就是问问。”
“都在。”
“有没有潮?”
“没有。”
“那几册孤本呢?”
“也在。”
“你词稿?”
“在。”
他点点头。
李清照越听越觉得不对。
“你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
“赵明诚。”
“真的没什么。”
她盯着他。赵明诚躲开目光,这一下,李清照心里更沉。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要死?”
赵明诚猛地转过来。
“胡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像交代后事?”
“我只是问东西。”
“以前你问东西不是这个语气。”
赵明诚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
“人病的时候,总会乱想。”
“那你乱想什么?”
“想这些东西以后怎么办。”
李清照的脸冷下来。
“以后我们一起办。”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清照——”
“我说没有。”
她说得很快。赵明诚看了她很久,最终没有继续。
那天下午,李清照一个人走到外间。她站在装着《金石录》的箱子前,忽然觉得这些箱子很讨厌。
从前她把它们看得那么重要。逃难时先装它们,过河时先问它们有没有湿,安顿下来以后第一件事也是检查它们。如今她突然觉得,如果真能换赵明诚好起来,这些东西全烧掉也没关系。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自己都吃惊。
她伸手摸着箱盖。很多年前,他们省下衣服钱买第一批旧书的时候,她以为这些就是最贵重的东西;后来经历南渡,她又以为,能把这些东西带下来,是一种幸运。到今天才知道,不是。
真正最重的,从来不是箱子里这些东西。
是人。
只是人在的时候,很容易被忽略。因为人会说话,会生气,会买错东西,会把书乱放,会答应修窗又忘掉。正因为太日常,反而不像珍宝。
而真正的珍宝,大概就是那些你只有在快失去时,才突然知道自己根本付不起代价的东西。
赵明诚病情稍稳以后,又开始惦记公务。李清照一开始坚决不准,后来两个人争了几次。
“你不可能替我去。”
“我可以让人送。”
“有些事要当面。”
“那就等。”
“不能都等。”
“你是不是觉得天下离了你就不转?”
“不是。”
“那你躺着。”
赵明诚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可他终究不是能安心养病的人,病中稍有精神,就让人把文书送到床边。李清照发现时,气得把东西直接拿走。
赵明诚道:“你现在越来越霸道。”
“以前不霸道?”
“以前只是嘴厉害。”
“现在呢?”
“手也快。”
李清照冷笑:“你再看,我连手都不给你用。”
赵明诚只好投降。
可真正让她担心的,不是这些小争执,而是病虽然退了一些,人却没有真正恢复。赵明诚明显瘦了,吃得少,走几步便累,有时说话说到一半,会停下来缓气。
李清照每天都看得见。
可她不愿说。
仿佛只要不说,事情就还没有那么严重。
这种自欺,她从前最看不起,如今自己也开始这样。人到了真正害怕的时候,并不会比别人更聪明。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窗边。天边有晚霞,很红。
赵明诚忽然道:“我最近总梦见青州。”
李清照心里一紧。
“梦见什么?”
“归来堂。”
“还有呢?”
“书。”
她忍不住笑:“你做梦都只有书?”
“还有你。”
“排第几?”
“书后面。”
李清照立刻瞪他。
赵明诚笑了。这次没有咳,她也跟着笑。笑过之后,他又慢慢道:“梦里院子还是原来的样子。”
“那棵树呢?”
“在。”
李清照看向他。
“你还记得?”
“当然。”
“我以为你只记书。”
“树也记。”
“还有什么?”
“井。”
“还有呢?”
“你那次喝醉以后,把鞋落在廊下。”
李清照一下坐直。
“哪一次?”
“很多年前。”
“我没有。”
“有。”
“你胡说。”
“我还替你捡过。”
“赵明诚。”
他笑得很开心。
李清照看着他,忽然不想再争。这种对话太像从前,她突然希望它能一直继续,哪怕他说一些她根本不记得的糗事也好,只要他还能说。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你真的想回去?”
赵明诚没有马上回答。
“想。”
“回归来堂?”
“嗯。”
“若什么都没了呢?”
“看看也好。”
李清照沉默。
“你呢?”赵明诚问。
她想了很久。
“以前想。”
“现在不想?”
“现在……”
她看着他。
“现在你在哪里,我就先在哪里。”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两个人都静了。李清照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这样说。
她年轻时最不喜欢把一个女子的人生全系在丈夫身上。她相信人应该有自己的书、自己的词、自己的判断、自己的路,这些她到今天也没有改变。
可她如今说“你在哪里,我先在哪里”,并不是失去自己,而是终于承认,在几十年的共同生活之后,一个人的人生本来就会长进另一个人的人生里。你仍然是你,可他不在以后,你不会完全一样。
赵明诚看着她,过了很久,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们很少这样。年轻时也有亲密,可更多时候是笑,是争,是一起翻书,是互相取笑。真正这样安静地握着手,反而不多。
窗外的晚霞慢慢暗下去,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那一刻,李清照忽然觉得,他们这一生似乎从未真正坐下来想过两个人为什么会走这么久。
年轻时是喜欢。
后来是习惯。
再后来,是共同拥有太多别人无法代替的记忆。
赵明诚知道她第一次写“绿肥红瘦”时是什么样,知道她年轻时喝醉后会笑得停不下来,知道她最喜欢哪一种纸,也知道她看见一个字被认错时会忍不住皱眉。
她也知道赵明诚拿到一张罕见拓片时眼睛会怎样亮,知道他说“这次真的不买”通常不可信,知道他紧张时会反复整理袖口,也知道他越担心一件事,越喜欢说“没事”。
这些事情太小。
史书不会记。
墓志也不会写。
可真正组成两个人一生的,往往恰恰是这些。
几日之后,赵明诚病情忽然又重,高热再次起来,这一次比上次更厉害。医者来来去去,屋里药味越来越浓,李清照几乎不再离开,白日守,夜里也守,有时太困,便趴在床边睡一会儿。
赵明诚清醒的时候会叫她去休息。
她不听。
“你这样病好了,我先倒。”
“那你去睡。”
“不去。”
“清照。”
“别说话。”
“你总不能一直坐着。”
“能。”
“为什么?”
“我愿意。”
赵明诚看她没办法。
有一次,他半夜醒来,发现她还在。
“你怎么还没睡?”
“醒了。”
“你根本没睡。”
李清照不理他。
赵明诚沉默一会儿。
“我若真有事——”
“闭嘴。”
“你听我说。”
“不听。”
“《金石录》——”
“烧了。”
赵明诚愣住。
“什么?”
“你再说,我就烧了。”
“你舍得?”
“舍得。”
他看着她。
第一次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她是真的。
李清照也看着他。
“你听清楚。书没了,可以再找;字没了,可以再写;器物没了,就没了。可你不是这些东西。”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你别拿自己和它们比。”
赵明诚眼睛慢慢红了。他转开脸,过了很久才道:“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我傻。”
“你会承认自己傻?”
“这次承认。”
赵明诚闭上眼睛。
李清照替他把被角拉好。屋里的灯很暗,药炉里还有火,窗外偶尔传来夏虫的声音。
她坐在床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他们第一次赌书,她答对一个典故,笑得把茶泼在衣襟上。那时两个人都那么年轻,以为一辈子长得看不到尽头。
现在她才知道,一辈子并不是很长,甚至可能短得让人来不及把一句平常话说完。
天快亮的时候,赵明诚终于睡沉。李清照走到窗边,东方已经有一点白。桌上放着一册没来得及合上的《金石录》,她看了一眼,没有过去整理。
这是很多年来第一次。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金石可以留名,文字可以留事,书可以让几百年前的人重新开口,可这些东西都无法真正把一个人留住。真正的人,会老,会病,会死,会从与你共度几十年的生活里突然离开,而你没有任何学问可以阻止。
她低下头,第一次觉得“保存”这件事,也有它无能为力的边界。
天已经亮了。
床上的赵明诚还在睡。
李清照回到他身边,重新坐下。
她什么都不再想,不想北方,不想顾画屏,不想《金石录》,也不想以后。此刻,她只希望这个人醒来。
哪怕醒来以后第一句话,仍然是问那册书放在哪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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