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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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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第十一章 词还没有名字

端拱二年的夏天来得闷热,汴梁城从早到晚都像被一层潮气裹着。州桥下的河水走得慢,岸边系着的船一条挨着一条,船夫光着膀子坐在阴凉处扇风,酒楼和茶坊的窗都大开着,偶尔有一阵风穿街而过,带着河腥、炭烟、熟食和香料混在一起的气味,很快又散进人群。清晖书肆门前也支起了一块遮阳的布,沈崇文年纪渐长,已经不再事事亲自搬书,重的活多交给伙计,自己更多时候坐在里面看账、验书、接待老客。沈知白则越来越像半个真正的书肆主人,只是他对买卖的兴趣远不如父亲。他能一眼看出哪册书少页,也能分辨两个版本哪里不同,却常常忘记问客人是不是已经付钱,这件事让唐素娘很头疼。

“你这样以后怎么接铺子?”她问。

沈知白正在给一本旧书补纸,只抬头道:“我又没说一定接。”

唐素娘被他噎了一下,转头对丈夫说:“你看看。”

沈崇文笑道:“这话不是你小时候说给我的?你不是总说让孩子自己选?”

唐素娘想了想,发现还真是自己说过,只好作罢。她如今比十年前更能接受儿女和自己想得不一样,只是嘴上仍会念叨。沈宜娘已经长成一个活泼的小姑娘,反而比哥哥更会算钱,每次帮铺子找铜钱都算得极快。沈崇文有时看着这两个孩子,会觉得命运仿佛故意把人的路安排得和父母设想不同。

云韶坊那边也进入一年中最忙的时节。夏夜长,酒楼宴席多,富户纳凉设宴也爱请人唱曲。顾婉娘如今已经很少亲自出场,真正忙在外头的是春桃和几位年轻歌者。顾妙音也开始正式跟着去一些规模不大的宴席,她第一次真正站到客人面前时,声音比平日练习还稳,这反倒让顾婉娘放心不少。只是顾妙音很快发现,真正的宴席和练曲完全不同。客人不会永远安静听,有人在喝酒,有人谈生意,有人说官场,也有人根本没注意唱的是什么,只在漂亮姑娘转身时抬头。

她第一次唱完一整支曲,桌边一个年轻书生忽然喊:“等等,第二句再唱一次。”

顾妙音停下来。书生已经有些醉,手里还拿着酒杯,他道:“刚才那句不好。”

顾妙音以为自己唱错了,便问:“哪里不好?”

那书生笑:“字不好。”

旁边人起哄:“你又要改词?”

“这句本来就俗。”

说着,他拿笔在纸上改了两个字。顾妙音看了一眼,心里立刻不太舒服,不是因为他改,而是因为改完更难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公子,这两个字不好进拍。”

书生抬头:“你懂?”

“唱的时候挤。”

桌边几个人都笑起来,不是恶意,更像觉得一个年轻歌女敢跟写字的人争,很有趣。那书生自己倒没生气,只问:“那你说怎么改?”

顾妙音愣住。她并没想替别人写词,只是知道这两个字不好唱。想了一会儿,她把其中一个字换回原来,又改了另一个。

“这样顺一点。”

书生低头看,嘴里念了两遍:“唱。”

顾妙音重新唱了一次,这回果然顺了。屋里安静了些,那书生听完,忽然笑道:“行,就这样。”他提笔把字改掉,还在旁边随手写了一句:“顾娘子言此处宜平。”

顾妙音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意见被一个读书人认真写在纸上。那感觉很奇怪,不算高兴,也不是得意,更像她忽然发现,自己过去以为只是“唱”的事情,也可以进入文字。宴席散后,她特意把那张废稿留下来,春桃笑她:“这种东西也要?”

顾妙音把纸折好收进袖里:“留着。”

“学你婉娘?”

顾妙音摇头:“学沈家。”

春桃笑得更厉害。

顾妙音回坊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事讲给顾婉娘听。顾婉娘倒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夸,只问:“那书生是谁?”

“不知道。”

“哪个衙门的?”

“不知道。”

“家里哪里?”

“不知道。”

顾婉娘无奈:“你光记人家改词,不知道人是谁?”

顾妙音这才发现自己确实没问。顾婉娘却没有责怪,只把那张纸接过来细看。她如今识字已经不少,慢慢能把整首读下来。看完以后,她说:“你改得不坏。”

顾妙音立刻问:“真的?”

“但别因为别人听你的,就觉得自己会写词。”

“我没觉得。”

“你脸上写着。”

顾妙音不服,却也笑了。第二天,她便带着那张纸去了清晖书肆。沈知白正在后院替父亲校一册新抄本,听完她讲,他先看那两处修改,又看旁边书生留下的批语。

“这句原来更好。”

顾妙音皱眉:“原来不好唱。”

“意思更好。”

“所以呢?”

“所以你改得更顺,但弱了一点。”

顾妙音不高兴:“你们写字的人怎么都只看意思?”

沈知白反问:“那你们唱的人为什么只看顺不顺?”

两个人又争起来,争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最后还是沈崇文从前面进来,听了一会儿,笑道:“把两个版本都留着不就行了。”

顾妙音转头:“又是这个办法。”

沈崇文点头:“省得以后吵。”

这其实已经成为清晖书肆和云韶坊之间一种很自然的习惯。凡是原词和唱本有差异,他们尽量都保留。沈知白一开始只是照父亲做,后来渐渐发现这种并列很有意思。同一句话,纸上的版本和唱出来的版本有时只差一个字,气质却完全不同。

那天下午,顾妙音翻着书肆里几册新收来的词曲抄本,忽然问:“为什么这些都没有一样的名字?有的叫曲子词,有的就只写调名,有的连作者都没有。”

沈知白也注意过。当时很多这类文字并不像后世诗集那样整齐编排,调名重要,唱法重要,作者有时反而不是最先被记住的。有人写来送歌者,有人宴席上随手填,有的从一个地方唱到另一个地方,传久了连谁最初写的都说不清。

“可能本来就不是为了留名字。”沈知白说。

顾妙音问:“写的人不想留?”

“也许。”

“那唱的人呢?”

沈知白顿了一下:“更没人记。”

顾妙音沉默了一会儿。她唱过不少词,知道客人往往记得某位官人写了什么,却很少问第一遍是谁唱。歌者像一条河,把字送出去,唱完以后,人却可以消失。

她忽然说:“那我们以后记。”

“记什么?”

“谁唱过。”

沈知白看她:“每首都记?”

“能记多少记多少。”

“那会很多。”

“多就多。”

沈知白本来想说没有必要,可看见她的神情,最后没有反对。他拿出一本空册子,问:“那从什么时候开始?”

顾妙音指着自己带来的那张纸:“就这个。”

沈知白提笔,在纸上写下日期、地点、词中改字,又在后面补上一行:“顾妙音初唱。”写完,他把笔递给她:“你自己也写一句。”

顾妙音接过笔,想了很久,最后写道:“原句美,改句顺,未必一处能全。”字还不算稳,可意思已经像她自己。

沈知白看完,笑了一下:“你现在会讲道理了。”

顾妙音瞪他:“我以前不会?”

“以前只会说不好唱。”

“那你以前还只会说不能改。”

两个人都笑起来。

从这一页开始,那本册子慢慢有了越来越多内容。一开始只是记谁唱、哪里唱、哪里改,后来顾妙音会写一句为什么改,沈知白会在旁边注明原文,再后来,春桃偶尔也会补一句某个客人喜欢哪一段,顾婉娘会记某次演出为何临时换调。很多内容看上去根本不像“文学”,更像一群做实际事情的人留下的工作笔记,可也正因为如此,它比单纯抄词多了一层活人的气息。

有一页写:“雨急,客少,春桃嗓哑,改低半调。”

另一页写:“酒宴太吵,第二段无人听见。”

还有一页只写:“此词很好,作者忘问。”

顾妙音后来看到这一句,笑得停不下来:“谁写的?”

春桃承认:“当时真忘了。”

沈知白却没有删:“留着。”

顾妙音问:“这种也留?”

“不是你说的吗,能记多少记多少。”

她想想,也觉得对。

那段时间,东京城里关于“词”的样子还没有固定。它常跟乐在一起,跟宴席在一起,跟酒在一起,也跟男女之间那些不好写进正经文章里的心情在一起。真正把它当成诗文一样郑重收集的人还不多,更多时候,它先是声音,再是文字。这也使顾妙音越来越觉得,自己不是只在唱别人的东西。她有时甚至会在练完以后自己改一句,不一定为了更美,只是为了更合口。

有一次,她改完以后问沈知白:“你觉得这样算不算我也写了一点?”

沈知白想了很久:“算。”

顾妙音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你以前不是最怕人改?”

“现在还是怕乱改。”

“那为什么算?”

“因为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改。”

这句话让她安静下来。她后来才明白,这其实是沈知白从杜先生那里学来的另一种道理:知道规矩以后再改,和不知道规矩随便改,不是一回事。

两个人的世界开始越来越靠近,不是因为他们喜欢同一种东西,恰恰是因为他们看同一种东西的方式不同。沈知白看一首词,会先问字义、出处、原本;顾妙音会先问节拍、声口、听的人有没有感觉。他负责把东西留下,她负责判断东西还能不能活。

顾婉娘很早就看出这一点。有一晚,她和沈崇文坐在云韶坊后院喝茶,两个年轻人在前屋争一句词。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一会儿说这个字不能动,一会儿又说不动就唱不成。

顾婉娘听着,笑道:“他们以后怕是天天吵。”

沈崇文说:“吵也好。”

“你儿子要是真跟她学会乱改字,你别后悔。”

“你家妙音要是真跟知白学会什么都留,也别嫌纸贵。”

两个人都笑了。笑过以后,顾婉娘忽然问:“你小时候想过这些吗?词、曲、书,谁写谁唱?”

沈崇文摇头:“小时候只想活。”

顾婉娘点点头:“我也是。”

他们这一代人的共同点,直到现在才越来越明显。乱世里长大的孩子,没有多少机会想自己喜欢什么。能吃饱、能有屋、能不被兵带走,就是好日子。到了沈知白和顾妙音这一代,才开始有余裕讨论一个字该不该改、一支曲应该怎么留。这种变化看起来很小,其实比城里多几座楼、多几家铺子更能说明时代。太平最深的地方,不是街上灯亮了多少,而是年轻人终于可以为一些“不关生死”的事情争一下午。

夏末时,杜先生偶然翻到那本册子。他看了很久,沈知白有些不安,以为先生会觉得这些东西不够正经,杜先生却只问:“你们给它取名字了吗?”

沈知白摇头:“就是杂记。”

顾妙音在旁边说:“也不是杂记。”

“那叫什么?”

两个人都没想过。

杜先生翻了几页,笑道:“现在不用急着取。很多东西,先有了,名字后来才来。”

顾妙音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词也是这样?”

“什么?”

“这些唱的东西,是不是也是先有,后来才有人叫它什么?”

杜先生没有马上回答。他不是专门研究乐曲的人,却也知道许多新声、新曲、新体,本来就不是一开始有一个很清楚的名字。人先写,先唱,先传,后来才有人归类、评论、编集。

“差不多。”他说。

顾妙音听完很满意。那天以后,她总爱开玩笑说,他们这本册子“还没有名字”。沈知白则觉得没有名字也没什么,反正先记着。

到秋天,册子已经用了近半。里面有十几首词的不同唱本,也有一些没有作者的曲辞,还有大量旁注。顾妙音开始学着把某次宴席里听来的新调记下来,沈知白则负责把散乱文字整理成比较清楚的格式。有一天,他整理到很晚,忽然发现最前面那张自己少年时写的春雨短句也被夹在里面。

旁边是顾妙音的试唱记号。

他停了很久。那时候他们都还更小,如今再看,词写得实在不好,他便伸手想把那张纸抽出来。顾妙音恰好走进来,一眼就看见。

“你干什么?”

“这个没必要留。”

“为什么?”

“写得不好。”

顾妙音把纸从他手里拿回来,重新夹进去:“不好就不能留?”

“又没人要看。”

“以后我们自己看。”

沈知白没说话。

顾妙音又道:“你爹不是总说,别乱扔。”

这句话实在没法反驳。沈知白笑了一下:“你现在倒会拿我爹压我。”

顾妙音也笑了。

窗外已经入夜,街上还有零星车马声,云韶坊前厅的客人刚散,屋里残留着酒香和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两个人收好纸,吹掉桌上的灰,把册子重新放进木匣。那时,它还没有名字,也没人觉得它将来会有名字。它只是两个年轻人慢慢养成的一个习惯:凡是遇见觉得不该丢的声音,就记一点;凡是纸上的字和嘴里的唱法不同,就都留一点。

很多年以后,这些看起来杂乱的东西会被重新整理,会有人替它取一个名字,也会有人发现里面记的不只是词,也不是曲,而是一群人怎样唱过、爱过、喝过酒、争过字,在某个雨夜忽然改过一句话。可在这个夏天,它还只是一本没有名字的册子,而“词”本身,也还没有成为后来人想象中那样庄严的文学。它仍在酒杯旁边,在琵琶弦上,在歌女的嘴里,在读书人的手边,在一座越来越繁华的东京城中,悄悄等待自己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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