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第六十五章 江南不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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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淮水以后,空气里的湿意明显重了。
李清照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南方,是在一个清晨。夜里刚下过雨,驿舍外的芭蕉叶被洗得发亮,屋檐下积着水,远处田野里笼着薄雾。她推开窗时,没有看见北方冬日那种干净而辽阔的天,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润,树叶润,瓦润,连泥土都是深色的。
她站了一会儿,赵明诚从身后走过来,问:“冷吗?”
“不是。”
“那看什么?”
“南方。”
赵明诚笑了笑:“都走这么久了,现在才知道是南方?”
李清照没有回头,只轻声道:“以前只是往南走,今天才觉得,是真的回不去了。”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他们当然还不能真正断言以后,谁也不能说北方永远回不去。新朝已经在南边重新立起来,天下仍有人谈恢复,谈北伐,谈重整山河,只要皇帝还在,只要军队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打,理论上便还有回去的可能。
可人心不是地图。
一旦走过太多逃难的路,见过太多南下的人,就会慢慢明白,有些“回去”即使存在,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回去。东京已经不是从前的东京,青州的归来堂也不知道还在不在,那些没有带出来的书、器物和拓片,更不知道落到了谁的手里。
失去真正开始的时候,并不是有人告诉你“没有了”,而是你再也无法确认它们还在不在。没有最后一眼,也没有真正的告别,这一点最折磨人。
他们一路南下,最终在江宁附近暂时停下来。这里比沿途许多地方安稳些,街市仍然开着,江上仍有船,城中的茶肆与书铺也没有完全停。北方来的士人越来越多,连街上口音都杂了,山东口音、东京口音、河北口音混在江南本地人的吴音里,一时之间,竟有种说不出的错乱,像整个北方都被风吹散以后,一点一点落到了这里。
李清照第一次走进江宁城,便发现这里与东京完全不同。东京是向外铺开的,宽阔、喧闹,什么都想容进去;江宁却多水,城与水之间总像没有彻底分开,街走到一半便遇见河,桥后又是巷。屋檐压得低,墙边长着青苔,酒楼里的声音也没有东京那么高。
她站在桥上看船,忽然想起汴河。那种想念来得很突然,并不是因为眼前不好,恰恰因为江南也很好。水是好的,桥是好的,春风也是好的,可正因为这些东西都好,才更让人清楚知道,这不是原来的地方。
赵明诚问:“喜欢这里吗?”
“喜欢。”
“那不好?”
“喜欢和是故乡,不是一回事。”
赵明诚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江宁给了他们一段难得的喘息。赵明诚开始有新的事务,偶尔也要与地方官员往来。南渡后的朝廷急于重新安置人员,许多原本散落各处的旧臣、官员和士人被重新安排。每个人都像从一场大火里出来,衣服上还带着烟,却已经不得不重新坐下谈职位、钱粮、治安与下一步怎么办。
赵明诚对此比从前更复杂。年轻时,他并不热衷仕途,后来经历父亲失势、党争与靖康,对官场的热情更淡了;可到了如今,做官又不仅仅是个人选择。国家已经乱成这样,一个人若还有能力做点什么,完全退回书房里,也显得太轻松。
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脸色很疲惫。李清照正在整理一批带出来的书,抬头问:“又谈什么?”
“安置流民。”
“很多?”
“越来越多。”
“城里放得下吗?”
“放不下也得想办法。”
赵明诚脱下外衣,坐了一会儿,才说道:“今天见了一个从真定来的老人,带着一家七口,最后只剩三个人。”
李清照手停了一下。
“怎么没的?”
“路上。”
她没有再问。这一路他们已经见过太多,病、饿、走散,有时甚至没人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以前读史,看到“民多流离”“道路相望”,不过几个字;如今真的走进流民之中,才知道那几个字有多重。
一户人家散掉,也许只是史书里一个“流”字,可对于那家人来说,是一辈子。李清照后来把这句话写进自己的杂记:“史书字少,人间事多。”写完以后,她看了很久,没有给赵明诚看。
那阵子,他们也重新清点了带出来的东西。这一回不是为了逃,而是为了知道究竟还剩多少。赵明诚把箱子一只一只打开,《金石录》的稿子大部分还在,几册孤本还在,一些碑帖也还在,但和青州时期相比,已经少得太多。
李清照坐在地上帮他,起初两个人都很认真,后来动作越来越慢,因为每看见一样还在的东西,就会想起另一样不在的。
“那件商周器没带。”赵明诚忽然道。
“我知道。”
“当时若少带几本书——”
“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想。”
“想也回不去拿。”
赵明诚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翻出一卷拓片。
“这个还在。”
李清照看了一眼。
“嗯。”
“我以为丢了。”
他的声音里竟有一点高兴。
这种高兴让李清照忽然心酸。从前他们得到一件珍品会高兴,现在只要发现一件旧东西还在,也会高兴。一个人的欲望,原来会被灾难改变得这么快,从想得到更多,变成只求别再失去。
他们用了几天时间重新整理。赵明诚最后把《金石录》的稿册单独放好,李清照问:“还要继续?”
“当然。”
“现在?”
“现在更该。”
“为什么?”
“因为已经丢了那么多。”
李清照看着他。
赵明诚把一页纸慢慢压平。
“以前觉得记录是为了学问,现在觉得是为了留证。”
“证明什么?”
“证明那些东西存在过。”
李清照没有马上说话,因为这个答案她太懂了。所以她也继续记,不只是写词,还记见过的人、走过的地方、听见的消息、丢掉的书、失散的朋友。有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得这么细,可每一次想到顾画屏,她便更不愿忘。
顾画屏仍然没有消息,这件事成了她心里一个始终没有合拢的地方。江宁来了许多从东京逃出的宫人、工匠、士人,李清照几乎见到一个便想问。有人认识画院里的人,有人知道宫女,也有人说城破以后,许多人被重新编组、带走、分散,可没有人能给她一个确定答案。
“顾画屏?”
有人皱眉。
“听着像见过。”
李清照立刻问:“在哪里?”
那人又想不起来。
这种“像见过”比完全不知道还难受,因为它会让希望重新起来一点,然后又掉下去。
赵明诚劝她:“慢慢找。”
李清照道:“我知道。”
可她说完以后,仍会在每一批北来人到达时去问。
有一次,她在街边真的看见一个背影很像顾画屏的女人,几乎跑过去。拉住以后,却是陌生人。那女子被她吓了一跳,李清照连忙道歉。
回去的路上,她一路没说话。赵明诚陪在旁边,走到桥边,她忽然道:“我以前不知道,想一个不知道生死的人,和想一个远行的人完全不一样。远行的人至少知道他在哪里,哪怕很远,也有方向;可一个失踪的人,没有方向,你连该往哪里想,都不知道。”
赵明诚看着她,没有劝,只陪她站了一会儿。江水从桥下缓缓过去,声音很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天夜里,李清照喝得有些多。酒是江南的酒,比她习惯的更甜一点,喝到后面,她忽然嫌不好。
赵明诚问:“怎么?”
“太甜。”
“以前你不是嫌北方酒太烈?”
“现在觉得烈一点好。”
“为什么?”
“喝了知道是酒。”
赵明诚笑:“你现在连酒都要讲道理。”
“我一直讲。”
“你从前喝酒从不讲。”
李清照看了他一眼。
“那是从前。”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让两个人都安静了。
南渡以后,他们说“从前”的次数越来越多。从前东京如何,从前青州如何,从前买某件东西花了多少钱,从前顾画屏说过什么。一个人开始频繁说“从前”,其实说明眼前的生活还没有真正成为自己的生活。
江宁就是这样,可以住,甚至可以住得不错,却还没有变成家。
春天来到江南时,李清照才真正看见这里的花。梅花先开,然后桃李,河边柳条很早便绿了。细雨一来,整座城都像蒙着一层极轻的烟。她有时独自出去,不坐车,只是走,走过桥,走过寺院,走过卖纸的铺子。她还是会进书铺,还是会问纸,也还是会停下来看看旧物。
这些习惯没有因为亡国而消失。人不会一夜之间变成另一个人,即使世界已经换了,李清照仍然会因为一张好纸停步,也会因为别人把碑刻年代说错而忍不住纠正。
只是说完以后,她自己偶尔会愣一下,仿佛那个年轻的李清照又短暂地回来了。
有一次,书铺掌柜不知道她是谁,与她争一册旧书的版本。
李清照说:“这不是你说的那一版。”
掌柜不服。
“怎么不是?”
“字体不对。”
“姑娘也懂这个?”
“懂一点。”
“你看这里——”
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掌柜真的翻出另一册对照,才发现李清照说得对。他十分惊讶:“夫人以前做过书商?”
李清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差不多。”
回去以后,她把这件事讲给赵明诚听。赵明诚笑得很厉害。
“书商?”
“你笑什么?”
“以后若没饭吃,我们可以开书铺。”
李清照居然认真想了一会儿。
“也不是不行。”
“你负责卖?”
“你不能卖。”
“为什么?”
“你看见好书舍不得。”
“那你呢?”
“我会先抬价。”
两个人笑了很久。
那是南渡以后少见的一次真正轻松。
可笑声停下来以后,赵明诚仍然回到桌边继续整理《金石录》,李清照则坐在他对面写字。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和归来堂时几乎一样,只是窗外已经不是青州。
这种相似有时候让人安慰,有时候又让人难受,仿佛只要两个人还坐在同一张桌边,家便还在,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同了。
南宋新朝逐渐稳定下来以后,街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关于“中兴”的说法。人们说新帝已经立住,说各地军队正在重整,说总有一天要打回北方。这种话李清照愿意听,却不再轻易信。不是她失去了希望,而是经历过靖康以后,她已经知道,希望如果没有实际支撑,只会让人更晚看见危险。
有一次,一个年轻士人酒后激昂,说道:“最多十年,我朝必还东京!”
旁边很多人叫好。
李清照正好坐在不远处,没有说话。年轻士人见她神情平淡,反而主动问:“夫人不信?”
“我希望是真的。”
“那便是信。”
李清照摇头。
“希望和相信不是一回事。”
那人有些不高兴。
“若人人都这样想,天下还有什么士气?”
李清照看着他。
“士气不是靠把想要的事先当成真的。”
周围人静了一下。
年轻士人还想说什么,赵明诚却在旁边笑道:“她说话一向如此,别同她争。”
李清照转头:“什么意思?”
“夸你。”
“听着不像。”
众人这才笑起来,气氛过去了。可那年轻士人后来离席时,仍对李清照行了一礼。她看得出来,对方并非坏人,只是年轻。年轻人总愿意相信世界可以被一句足够响亮的话推回原位。
她以前也差不多。
只是如今,她已经没有那种轻易相信的力气了。
真正让江宁开始像一个暂时的家的,是一场雨。
那晚雨下得极大,窗外雷声不断。李清照半夜醒来,发现赵明诚不在床上,起来寻找,才看见他正在书房关窗。雨水已经打湿桌边,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抢救书和稿子。
“那边!”
“先拿《金石录》!”
“我知道。”
“窗!”
“关不上!”
“你让开。”
两个人折腾了半天,终于把窗闩卡好。等停下来时,衣袖都湿了,地上也全是水。
李清照坐在一只木箱上,忽然笑起来。
赵明诚问:“你笑什么?”
“想起青州。”
“哪次?”
“也下雨。”
赵明诚也笑了。
“那时候你还骂我把拓片放窗边。”
“本来就是你。”
“这次也是你放的。”
“胡说。”
“就是你。”
两个人又争起来。
争着争着,李清照忽然不说了。她看着满地搬乱的书,又看赵明诚袖口滴着水,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悲伤,只是安定,很短,甚至只是一瞬。
可她忽然发现,只要这个人还在,只要他们还能一起抢救一卷被雨打湿的书,生活便仍然可以有某种秩序。
原来家也未必一定是一间旧屋。
有时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共同记得的事情。
是有人知道你为什么舍不得一张拓片,也知道你喝什么酒,知道你生气的时候不一定是真的生气。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站起身,替赵明诚擦掉肩上的水。
“明日把窗修好。”
“明日。”
“别又忘。”
“不会。”
“你每次都说不会。”
“这次真不会。”
李清照笑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江南的雨和北方完全不同,密,长,像有下不完的水。她听了一阵,忽然觉得这声音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可是第二天清晨,她出门时,看见屋檐下不断滴落的雨水,又想起青州那个秋日的早晨,想起他们从归来堂出来时喝的那杯酒,想起车走过巷口以后,最后一点屋檐从视线里消失。
她终于明白,人所谓的重新生活,并不是把过去忘掉,而是学会带着过去,继续过今天。
江南可以住,可以生火,可以买书,可以喝酒,甚至可以笑,只是它暂时还不是故乡。也许以后会是,也许永远不会,李清照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天还有几册《金石录》要校,还有一封寻找顾画屏消息的信要托人带出去。
于是她回到桌前。
磨墨,铺纸,重新提起笔。
一个时代已经碎过一次,可日子还得继续。
而对于李清照来说,只要还能写,很多东西便还没有真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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