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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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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4

第六十四章 靖康

第二次围城以后,东京的冬天显得比往年更早。风从北面压下来,穿过城墙、街巷和宫门,把城里原本尚存的侥幸一点一点吹散。第一次金兵围城时,人们还能说,总会有退兵的时候;第二次再来,许多人嘴上仍然说着差不多的话,可心里已经不再完全相信。

顾画屏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御街看见第一批被拆下来的木料时。

那天清早,天还没有亮透,街边许多店铺只开了一半门。过去挂灯笼、招牌和绸布的地方,如今有人正在拆木板,说要送去修守城器械。一个卖酒的掌柜站在门口,看着自家用了十几年的门板被抬走,脸色很不好看,却没有阻止。旁边有人劝他:“城守住了,再做新的。”

掌柜只问了一句:“若守不住呢?”

没人回答。

顾画屏站在人群里,忽然想起几年前东京最繁华的时候。那时候,御街上人人争的是哪家花最好、哪家酒最新、画院今年又出了什么新样。如今同样的街道,人们开始讨论城门、箭矢、粮食和水。一座城市改变得其实很快,快到那些还没来得及适应的人,昨天可能还在挑一匹绸,今天便已经开始算家里还有几斗米。

宫里的气氛比街上更乱。命令一天之内能变几次,有人主战,有人主和,有人说援军正在赶来,也有人说援军根本靠不住。每一份奏报送进来时,都有人围上去,仿佛只要读得快一点,事情就会多一点希望。

顾画屏仍然要进宫。她过去进宫,是为了画,为了器物,为了花木颜色是不是合适,如今很多事情已经停了,可她还是常被召去。不是因为谁真的还有心思赏画,而是宫里习惯了原来的秩序,很多人仍在用那些旧的事情维持一种错觉。

有一次,她经过旧日放画的殿阁,看见几卷画还整整齐齐放在那里,没有人再看。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些画比任何时候都安静。那么多年里,它们曾被人争论,被人珍视,被皇帝亲自过目,可当一座城开始考虑能不能守住时,再好的画也只能先待在角落。

这不是画失去了价值。

只是人终于被逼到不得不先面对更大的问题。

南边的路上,李清照与赵明诚也在不断得到东京的消息。他们不是直接听见,而是一站一站,从驿馆、商旅和逃难的人口中拼起来。今天有人说东京还守得住,明天有人说城内粮食越来越紧,再过几天,又有人说议和正在进行。消息互相冲突,有时同一天,两个从北边来的人能说出完全不同的情况。

李清照起初还会一一追问,后来少了,因为她开始明白,在真正的大乱里,没有谁能掌握全部真相,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看见的那一点。

他们在一个小镇停留时,遇见一对从东京方向逃来的母女。母亲四十多岁,女儿不过十二三,鞋底已经磨坏。两人带着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和一只木盒。

李清照给她们让了些热水。那妇人一直道谢,坐下来以后,说家中原本开香料铺,第一次围城后没有走,因为觉得已经熬过去了。

“我们也这么想。”李清照说。

那妇人苦笑:“谁不是呢?”

她讲起第二次围城时,丈夫还说再等等。再等几日,等消息清楚些,等路上安全些,等生意收一收,等亲戚一起走。可人一旦开始说“再等”,便很容易一天一天拖下去。后来真的想走时,城门已经难出。

赵明诚问:“那你们怎么出来的?”

妇人沉默了很久。

“花了很多钱。”

她没有再解释,李清照也没有问。这种时候,很多人的路不是体面走出来的,是挤出来、求出来、买出来,甚至是赌命出来的。

那母亲后来打开怀里的木盒,里面没有首饰,只有几张纸。李清照看见,愣了一下。

“这是?”

妇人道:“我丈夫写的账。”

“为什么带这个?”

“也不知道。”

她自己笑了。

“走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想,抓到什么就拿什么。出了城才发现,金银没拿多少,倒把他的账本带出来了。”

李清照看着那几页纸。上面写着香料名称、进货价格、欠账的人名,极普通,普通到若在太平日子里,大概没人觉得值得保留。可到了现在,它突然成了一个家存在过的证明。

李清照想起自己带出来的词稿,也想起《金石录》。她忽然明白,人到最后真正想保存的,未必都是最贵重的东西,更多时候,是那些能证明“从前有过”的东西。

从前有一间铺子。

有一个丈夫。

有一本账。

有一个家。

当晚,李清照在灯下写了几行字,不是词,只是把那对母女记下来。赵明诚看见,没有问。他最近越来越少问李清照为什么记这些,两个人都知道,他们正在慢慢形成另一种习惯:过去是见到一块碑,怕它失去,所以记;现在是见到一个人,怕这个人的故事没有留下,所以也记。

东京的情况则越来越坏。城内粮价不断上涨,许多人开始减少饭量,有钱人家尚能支撑,普通人却越来越难。

顾画屏有一次从宫里出来,在街边看见一个孩子蹲在墙角啃一块已经冷硬的饼。她停下,把自己带着的一小包点心递过去。

孩子不敢接。

顾画屏说:“拿着。”

他才接过去,却没有立刻吃。

“为什么不吃?”

“给我娘。”

顾画屏愣住。

“你娘在哪?”

孩子指了指不远处。

一个妇人坐在门槛上,脸色很白。

顾画屏走过去,才知道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那孩子把点心塞给母亲,母亲却又想推回来,两个人互相推了半天。顾画屏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以前她画过很多母子。画里的母亲总是低头看孩子,画里的孩子也总是仰脸看母亲,当时她觉得这种姿势很好看。现在才知道,真正的母子并不总在画里那样安静,他们会在城围的时候,为了最后一点吃的彼此让来让去。

这种东西,画笔很难画得出。

夜里回去以后,顾画屏没有睡。她拿出纸,想画那对母子,画了几笔,又停下,重新画,还是不对。最后她只画了两只手,一只手向前推,另一只手又推回来,中间是一块很小的饼。

她看了很久。

觉得这比整个人都更像那一天。

城外的金军压力越来越大,城内却仍有人期待议和,因为人总愿意相信,若能用钱解决,便还有办法。金银、绢帛、人口、土地,各种条件不断被谈论,很多普通人听不懂那些具体条款,只知道宫里似乎还在谈。

只要还在谈,城就还没破。

于是大家继续等。

等到有一天,等待本身也失去了意义。

东京城破的消息真正传到李清照那里时,她正在一处驿舍洗手。一路尘土太大,水很快浑了,外面忽然有人冲进来,说东京失守。

她第一反应是没听清。

“什么?”

“东京破了。”

屋里一下静下来。

赵明诚原本在整理行李,也停住。

“什么时候?”

来人说了日期,又说城中大乱,再多的便不知道了。

李清照站在原地,手上还有水。她竟然没有马上想到皇帝,也没有想到朝廷,她想到的是顾画屏。

“有没有东京出来的人?”

“有。”

“宫里的人呢?”

“不清楚。”

“女子呢?”

“更不清楚。”

她立刻往外走。

赵明诚追上去。

“你去哪?”

“问。”

“问谁?”

“所有北边来的人。”

那一天,她几乎把驿舍里能找到的北来客都问了一遍。有人说宫里被控制,有人说皇城里很乱,有人说许多宫人被带走,也有人根本不知道顾画屏这样一个人。

当然不知道。

东京那么大。

灾难那么大。

一个人的名字在这种时候小得几乎没有分量。

李清照问到后来,声音都哑了。赵明诚拉住她:“先别问了。”

“为什么?”

“他们不知道。”

“总有人知道。”

“清照。”

“总有人——”

她忽然停住。

因为自己也明白。

不一定。

有时候世界真的不会给你答案。

一个人可以忽然消失,没有信,没有尸体,没有告别,甚至没有确切消息。顾画屏就这样第一次从他们的生活里变成了“未知”。

那晚,李清照没有喝酒,只是坐着。赵明诚也没有劝,到后半夜,她忽然说:“我应该让她早点走。”

“你说过。”

“说得不够。”

“她不会听。”

“那我也该多说。”

“清照。”

“我知道。”

她看着灯火。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回答一个赵明诚还没说出口的问题。

“可知道没有用。”

赵明诚没有再说。因为有些痛苦,本来就不是讲道理能消失的。

几天后,更可怕的消息接连传来。

徽宗、钦宗被控制。

宗室、大臣和大量宫人被搜括。

金人索要财物。

城中秩序几乎崩溃。

再后来,便是北掳。

消息一层一层传开时,许多人最初甚至不信。两位皇帝、皇后、妃嫔、宗室,那么多人被带走,这对于大宋人而言,几乎超出了可以想象的范围。一个存在了一百六十多年的王朝,在极短的时间里,被人从最核心的地方撕开。

李清照听完,坐了很久。

最后只问:“东京呢?”

传消息的人不明白。

“什么东京?”

“城还在吗?”

“城当然还在。”

她点头,没有再问。

城当然还在。

屋子也许还在。

街也在。

樊楼可能还在。

相国寺也许还在。

可有些地方即使还在,也已经不是原来的地方。

这才是真正的失去。

不是砖瓦消失。

而是你知道,你记忆中的那个世界回不去了。

几日后,赵明诚重新打开装《金石录》的箱子,一册一册检查,动作比以前更慢。

李清照坐在旁边。

“都在?”

“嗯。”

“有湿吗?”

“没有。”

“那就好。”

赵明诚把箱子重新合上,过了一会儿,忽然道:“我们以前总怕这些东西没了。”

“嗯。”

“现在觉得,人还在,已经很好。”

李清照看着他。

“可人也会没。”

赵明诚沉默。

她这句话说得太直接,可谁也不能否认。最近这些日子,他们听见太多这样的消息,昨天还在的人,今天没了;昨天还能回去的家,今天回不去了。人的安全感就是这样被一点一点拿走的,不是一次,而是反复,直到最后,只剩下眼前这一刻。

他们继续南行。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北方来的队伍有时一眼看不到头。有人拉着车,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赶着牲口,也有人只拿一根棍子,什么都没有。

不同口音混在一起。

河北的。

京畿的。

山东的。

有人原本是官,有人是商人,有人是农户,如今都在路上。过去那些区分一个人身份的东西,到了这里忽然淡了很多,大家最先问的是:“前面能走吗?”“哪里有水?”“晚上住哪?”“后面追来没有?”

这才是逃难者真正的语言。

一天傍晚,他们在河边停下。夕阳照在水面上,竟然很好看。李清照站着看了一会儿,身后全是逃难的人,有人生火,有人哭,有人吵架,一个孩子追着一只破鞋跑,河面上却很安静。

她忽然觉得世界有时候残忍得近乎无心。人间已经乱成这样,太阳还是照样落,水还是照样流,春天以后花也还是会开。自然不会为任何王朝停一次。

赵明诚走到她旁边。

“看什么?”

“水。”

“有什么好看?”

“没什么。”

她想起很久以前写过的:

**花自飘零水自流。**

那时候她写的是相思。

如今再想起这句,意思已经完全不同。

花会自己落。

水会自己流。

一个时代也会自己向前。

不管人愿不愿意。

那一夜,她在纸上写下“靖康”两个字,写完以后,笔停了很久。两个字本来只是年号,可从今以后,它会变成别的东西,会变成羞耻,会变成离乱,会变成无数家庭再也回不去的北方,也会变成她生命里一道再也无法绕开的界线。

靖康以前,她是李清照。

靖康以后,她仍然是李清照。

可已经不是同一个李清照。

第二天清晨,队伍重新出发。太阳升起来时,路边有人在唱一支很旧的乡歌,唱得不好,声音也哑,可还是有人跟着。

李清照听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人真正被逼到极处时,并不会只剩下哭。他们还是会唱,会讲笑话,会给孩子找吃的,会争一口锅,会在夜里把鞋补好,也会把一本已经没什么用的旧账本背到南方。

人之所以能熬过时代,大概不是因为人比时代强,而是因为人总能在废墟里重新找一件今天还必须做的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车里的箱子。

里面是《金石录》。

是词稿。

是几册孤本。

还有一些他们从旧生活里拼命带出来的东西。

其余的,已经留在北方。

顾画屏还没有消息。

东京也已经不是从前的东京。

而他们必须继续往南。

车轮再次转起来,身后是越来越远的北方,前面,却还没有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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