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第六十二章 城门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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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第一次真正被围的消息传到青州时,已经不是传闻。
那日清晨,天阴得很低,归来堂外的风从夜里一直刮到天亮。赵明诚刚起身不久,门外便有人急急来报,说东京告急,金兵已至城下。李清照听见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册昨夜没有收起的书。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书慢慢放到桌上,然后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顾画屏呢?宫里的人呢?城破了吗?现在怎么样?”
来人答不上来,只说城还在守。所有消息都隔着道路、驿站和一座又一座城,真正发生在东京的事情,传到青州时已经碎成了无数片。有人说金兵已经打到城门,有人说守军抵挡得很好,也有人说朝廷正在议和。赵明诚站在桌边,半晌才道:“至少城还在。”李清照看了他一眼。这句话听起来像安慰,可两个人都知道,它也只是一个暂时的事实。
接下来的几日,归来堂几乎没有真正安静过。有人来问赵明诚有没有北边的消息,有人从州衙带来新的传言,也有人已经开始准备带家眷南下。城里渐渐出现两种完全不同的人,一种人急着收拾,另一种人却骂他们胆小,说东京还没破,金人不过来要钱,朝廷既然能守第一日,就能守第二日,若人人都跑,天下还成什么样。
这些话并非毫无道理。若所有人都因为传言离开,生活本身便会先崩坏。可那些已经开始收拾的人也有自己的理由,谁也不愿等到真正不能走时,才承认自己早该走。
李清照没有立即收拾更多东西,只把之前挑出的箱子重新检查了一遍。《金石录》的稿子在,几册她认为最重要的旧籍在,一些手稿也在,她甚至把几封旧信放了进去。赵明诚看见后问:“这些也带?”
“带。”
“信比书还重要?”
“有些时候是。”
“什么信?”
“你的。”
赵明诚笑了一下:“我人还在。”
“所以就不能留信?”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问什么?”
两个人像从前一样争了几句,可争完以后,都没有笑。这就是那段时间最奇怪的地方。他们还会说旧话,还会做旧事,可很多东西的重量已经不同。以前争一本书放哪里,只是因为地方不够,如今争一封信带不带,却隐约带着另一层意思——若真要走,什么还能留在身边。
数日后,东京传来徽宗已经南避的消息,紧接着又传来钦宗留守京师。再后来,有人说城中百姓开始登城守御,也有人说军民士气并不低,甚至有人传出东京可能守得住。青州城里的情绪也随之变化,前几日还在收拾家当的人忽然放慢下来,有些准备离城的商人又把货搬回铺子,米价甚至短暂回落了一点。
人就是这样,只要听见一点好消息,便愿意重新相信事情没有那么坏。李清照站在街口,看见米铺老板把前几天藏进后仓的几袋粮又摆了出来,忽然觉得好笑,不是笑别人,而是笑所有人,也包括自己。她回到家,对赵明诚道:“米价降了。”
“那不是好事?”
“当然是。”
“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我只是觉得,大家的心比米价还快。”
赵明诚笑了一下:“人的心总得有地方落。”
这句话让她沉默。是啊,若一直悬着,人是活不下去的。即便危险没有真正过去,人也会抓住一个稍微像样的理由,让自己先睡一夜好觉。
一个月后,局势终于出现转机。
金兵退了。
东京没有破。
消息传到青州那天,城里真的有人放了爆竹。这一次,比“燕山归宋”时还热闹。不是因为得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没有失去。没有失去本来不是胜利,可人在真正经历过恐惧以后,能够保住原来的东西,便已经像胜利。
酒楼重新有人高声谈论东京如何坚守,街边有人说金人也不过如此,还有人断言:“这一下,他们该知道大宋不好惹了。”
李清照听见这句话时,没有停步。她已经没有从前那么容易反驳陌生人,不是因为没意见,而是渐渐明白,有些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说出来只会让人不高兴。况且,她自己也想相信。谁不想相信危险已经过去?
顾画屏的信在几日后到。信纸明显有过折损,边角甚至沾了灰。李清照展开以后,看见第一句:“我还在东京。”她看到这里,竟停了很久。
赵明诚坐在对面,问:“怎么了?”
“没事。”
“她没事?”
“还活着。”
说完这三个字,她自己也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快淡下去。
信里写得很乱。顾画屏说城围时,宫里几乎夜夜不安,大臣来来去去,命令一日数变;城中百姓也有惊惶,有人哭,有人守城,也有人仍坚持开铺。她还写到,最让她难忘的是有一天清晨,金军仍在城外,东京一家卖炊饼的小摊却照样开了火。
“我站在那里看了半天。”顾画屏写道,“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李清照把这句话读给赵明诚听。
赵明诚点头:“人总要吃饭。”
“是。”
“打仗也得吃。”
李清照低头继续看信。
顾画屏又写,金兵退后,东京几乎立刻恢复了热闹。酒楼开门,茶坊重新坐满,街上有人议论谁守城有功,也有人开始重新讨论衣料和新戏。最奇怪的是,人们说起围城,已经像在说一件过去的事,明明才过去几天。
信末,她写:
“我也想相信过去了。若不信,日子不知道怎么过。”
李清照读完,把信放下。
这句话她懂。
太懂。
那一晚,她把酒拿了出来。赵明诚看见,问:“怎么想起喝?”
“顾画屏还活着。”
“所以喝?”
“还能为了什么?”
“也算。”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个人坐在灯下,酒并不是什么名酒,只是普通的青州酒,可那一晚喝起来,却比从前很多次更有味道。李清照喝到第二杯时,忽然道:“若真过去了呢?”
赵明诚问:“什么?”
“金兵。”
“那当然最好。”
“以后还会再来吗?”
赵明诚没有马上答,过了一会儿才道:“不知道。”
李清照把酒杯放下:“你现在越来越爱说不知道。”
“因为以前说得太多。”
“你以前也不知道。”
“那时候不承认。”
她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笑完以后,屋里的气氛轻松了一些。赵明诚忽然问:“若事情真稳下来,我们是不是不用走了?”
李清照看着他。
“你想留下?”
“当然。”
“我也想。”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很明确地承认,他们其实谁都不愿走。
归来堂虽然不是东京,可这里有他们这些年的生活,有书,有碑,有金石,有无数争论过的夜晚,有一件一件省下钱买来的东西,也有他们已经习惯的窗、院墙、树影和灯火。人总以为逃难最难的是路远,其实不是。最难的是承认,你生活多年的地方,可能不再属于你。
而现在,既然东京守住了,一切似乎又可以继续。
他们也确实继续了。
赵明诚重新把一部分原先装进箱子的书拿出来。李清照看见时,皱眉道:“你做什么?”
“放回去。”
“为什么?”
“总不能一直装着。”
“万一还要走?”
“真要走再装。”
“你不嫌麻烦?”
“书一直在箱里会受潮。”
李清照想了想:“那《金石录》别动。”
“当然。”
“那几册孤本也别动。”
“知道。”
于是,原本已经半空的书架又慢慢满起来。这个动作很小,可对两个人来说,几乎像是在重新恢复生活。
几日后,院里甚至重新开始晒书。风不大,阳光很好,李清照坐在竹席边,看赵明诚压纸。她忽然想到,顾画屏若在,大概又会笑他们每次晒书都像打仗。想到这里,她便有些想她,于是当天晚上给东京写了信。
她写了许多家常,问宫里如今如何,问樊楼是不是还亮,问她有没有再去那家从前一起喝酒的小店。写到最后,李清照本来想落一句“等太平些,你再来青州”,想了想,又改成:“等春暖了,你来。”
她不想再写“太平”两个字。
因为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太大,大到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够约定的。
春天果然来了。青州城外的柳树开始返青,桃花也陆续开了,去年的战争似乎真的退远了一些。茶坊里又开始谈词,书肆里来了新书,甚至有一个卖古物的商人重新上门,说手里有一块从河北收来的旧碑拓本。
赵明诚一听便来了精神。
李清照在旁边冷眼看着:“刚太平几天,你又开始了。”
“看看又不一定买。”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真不买。”
半个时辰后,赵明诚还是买了。
李清照听完价钱,气得半晌没说话。赵明诚试图解释:“这张很少见。”
“你去年也说少见。”
“去年那张和这张不一样。”
“哪次一样过?”
“真的不一样。”
李清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算了。”
赵明诚反而愣住:“你不骂了?”
“懒得。”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赵明诚。”
“好,不问。”
两个人都笑起来。这样的日子太像从前了,像到人很容易相信,一切真的已经过去。
顾画屏春末时也真的来了。她进门以后,李清照第一件事不是问东京,而是直接抱了她一下。
顾画屏明显愣住:“你什么时候这样了?”
李清照松开她:“我一直这样。”
“胡说。”
“那你回去。”
“茶都没喝就赶我?”
两个人很快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可顾画屏真正坐下来以后,李清照才发现她变了。她比以前更容易出神,说着话,有时会突然停;窗外若有急促马蹄,她会下意识转头。
这不是以前的顾画屏。
李清照没有立刻指出。晚上,两个人单独坐在院里,她才问:“城围的时候,很怕?”
顾画屏沉默了很久。
“开始怕。”
“后来呢?”
“后来没空怕。”
“什么意思?”
“每天都有新消息。昨天说城门危险,今天说议和,明天又说援军到了。你一直在等下一件事,反而没时间想自己。”
她拿起茶杯,却没有喝。
“最怕的是夜里。”
“为什么?”
“安静。”
李清照看着她。
“城里那么多人,夜里怎么会安静?”
“就是因为白天太吵。”顾画屏低声道,“到了夜里,忽然能听见城外的声音,才知道他们真的在。”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院里有虫鸣,青州的夜很平静。
顾画屏忽然笑了一下:“你看,我现在坐这里,还觉得东京那几夜像梦。”
“可是真的。”
“是。”
“还回去吗?”
顾画屏没有犹豫:“回。”
李清照有些意外:“为什么?”
“我的东西还在那里。”
“只是东西?”
顾画屏想了想:“还有人。”
李清照点头,没有劝。因为她懂,人对一个地方的感情,从来不只是安全不安全。若只是安全,世上很多人早就可以走。真正把人留下的,是那些零碎而顽固的东西,一条走惯的街,一个认识多年的掌柜,一扇每天早晨都会被阳光照亮的窗,还有那些你若离开,就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的人。
顾画屏在青州住了半个月。临走前,三个人又喝了一次酒,这一次,他们故意不谈北方,只谈画、词和《金石录》。顾画屏笑赵明诚收藏太多,李清照立刻站到她这一边,两个人一起数落他。赵明诚被说得没办法,只好承认以后少买。
“你每次都这么说。”李清照道。
“这次是真的。”
顾画屏笑:“我替你记着。”
“你又不住这里。”
“写信问。”
三个人都笑。
那一晚很好,好得像从前东京那些没有战争的夜晚。月亮很亮,酒也还有,没有急报,没有人谈城防,也没有谁问明日该往哪里逃。
多年以后,李清照回想这一夜,才明白人最容易忘记的,往往不是灾难,而是灾难之间那些短暂的平静,因为平静的时候,人总以为以后还有很多。
第二次风声真正起来,是在顾画屏回东京数月之后。起初仍然只是几句传闻,说金宋之间的议和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说双方对土地、人口、盟约都有新的争执,又说金军内部已经有人主张再次南下。
青州城里的人听见这些时,反应已经与第一次不同,不是立刻害怕,反而有人不耐烦。
“又来了。”
“上次不是也这么说?”
“最后还不是退了。”
“打不进东京。”
这种语气比之前的乐观更危险。第一次,人们是因为不知道而相信不会出事;第二次,则是因为已经经历过一次,便觉得下一次也会一样。
赵明诚听完消息,许久没说话。
李清照问:“你觉得呢?”
“我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大家太放心了。”
她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疑?”
“第一次围城以前,我也觉得不会真到东京。”
“现在呢?”
“现在我不敢再觉得。”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那天傍晚,李清照重新检查了那些装着《金石录》和重要旧籍的箱子。里面的东西还在,她一件一件看过去,并没有立刻再收拾更多,只是确认。
赵明诚站在门边:“又开始了?”
“看看。”
“现在还早。”
“我知道。”
“这次未必——”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了。
李清照转头看他:“怎么不说了?”
赵明诚苦笑:“忽然不想说‘未必有事’。”
她也笑:“那就别说。”
两个人一起把箱盖合上。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远处有人放烟火,大概是哪家办喜事。火光在夜里升起来,亮了一瞬,又落下。
青州仍然平静。
东京城门也已经重新打开很久,酒楼照样开门,街市照样拥挤,人们已经习惯把第一次围城说成“去年那场事”,仿佛只要加上一个“去年”,危险就真的已经属于过去。
可北方的风并没有停。
它只是退远了一些,在更远的地方重新聚起来。
等人们重新把灯点亮,把酒斟满,把书放回架上,把没有过完的生活重新接起来以后,它又开始向南。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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