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第六十章 燕山归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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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传来“燕山归宋”的消息时,青州正下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却下得绵长,从清晨一直落到午后,屋檐下的水线细细不断。归来堂里有些潮,李清照让人把靠墙的几只木箱往外挪了挪,免得受湿。赵明诚正俯在桌前看一卷新得的碑帖,外面忽然有人急匆匆进来,说城里贴了新告示。
“燕京归了。”
那人说得很快,像怕晚一刻便不够喜庆。
赵明诚抬起头。
李清照也停了手。
“真的?”
“都在说。朝廷已经得了燕山府。”
屋里几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
或者说,他们等了太久,反而不敢立刻相信。
燕云。
这个名字对于大宋人而言,已经不是普通的地名。自太祖、太宗以来,多少人把它看成旧耻,多少篇文章写过它,多少次朝议谈过它,甚至连不懂军政的寻常百姓也知道,那是一块“本该属于大宋却不在大宋手里”的地方。
如今,这个梦似乎终于成了。
赵明诚先问:“怎么得的?”
来人愣了一下。
“听说是金人攻下以后交给朝廷的。”
李清照抬眼看他。
“交?”
“说是盟约里有。”
“那是打回来,还是买回来?”
来人不知道怎么答。
赵明诚苦笑了一下:“先别问这么细。”
李清照却没笑。
她只是走到窗边。
外面的雨还在下,院里的梧桐叶被打得发亮。远处隐隐有爆竹声传来,大概是城里已经有人开始庆贺。
到了下午,青州果然热闹起来。
街上有人卖酒时直接说“贺燕山归宋”,酒楼门口挂起新写的红纸,有文人即兴赋诗,也有人站在茶坊里大声讲朝廷如何完成百年未竟之业。那些话说得极有气势,仿佛从这一日起,大宋真的重新变成了一个没有遗憾的国家。
李清照与赵明诚也去了城里一趟。
不是为了庆贺。
只是想看看。
他们走过一家酒楼,正听见里面有人高声道:“太祖太宗若地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此乃百年盛事。”
“我朝文治第一,如今武功也成。”
“从此北边无忧。”
听到最后一句,赵明诚脚步慢了一点。
李清照也听见了。
两人没有说话。
等走远以后,她才道:“为什么得了燕山,北边就无忧了?”
赵明诚道:“因为大家想这么觉得。”
“可辽没了。”
“嗯。”
“那现在谁在北边?”
“金。”
“金比辽弱吗?”
赵明诚摇头。
“那怎么会无忧?”
这问题其实并不难。
可越简单的问题,有时候越没人愿意回答。
因为答案若说出来,会让刚刚到手的喜悦显得太轻。
几日后,顾画屏从东京来信。
信比往常长得多。
她写东京已经真正欢庆起来。御街上张灯结彩,酒楼里满是谈论燕山的人,宫中也有庆贺。许多文臣将这件事称为“恢复旧疆”,连平日对朝政颇有微词的人,也难免被这种气氛带进去。
但信里还有一句:
“城里人人都在说百年之耻已雪,却很少有人问,替我们攻下燕京的人,为什么肯把城给我们。”
李清照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赵明诚坐在旁边。
“她也觉得不对?”
“她只是问。”
“你呢?”
李清照把信放下。
“我也想问。”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旧图。
图很粗。
可仍能看出燕山、河北与东京之间的位置。
她用手指轻轻沿着北边划过去。
“以前这里是辽。”
“嗯。”
“现在不是了。”
“不是了。”
“所以我们虽然拿回一些地方,却和金更近了。”
赵明诚点头。
“而且近得多。”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
一张压在桌角的纸被吹得轻轻抖动。
李清照伸手按住。
“大家只看见拿回来的。”
赵明诚看着地图。
“人总是先看见自己想看的。”
这句话说得平。
却让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东京的庆祝持续了不少时日。
顾画屏后来亲自来青州,说得比信里更细。
她到时已是深秋,脸被一路风吹得有些干。李清照给她倒了热茶,她捧着杯子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讲。
“真的很热闹。”
“多热闹?”
“像过节。”
“宫里呢?”
“更热闹。”
顾画屏笑了一下。
“有人说,这一回陛下终于能在史书上留下大功。”
赵明诚问:“他本来就会留下。”
“不是一回事。”
顾画屏道,“留下名字和留下什么名字,是两回事。”
李清照听完,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也会这么说话了。”
“在宫里久了,自然会。”
顾画屏喝了一口茶。
“其实我也高兴过。”
李清照没有打断。
“刚听见消息时,真的觉得是件大事。街上那么多人欢呼,你站在里面,很难一点都不被带进去。”
她停了停。
“可后来我看见一些人。”
“什么人?”
“从北边来的。”
顾画屏的声音慢下来。
“有的是原来燕京附近的百姓,有的是随军南下的杂役,还有些根本说不清身份。他们不像在庆祝。”
李清照抬头。
“为什么?”
“因为他们刚经历过仗。”
这句话一下让屋里静下来。
胜利是远处人的词。
战乱才是当地人的生活。
顾画屏继续道:“有个老妇人一直问,城以后到底算谁的。旁边人告诉她,说归宋了。她听完,只问了一句:那明年还打不打?”
李清照没有说话。
赵明诚也没有。
这问题比“燕山归宋”四个字更真实。
因为普通人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版图上颜色怎么改。
而是明年还会不会有兵。
粮还能不能种。
家还能不能住。
这年冬天,归来堂里多了不少关于北方的消息。
有人说金国对宋廷越来越不满。
有人说双方在城池、人口、岁币等问题上不断争执。
还有人说,燕山虽名义归宋,但真正接手以后,问题远比东京想象得复杂。
赵明诚每听一次,便更少说话。
李清照却开始越来越频繁地问。
“金人为什么不满?”
“因为他们觉得宋朝没做到原来答应的。”
“我们答应了什么?”
“各方面都有。”
“那东京怎么说?”
“东京自然有东京的说法。”
她听完皱眉。
“怎么什么事一到东京,就有另一套说法?”
赵明诚笑了一下。
“朝廷若只说一种话,那才奇怪。”
“可仗不是说法。”
“是。”
“城也不是。”
“是。”
“死人更不是。”
赵明诚没有接。
他知道李清照真正烦的是什么。
她不怕复杂。
她怕的是,人们用复杂掩盖简单的事实。
有些事其实没有那么多话可以绕。
打赢就是打赢。
打输就是打输。
答应过就是答应过。
可一旦进入朝堂,一切都可以换个名字。
那年重阳,青州仍有人摆酒庆贺“故土归来”。
李清照没有去。
她一个人在院里喝了两杯。
赵明诚出来,看见她对着菊花发呆。
“又想词?”
“没有。”
“那想什么?”
“想燕山。”
赵明诚笑:“你现在连喝酒都想国事了?”
“不是国事。”
“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
“只是觉得,大家都说故土回来了,可真正住在那里的那些人,也许只想有个能过冬的屋子。”
赵明诚坐到她旁边。
“这话若让朝中人听见,会说你不懂大局。”
“我本来就不懂。”
“那你还说。”
“正因为不懂,所以我只会看人。”
她拿起酒杯。
“地图太大,我看不明白。人我还能看见。”
这句话让赵明诚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有整理金石。
两个人坐在灯下,谈起了他们这些年遇见的人。
那名从雄州回来的伤兵。
从北边逃来的商人。
顾画屏说的老妇人。
还有那些史书里永远不会留下名字的人。
李清照忽然问:“明诚,《金石录》里有多少普通人的名字?”
“很多墓志里有。”
“可大多还是有身份的人。”
“是。”
“没身份的人呢?”
“更难留下。”
李清照低头看着灯火。
“所以历史也挑人。”
赵明诚想了想。
“不是历史挑。”
“那是谁?”
“留下东西的人。”
这句话让她抬起头。
赵明诚继续道:“有碑,便可能留下。没碑,没书,没后人记,就更难。”
李清照道:“那是不是我们能记的,也只是留下过痕迹的人?”
“多半是。”
“那没有痕迹的人怎么办?”
赵明诚没有答案。
这个问题太大。
大到连《金石录》都装不下。
窗外风声渐起。
院里几片黄叶滚过石阶。
李清照忽然想起自己写过那么多花、月、酒、愁。她从来没有觉得那些东西小,因为一个人的情感本来就值得写。
可到了今天,她第一次更清楚地意识到,文字还能做另一件事。
替没有声音的人,留下一点声音。
她当时还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真的这样写。
只是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了。
到了次年春天,燕山的好消息已经不再那么新鲜。
东京开始谈别的。
新画。
新园。
新政。
新的宴会。
新的任命。
一场曾经被称为百年大功的事情,很快也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旧话。
但北方并没有因此安静。
相反,金宋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明显。
最初只是使者言辞不和。
后来是边境争执。
再后来,已经有人开始私下说,金人迟早会南下。
这种话刚出现时,仍然被许多人当成危言耸听。
“怎么可能?”
“刚结盟。”
“刚把燕山给我们。”
“金人忙着收拾辽地,哪里顾得上南边?”
这些理由听起来都很合理。
可历史最危险的时候,往往就是人人都能找到理由相信危险不会来。
顾画屏回东京前,在归来堂住了三日。
第三日早晨,赵明诚正在院里晒一批旧拓,李清照在旁边帮着压纸。
风忽然大起来。
几张纸差点被卷走。
三个人手忙脚乱去按。
顾画屏终于抓住最远的一张,笑道:“你们每次晒书都像打仗。”
李清照接过来。
“纸比兵听话。”
顾画屏本来还笑,听见这句,却慢慢收了笑意。
“东京最近也有人这样说。”
“说什么?”
“说真正的仗,可能还在后面。”
赵明诚抬头。
“谁说的?”
“有些懂边事的人。”
“朝廷信吗?”
顾画屏摇头。
“不知道。”
李清照把纸压好。
“那百姓信吗?”
“更不信。”
“为什么?”
“因为刚庆祝完。”
三个人都静了一下。
这理由竟然最让人明白。
一个人刚刚喝完庆功酒,很难立刻相信灾难已经在路上。
风还在吹。
归来堂里那些拓片一张张压在石块下。
李清照看着它们,忽然想到去年他们讨论过的问题:什么能留下,什么会失去。
如今她又多了一个问题。
什么是真正的胜利?
是地图上多出一座城?
是宫里多一次庆典?
是史书里多一句“恢复旧疆”?
还是普通人终于不用再问,明年还打不打?
她没有说出来。
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北方。
天很蓝。
蓝得没有一点危险的样子。
也就在这一年,大宋上下仍有许多人相信,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大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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