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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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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第六十三章 不能再等

第二次金兵南下的消息传来时,青州城里没有第一次那样大的惊慌,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迟钝。去年已经怕过一次,已经收拾过一次箱子,已经听过东京被围、皇帝退位、城门紧闭,也已经经历过金兵退去、街市重开、米价回落。于是这一回,许多人听见“金人又来了”,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不耐烦。

“上次不是也退了?”

“朝廷总有办法。”

“东京那么大,真打进去也不容易。”

“再说还有黄河。”

茶坊里的人说这些话时,语气甚至比上一次更轻松,仿佛经历过一次危险,便等于掌握了危险的规律。

李清照第一次听见这种话,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回到归来堂以后,把那几只装着《金石录》和重要旧籍的箱子重新打开,一件一件检查。赵明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这次真要准备了?”

“嗯。”

“消息还没完全确定。”

李清照没有回头。

“上次我们也这么说。”

赵明诚沉默下来。这一句已经足够,他们都记得第一次围城之前,自己曾经怎样一次次安慰自己:未必真的打过来,未必到东京,未必会出大事。一个人可以被同一种安慰骗一次,第二次,便没那么容易了。

真正让赵明诚改变主意的,是三天后从北方来的一个旧识。那人姓韩,过去做过地方小官,曾经托赵明诚看过一块墓志。多年不见,他已经苍老许多,胡须里夹着明显的白,进门时连靴子上的泥都没有拍净。

赵明诚一见他便问:“从哪来?”

“真定那边。”

“怎么到这里?”

“往南。”

“还回去吗?”

韩某摇头。这个动作很慢,也很明确。

李清照让人送来热水和饭。对方吃得并不快,却一直沉默,直到碗里只剩一点汤,才抬头说道:“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赵明诚问:“哪里不一样?”

“他们这次是真要往南。”

“上次也往南。”

“上次还有谈的余地,这次没有那么简单。”

屋里一下静下来。

韩某的声音并不高:“北边很多地方已经乱了。有的守,有的不守,有的还没见兵,人自己先散。金军走得比你们想的快,朝廷的命令却比他们慢。”

李清照问:“东京知道吗?”

韩某笑了一下。

“东京什么都知道。”

“那为什么……”

她没有说完。因为后面的问题其实没有意义。

知道,不等于做得到。

做得到,也不等于愿意做。

赵明诚问:“你觉得青州安全吗?”

“现在还算。”

“以后呢?”

韩某看了他一眼。

“没人知道。”

这四个字已经成了这几年他们听得最多的话,可这一次听起来,格外冷。

韩某临走前,在归来堂里站了很久。他看着满架的书,又看了看靠墙放着的木箱,问:“这些都是你们的?”

“嗯。”

“带得走吗?”

赵明诚没有马上回答。

对方也没再问。有些问题,到这种时候已经不需要答案。

那天晚上,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开始分东西。

不是整理,不是暂时装箱,而是分成三类:带走的,留下的,以及那些很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的。

这一分,才知道日子有多重。

书架最上层是几册孤本,自然要带;《金石录》的稿册也要带。李清照自己的词稿,起初她放到一边,赵明诚看见了,问:“这个不带?”

“占地方。”

“才多少纸?”

“能省一点是一点。”

赵明诚拿起来,放进箱子。

“带。”

李清照看他:“你不是总说我写词没你金石重要?”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有这个意思。”

“我没有。”

“那你现在急什么?”

“因为该带。”

她没有再争。

下一层是一些常见的经史,这些书重要,却并非不可再得。两个人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回架上。

赵明诚伸手摸了摸书脊。

“以后还能买。”

李清照道:“若买不到呢?”

他没有回答。

再往下,是一些碑帖。有几张并不珍贵,却是他们年轻时刚成婚不久一起得到的。赵明诚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李清照看得心烦:“你这样分到明年也分不完。”

“这张我想带。”

“那就带。”

“可那张也想带。”

“那就都带。”

“箱子不够。”

李清照看着他。

“所以才要分。”

这句话说得很平,可赵明诚听完以后,忽然不动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拓片,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前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少买一件,下次还能买;少带一本,回头还能拿。现在第一次觉得,留下就是没有了。”

屋里安静下来。

这才是真正的难处。

离开,不是把人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离开意味着承认,有些东西你一转身,可能永远不会再见。

第二天,他们开始清点铜器。这比书更难。书至少能挑轻的带,铜器却沉,箱子有限,车也有限。很多年里,他们曾经为了得到一件古器省钱、求人、跑很远的路,如今真到了取舍的时候,重量本身成了最残酷的标准。

李清照拿起一只并不大的青铜器。

“这个呢?”

赵明诚看了很久。

“留下。”

“你以前最喜欢这个。”

“太重。”

“还有更重的。”

“那些更重要。”

李清照把它放回去,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两个人后来都没有再说那件器物,可那天晚上,赵明诚吃饭时很少开口。李清照知道他在想,她也在想,想那些曾经以为可以陪一辈子的东西。

原来一辈子并不是一个确定的长度。

它可能突然被一场战争截断。

顾画屏的信也是在这几天到的。这一次,比任何一封都短:

“北边军情急。城中又开始征集守具。人心比去年更乱。若你们能走,不要再等。”

李清照看完,手停在纸上很久。

赵明诚问:“她让我们走?”

“嗯。”

“她自己呢?”

“没说。”

“还在东京?”

“应该。”

赵明诚叹气。

李清照却忽然有些生气:“她为什么不走?”

“你不是知道?”

“知道什么?”

“她说过,东西还在那里,人也在那里。”

“那也不能一直等。”

赵明诚看着她。

李清照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因为她忽然听见了自己刚才那句话。

不能一直等。

这句话其实也该说给自己。

她转身走到窗边。外面已经入夜,院里的树影被风吹得不停摇。

“我们什么时候走?”

赵明诚问。

她没有立刻回头。

过了一会儿,才道:“越快越好。”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把“走”说成决定,不再是假设,不是“若真有事”,也不是“到时候再看”,而是真的要走。

第二天清晨,归来堂整个动了起来。仆人开始装车,衣物只带最基本的,贵重首饰并不多,也容易处理。真正占地方的,仍然是书和金石。

赵明诚一边指挥,一边不断改变主意。

“这一箱先拿下来。”

“为什么?”

“里面有几册可以留下。”

过一会儿,他又道:“那只箱子再打开。”

李清照终于忍不住:“你到底要不要走?”

“要。”

“那你别每一件都舍不得。”

“你不舍得?”

“我当然舍不得。”

“那你还说我?”

“可总得有人快一点。”

两个人声音都比平日大,旁边的人不敢插话。最后,还是李清照先停下来。她知道赵明诚不是故意拖,只是人真到了要割舍的时候,会本能地想再看一眼,再拿一次,再想一遍,仿佛多犹豫一会儿,就能找到一个不用失去的办法。

可没有。

战争不给人这种办法。

到了下午,他们把能带的东西大致装好,院中一下空了许多。书架还有书,箱子还有器物,桌上甚至还放着前几日没收完的一卷拓片,可整个归来堂已经明显变了。

一个地方一旦开始准备离开,哪怕人还没走,屋子也会先失去家的样子。

李清照站在书房中央,忽然觉得连声音都有了回音。

赵明诚从外面进来,见她不动,问:“怎么了?”

“没什么。”

“累了?”

“不是。”

她看着四周。

“只是觉得太快。”

“什么太快?”

“这些年。”

赵明诚没有说话。

李清照走到一张旧桌旁。桌角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很多年前两个人争一卷书时不小心碰出来的。她以前从没在意,如今却忽然看得很清楚。窗边原本放过花盆的位置,墙角曾经堆过三箱拓片,门框上还有一次搬铜器时磕下的一点漆。

一个家真正属于人的,从来不是因为房契,而是因为这些细小到平常根本不会记的痕迹。

她伸手摸了一下桌角。

“明诚。”

“嗯?”

“若以后回不来呢?”

赵明诚站在她身后。

很久以后才道:“那就记着。”

李清照笑了一下。

“你现在什么都说记着。”

“还能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

是啊。

还能怎么办。

带不走的,只能记。

第二日,城里又传来新的消息,金军推进很快,河北多处告急。这一次,青州终于开始真正慌起来。前几日还说“不会有事”的人也开始买粮,马价突然涨得厉害,车行里能雇到的车越来越少。一些有钱人家已经先走,街上常能看见整家整户带着孩子、老人和行李出城。

过去人们还会笑他们胆小。

现在没人笑了。

恐慌真正形成的时候,速度比任何军队都快。

李清照去了一次城里。她本来只是想买些路上用的东西,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布铺在抢,米铺在抢,药铺也在抢,有人为最后一袋盐吵起来;一名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街边哭,因为丈夫出城雇车一直没回来;一个老人守着几口箱子,不停问有没有人愿意往南带他。

李清照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荒唐。

几个月前,他们还在谈词,再早一些,还在争论“词别是一家”。那些问题当时那么重要,现在也仍然重要,可人一旦被逼到路上,最先要想的还是米、盐、车和今晚住在哪里。

文明不是假的。

风雅也不是假的。

只是它们都需要一个前提——人得先能活下去。

回程时,她看见城墙边贴着新的告示,有人围着看。告示上写着朝廷调兵、安民之类的话,字写得很整齐。李清照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进去。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被列入党籍时,自己第一次意识到一张纸可以改变人的命运,如今她又明白,一张纸也可以努力维持秩序。

可真正的秩序不在纸上。

在于人还信不信。

现在,越来越少的人信了。

当晚,他们接到另一个消息:东京的情势恶化。

顾画屏没有再来信。

李清照把她上一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若你们能走,不要再等。”

只有这一句,她读了很多遍。

赵明诚在旁边道:“明日走。”

李清照点头。

“嗯。”

没有再争。

那是他们在归来堂的最后一个夜晚。

没有人特意说这是最后一夜,可两个人都睡得很少。赵明诚半夜起来两次,去看箱子,李清照索性没有睡。她坐在书房里,把剩下的纸重新整理了一遍,有些是旧词稿,有些是这些年随手记的事情,其中还夹着那张她很早以前写下的:

**常记溪亭日暮。**

她看了很久。

那时候的她,最大的烦恼只是划船迷路。后来写“人比黄花瘦”,最大的愁是丈夫远行;再后来,她开始记逃难的人、粮价、军报和北方来的伤兵。

人生不是一下变重的。

是一点一点。

直到有一天,连纸也重起来。

她把这些词稿装进一个小包袱,这次没有再犹豫。

天快亮时,她走到院中。归来堂很安静,风停了,天边有一点极淡的白。院里的树还是那棵树,井还是那口井,石阶上甚至还有昨日没有扫净的几片叶子,一切都像普通的清晨。

可李清照知道,不一样了。

她忽然想喝一杯酒,便真的回屋倒了一杯。赵明诚出来,看见她站在院里,问:“这么早喝?”

“也许以后喝不到这里的酒了。”

他没有说她,反而也倒了一杯。

两个人站在院中,没有碰杯,也没有说什么告别的话,只是把酒喝完。赵明诚最后看了一眼书房,李清照问:“舍不得?”

“嗯。”

“我也是。”

“以后回来。”

她没有接这句话。

因为她不想在这一刻说一个自己不能保证的以后。

天亮后,车终于出了门。

李清照坐在车上,没有立刻回头。直到车过巷口,她才掀起帘子,归来堂的屋檐还能看见一点,再走一段,便彻底看不见了。

赵明诚骑马在旁边。

她忽然叫他:“明诚。”

“怎么?”

“我们落下什么没有?”

赵明诚想了想。

“很多。”

她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不是有没有落下。

是注定要落下很多。

车继续向南,路上同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推车,有人背着包袱,有人牵着孩子,也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是在走。没有谁知道前面究竟安全不安全,可所有人都知道,后面不能再等。

那一天,李清照第一次真正离开一个家,不是因为成婚,不是因为游历,也不是因为自己选择另一种生活,而是因为时代把她推出了门。

多年以后,她还会经历更多次这样的离开。

离开青州。

离开北方。

离开江宁。

离开一个又一个暂时以为可以安顿下来的地方。

直到“家”这个字,从一处具体的院落,慢慢变成记忆里的东西。

车轮压过秋日的土路,尘土不断扬起。远处还有更多人正在往南,而北方,第二次围东京的大军,已经越来越近。

这一次,没有多少人还能相信,城门会像上次一样,很快重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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