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第六十六章 归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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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真正入夏以后,雨少了些,城里的水却仍旧多。河道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桥边垂柳已经浓得发暗,屋檐下晾着刚洗过的布,风一过,整条巷子都有潮湿棉布和炊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北方来的流民仍在不断增加,只是最初那种明显的惊慌慢慢淡了,留下来的,是一种更长久的疲惫。
人一旦不得不在一个地方住下,便总会重新开始生活。租屋、找活、开铺,把孩子送去认字,问哪里可以买到便宜的米,甚至重新议婚。李清照最初看见这些时,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个人前一天还在说东京如何,过几个月便开始讨论江宁哪条街的屋租便宜;有人曾经一路哭着南下,后来也会为了菜价和邻居争半天。
可住久了,她才知道,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忘了北方,只是人不能每天只靠怀念活着。
赵明诚重新任职后,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最初只是偶尔,后来一连数日都如此。有一天夜里,李清照已经把灯芯剪过两次,他才推门进来,衣服上沾着灰,神情也很疲惫。
“又出了什么事?”她问。
“城外几处流民安置有争执。”
“争什么?”
“粮。”
“又没粮?”
“不是没粮,是不够。”
赵明诚坐下来,连茶都没喝:“有人说先给军户,有人说先给从北边来的百姓,还有人说按户籍分。”
“那最后呢?”
“还在争。”
李清照看了他一会儿,道:“你们做官的,怎么什么都能争?”
赵明诚苦笑:“不争怎么办?粮就这么多。”
她没再说。经历这些年以后,她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听到官场争议便立刻判断谁对谁错。有些事不是没有道理,而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最后却只有那么一点东西可以分。这种时候,所谓治理,往往只是决定谁先失望。
赵明诚近来显得越来越沉。他仍然会整理《金石录》,但不再像过去那样一坐就是半日。常常才看了几页,外面便有人来找;刚刚校完一段碑文,又得去处理别的事务。
有一次,他把笔放下,忽然道:“我现在终于知道父亲以前为什么总说没时间。”
李清照抬头。
“你想他了?”
“有时候。”
“以前不是总觉得他太忙?”
“是。”
“现在呢?”
“现在也觉得太忙不好。”
李清照笑了:“那你学到了什么?”
赵明诚想了想:“学到人最容易变成自己以前不喜欢的样子。”
“这话不错。”
“你呢?”
“我什么?”
“你以后会不会也变?”
李清照低头继续校稿:“我已经变很多了。”
“哪里?”
“以前我会为了别人说一句词不好,跟他争半天。”
“现在呢?”
“现在懒得。”
赵明诚看着她:“这算变?”
“很大。”
两个人都笑了。可笑过以后,赵明诚很快又被人叫走。李清照坐在原处,看着桌上还没合上的《金石录》,忽然觉得有些空。过去在青州,两个人的时间几乎是自己的,现在不是了。时代把他们从北方赶出来以后,又开始一点一点拿走他们的时间。
这让她想起顾画屏。
仍然没有消息。
她已经托了很多人问,也写过很多封信。有些信根本不知道有没有送到,有些人答应帮忙,却再也没有回音。她渐渐学会了一件很难的事:不再每天都等。
不是不想,而是等一个人久了,若每天都把希望放在门口,心会先累。
于是她把那种等待压到生活更深的地方。有消息,便问;没消息,便继续过。这样的继续,本身已经是一种能力。
那年秋天,江宁来了一个从东京出来的老画工。李清照听说以后,立刻去见。对方年纪很大,眼睛已经有些花,却确实曾经在宫中待过。
她问:“你认识顾画屏吗?”
老人皱着眉想了很久。
“顾……画屏?”
“会画花鸟,也常替宫里看旧画。”
“哦。”
他忽然点了一下头。
李清照心一下提起来。
“你认识?”
“像是有这么个人。”
“后来呢?”
老人又沉默。
“后来乱了。”
“城破以后?”
“嗯。”
“她被带走了吗?”
“我不知道。”
“你最后一次见她在哪里?”
“宫里。”
“哪一日?”
老人努力想。
“记不清了。”
李清照继续问了很多,可答案越来越模糊。她最后只能确认一件事:顾画屏在东京最乱之前,确实还在宫里;至于之后,没有人知道。
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明诚在外面等她。
“怎么样?”
李清照摇头。
两个人走了一段,她忽然道:“至少是真的有人见过她。”
“嗯。”
“不是我一直在想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影子。”
赵明诚看她一眼:“你怎么会这么想?”
“等久了就会。”
这句话说得很轻,赵明诚没有接,只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他们走过一座桥,桥下有船,船上有人点灯。李清照站了一会儿,低声道:“我以前总觉得,人若没消息,总会有一天找到。”
“也许还会。”
“也许。”
她第一次没有说“一定”。
那一刻,赵明诚觉得她真的变了。不是变得悲观,而是变得知道世界有些事情不会给保证。
这一年冬天,北方又传来几次小规模战事的消息。江宁的年轻士人仍然喜欢谈恢复,有时酒楼里几桌人都在谈岳州、襄阳、河北、东京,仿佛地图一铺开,所有失地都还在那里等着回来。
李清照偶尔听,很少插话。有一次,一个人认出她,故意问:“李夫人,你是北方人,难道不想打回去?”
“想。”
“那为何每次听我们说北伐,你都不说话?”
李清照看着杯中酒。
“想回去,和觉得马上能回去,是两回事。”
对方道:“总要有人信。”
“我信有人会打。”
“那不是一样?”
“不一样。”
她抬头:“我不想再把希望说得太快。”
年轻人没完全听懂,旁边却有人沉默下来。靖康以后,南渡的人越来越分成两种,一种人需要不停说“会回去”,才能活下去;另一种人已经不敢说。
李清照属于后者。
不是因为她不想。
而是因为太想。
越想,越不敢轻易拿它当成口号。
那年年末,赵明诚忽然收到调任消息。他拿着文书回家时,李清照一眼便看出不对。
“又要走?”
“嗯。”
“哪里?”
他说了地方。
不算太远,却也意味着两个人又要改变住处。
李清照听完,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抱怨,只问:“什么时候?”
“尽快。”
“多快?”
“十来日。”
她点头:“知道了。”
赵明诚反而有些意外。
“你不说什么?”
“说什么?”
“你以前总会先骂一遍。”
“现在骂了也要去。”
赵明诚笑:“你真变了。”
“你刚知道?”
两个人又开始收拾。
这一次比逃离青州容易得多,可只要箱子一打开,李清照还是会想起从前。带什么,留什么,先装《金石录》,再装孤本,衣服最后,这个顺序已经像刻进两个人身体里。
赵明诚看着她熟练地装箱,忽然道:“我们现在越来越会搬家了。”
李清照手停了一下。
“这不是什么好本事。”
“至少用得上。”
“最好以后用不上。”
说完,两个人都没有笑。他们心里都知道,这种希望可能也很奢侈。
临行前几日,天气很好。李清照一个人去了城外,江边芦苇已经枯了,水却仍旧向东。她站在岸边,忽然想起北方,想起青州,想起东京,也想起那个很多年以前在溪亭划船的年轻女子。
那个人好像离她已经很远,可她又知道,那个人一直还在。有时候是喝酒时,有时候是看到好纸时,有时候是赵明诚买了一件太贵的古物,她忍不住骂他时。
人并不会因为经历灾难,就把年轻时的自己整个丢掉,只是那个人的身上,后来又叠了更多东西。
她回去以后,赵明诚正在整理最后一册书。
“去哪了?”
“江边。”
“一个人?”
“嗯。”
“怎么不叫我?”
“你忙。”
赵明诚把书合上。
“以后叫。”
李清照看他。
“以后你不忙?”
“尽量。”
她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说尽量。”
“这次是真的。”
这句话他们说过很多次。修窗时说过,少买古物时说过,早点回来时也说过。可这一次,李清照没有继续打趣,只是看了他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赵明诚比几年前老了一些。并不明显,只是眼角有了更深的纹,头发里也开始有一点白。
她伸手摸了一下。
赵明诚皱眉。
“做什么?”
“白头发。”
“哪里?”
“这里。”
“拔掉。”
“为什么?”
“看着老。”
李清照笑。
“你本来就老了。”
“你没老?”
“我没有。”
“照镜子去。”
“赵明诚。”
两个人又笑起来。
可李清照心里却有一点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害怕,只是忽然意识到,时间也在走。除了战争,除了离乱,除了失去,还有另一种东西一直没有停。
人会老。
这比战争更安静,也更无法躲。
搬家的前一晚,他们难得没有整理东西到很晚。赵明诚提议喝一点酒,李清照看他:“你不是不爱喝?”
“偶尔。”
“为什么?”
“明天又要走。”
她给两个人倒上。酒还是江南的酒,她已经没有从前那么嫌甜。赵明诚喝了一口,问:“你还想回北方吗?”
李清照几乎没有想。
“想。”
“回哪里?”
这个问题让她停住。
东京?
青州?
章丘?
还是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北宋?
她忽然答不上来。
赵明诚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她道:“不知道。”
“你看。”
“什么?”
“你也开始说不知道了。”
李清照笑了一下。
“跟你学的。”
两个人坐在灯下,外面很安静。过了片刻,她又说:“明诚,如果真有一天能回去,你最想先看什么?”
赵明诚想了很久。
“归来堂。”
“看什么?”
“看书还在不在。”
李清照笑。
“果然。”
“你呢?”
她没有立即回答,最后道:“想看看那棵树。”
“哪棵?”
“院里的那棵。”
赵明诚想起来了。
“梧桐?”
“嗯。”
“为什么?”
“也不知道。”
其实她知道。
因为树不懂战争。
若树还在,就好像那段生活还有一点东西没有被带走。
可她没有说。
第二天,他们又上路。这一回没有逃难的人群,也没有慌乱,只是普通的迁任。可李清照坐在车里,看着江宁渐渐远去,仍然觉得有一点熟悉的酸意。
她开始明白,离开多了以后,每一次离开都会唤醒以前所有离开。眼前只是江宁,心里却会同时出现青州、东京、那些驿舍、那些河边的夜。
人的记忆不是一条路。
更像很多水流汇在一起。
走到哪里,都带着以前的水声。
车走出很远以后,赵明诚骑马来到旁边。
“累吗?”
“还好。”
“冷不冷?”
“不冷。”
“那你怎么不说话?”
李清照掀开帘子,看着他。
“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安顿下来?”
赵明诚笑了。
“等这次。”
她也笑。
“你又骗我。”
“这次真——”
“别说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
车继续向前。远处是江南冬日灰白的天,路边有人挑柴,有人赶集,一个孩子站在田埂上放牛。世界看起来很平常,而他们也仍然愿意相信,这一次,也许真的能住久一点。
人就是靠这种愿意相信,继续往前走。
只是他们谁都不知道,赵明诚生命里真正剩下的时间,已经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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