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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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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第十七章 神童入京

晏殊真正留在东京以后,才知道“进京”与“住在东京”并不是一回事。第一次从城门进来时,他看到的是人多、街长、铺子密,觉得这座城像一张铺得太开的画卷,看不过来;等真正住下,开始按时去见人、读书、听训、应答,他才明白东京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大,而在于它有一套自己的节奏。谁什么时候该到,见谁该怎么说,什么场合能坐,什么场合只能站,哪一句话可以当众讲,哪一句只能等门关了以后再说,都有分寸。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哪怕文章写得再好,也不可能天生懂这些,所以最初几个月,他每天都在学礼、学官场里的称呼,学什么时候应该沉默,也学一个人在被别人称赞时,最好不要真的相信自己比所有人都聪明。

东京给他的第一份教育,不在书里,而在人群里。

有一次,他被带去参加一场小宴。席间有人知道他年少有名,故意让他作一首诗。这样的事他在故乡经历过太多,原本并不紧张,可这次不同,桌边坐的都是比他年长许多的人,有做过官的,有正在馆阁里任职的,也有文章已经传开的士人。众人都笑着看他,表面像是赏识,实际上多少带着一点试探。少年若写得好,大家会说果然有才;写得不好,也没人会当面讥笑,可回去以后,这件事照样会被人谈。

晏殊握着笔,忽然第一次不想写。旁边有人笑:“怎么,江南神童也会怕?”

他抬头:“不是怕。”

“那是什么?”

晏殊想了想:“今天不想写。”

这话一出口,席上安静了一瞬。有人皱眉,也有人笑,一个年长官员却忽然问:“为什么?”

“因为今天吃饭。”

那人愣住,随即大笑:“好。吃饭就吃饭。”

这件小事后来被人传了几天。有人说他有性格,也有人说少年成名,难免傲气。晏殊自己却很快忘了,他并不是故意表现什么,只是真的觉得,一个人若每次被叫到名字就要立刻证明自己会写,久了以后,文章反而会变成一场表演。他不喜欢这样,可人在东京,很难完全不表演。

清晖书肆里关于这个少年的消息也越来越多。有人说他在馆中读书极快,有人说皇帝很喜欢他,也有人说他年纪太小,真正的学问未必比得过那些寒窗几十年的士人。沈崇文从不参与这种议论,客人说什么,他听着。有人问:“沈掌柜,你见过那个晏殊?”

他便说:“来买过书。”

“聪明吗?”

“不知道。”

“你还跟他说过话。”

“说过话就知道聪不聪明?”

客人被问住,沈崇文便低头继续理书。

他这一辈子最不容易被名气打动,因为年轻时见过太多今天还是将军、明天就死在路边的人,也见过太多昨天显赫、今天换了朝代便没人敢提的名字。一个人忽然被很多人知道,在他看来并不是一件足以改变本质的事。

沈知白却对晏殊有一点兴趣,不是因为“神童”两个字,而是因为那少年上次看《人间词谱》时,问了一句很像他们早年争过的问题:“改了以后,还是原来那首吗?”这句话后来沈知白想过几次,他发现真正聪明的人未必是知道答案快,而是会在第一次见到一件陌生东西时,问到最关键的地方。

顾妙音则更直接。

“我觉得他以后会写词。”

沈知白问:“为什么?”

“他会听。”

“你才见一次。”

“见一次也能看一点。”

“那你看我呢?”

顾妙音抬头:“你?”

“嗯。”

她故意想了很久:“你会记。”

沈知白笑了:“这算夸?”

“算。”

“那你呢?”

顾妙音说:“我会改。”

“你倒不客气。”

两个人笑着继续整理新收来的唱本。

《人间词谱》如今已经开始有第二层变化。过去只是记,现在慢慢有人来找。云韶坊的年轻歌者知道顾妙音这里存着不少旧调,学新曲之前会来问;清晖书肆有些熟客听说沈家留着不同词本,也偶尔过来看。沈知白仍不肯让人随便拿走整册,只会抄一页给人,顾妙音嫌他小气,说书既然要有人看,为何不给。沈知白反问,给丢了怎么办,顾妙音便说可以再抄,他立刻问“你抄?”她毫不迟疑答“你抄”。这样的话题两个人往往能争上半天,可吵归吵,《人间词谱》还是一点点从两家的私物变成一件越来越多人知道的东西。

有一天,晏殊又来了。

这次是一个人,至少进门时没带随从。沈知白见到他还有些意外:“怎么自己来了?”

“顺路。”

“你现在也能随便顺路?”

晏殊笑:“为什么不能?”

沈知白没答。他只是觉得,一个已经进入仕途体系的少年,日子大概不再像普通人那样自由。

晏殊却显得很轻松,进门便问:“上次那册还在吗?”

“哪册?”

“《人间词谱》。”

沈知白看他一眼:“你还记得?”

“为什么不记得?”

这次沈知白没有只给他看一页,而是拿了两册出来,却仍提醒:“别带走。”

“知道。”

少年坐在窗边慢慢看。他比上次看得更仔细,先看词,再看旁注,有些地方会停很久,尤其是那些同一首词有不同唱本的页。有一首旧词,原文写“斜日”,云韶坊唱本却改成“残日”,另一个版本又变成“落日”。晏殊看了三遍,忽然问:“哪个好?”

沈知白道:“你觉得呢?”

“斜日最静。”

这时顾妙音刚好进门,听见便道:“唱起来‘落日’更开。”

晏殊抬头:“为什么?”

“口形。”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直接唱了一遍,先唱“斜日”,再唱“残日”,最后唱“落日”,声音一换,气口和开合果然不同。晏殊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顾妙音问:“现在呢?”

少年想了一会儿:“写我还是写‘斜日’。”

“唱呢?”

“让唱的人选。”

顾妙音笑了:“你比沈知白好说话。”

沈知白在旁边道:“那是因为词不是他写的。”

三个人都笑起来。

这一笑之后,气氛便松了。晏殊年纪虽小,却不像很多被人捧惯的孩子那样非要显得什么都懂,他会问,也愿意承认不知道,这点让顾妙音很喜欢。她甚至把一页自己改过的唱本给他看,说原来那处不好唱。

晏殊读了一遍:“你为什么改这个字?”

“气不够。”

“只是因为气不够?”

“人总要喘气。”

这句话说得太实在,晏殊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写词的人常忘这个。”

“所以要有人唱。”

“那写的人是不是该先会唱?”

顾妙音摇头:“不一定。但最好知道人有嘴。”

沈知白忍不住笑出声,晏殊也笑。

那天下午,他们聊得很久,不谈国家大事,也不谈仕途,只谈词、谈字、谈声音。晏殊第一次从顾妙音这里知道,一首词在宴席上会发生什么。客人说话太吵,哪一句必须唱得更亮;酒喝到后面,人听不进长句,为什么有些词在纸上很好,到席间却没人记住;歌者嗓子不同,同一个字落在不同人嘴里,也会有不同意味。这些东西,没有先生专门教,馆阁里的书也不会这样写,可他听得很认真,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所谓“词”,若真要走进人的生活,就不能只在纸上成立。

临走前,晏殊问:“我以后若写一首,可以拿来试吗?”

顾妙音还没答,沈知白先道:“先看写得好不好。”

晏殊笑:“你要求还不少。”

顾妙音却说:“可以。”

“真的?”

“但唱不顺会改。”

少年想了一下:“先告诉我。”

“当然。”

“那可以。”

这个约定当时很轻,轻得没人觉得会有什么后果。可后来,晏殊真的写了,而且越写越多。他写春天,写燕子,写花落,写庭院,写酒,也写那些成年人总以为一个少年不会真正懂的离别和无常。最初几首还带着明显的学习痕迹,有的太工整,有的好看,却没有味道。顾妙音第一次唱他的词时,唱到一半便停下。

“这里不好。”

晏殊问:“哪里?”

“太满。”

“什么意思?”

“你什么都写了。”

少年没懂。

顾妙音想了想:“没有地方让我唱。”

晏殊皱眉:“词不是都写在纸上了吗?”

“就是因为全写在纸上,唱的人没地方进去。”

她把那一段重新唱了一遍,又故意停得长一点,少唱一个转折,情绪反而出来了。晏殊慢慢明白,有些话不能说尽,有些情绪不是越清楚越好,写到最后留一点空,听的人才会把自己的事放进去。这个道理,他以后会越懂越深。

沈知白看见他改稿的速度,忍不住问:“你不心疼?”

“什么?”

“刚写完就改。”

晏殊说:“不好为什么不改?”

“有人会舍不得。”

“舍不得的是字,不是词。”

沈知白听完,沉默了一下。他觉得这少年和自己确实不同。自己更像父亲,总怕东西没了;晏殊却更愿意让东西变。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有的人适合保存,有的人适合创作。

到了秋天,东京里已经有人开始唱晏殊的几支小词,还不算流行,只是熟人之间传,有些宴席会有人点,云韶坊也收了两首。顾妙音把其中一首收入《人间词谱》时,第一次很认真地写下了完整作者名:“晏殊。”

这两个字放在一堆“作者不详”之间,显得格外清楚。沈知白在旁边写日期,又注明:“东京初传。”

顾妙音想了想,加了一句:“少年作。”

沈知白问:“这个要写?”

“以后他老了,就知道年轻时写成什么样。”

“你怎么知道他会老?”

“人都会老。”

话一出口,她忽然笑了一下:“除非他活不到。”

沈知白立刻瞪她:“别乱说。”

顾妙音也觉得不吉利,连忙把话收住。可那一句无心的话,却让两个人都短暂沉默下来。他们这一代虽生在相对太平的年月,父辈的记忆仍在。人会死,城会变,书会烧,词会散,这些从来不是抽象的道理,所以他们才记。

晏殊则越来越忙。少年被国家接住以后,时间便不再完全属于自己。读书、应召、见人、办事,一样接一样。他偶尔还来清晖书肆,却不像最初那样能坐一整个下午,有时只待半个时辰,便有人来催。顾妙音有一次笑他:“你现在像被人牵着走。”

晏殊说:“差不多。”

“那做官好玩吗?”

“我还不知道。”

“你不是已经在里面了?”

“进门不等于懂。”

这话让沈知白记住。

他自己也正在准备科举。看着晏殊,他忽然第一次非常具体地意识到,所谓入仕并不是“考中”两个字结束,反而是从那里开始。一个人一旦进入那套秩序,便会得到很多东西,身份、机会、尊重,也会失去很多东西,时间、随便说话的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闲散,甚至连写一首词,别人都可能先问你是谁,再问你写了什么。这让沈知白犹豫,也让他更想试一次。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知道一条路复杂,越想知道自己能不能走进去。

冬初时,杜先生问他:“明年还考不考?”

沈知白点头:“考。”

“想好了?”

“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杜先生笑了:“看完别怪我。”

“为什么怪你?”

“很多人进去以后才发现,门里面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好。”

沈知白也笑:“那至少我知道。”

这句话与少年晏殊很像。先进去,再看。

东京的冬天渐渐冷下来,汴河上早晨会有一层很薄的雾,街边卖热汤的摊子比夏天多,清晖书肆门前常有人跺着脚进来,先把手放到炭盆边暖一会儿,再翻书。云韶坊的夜晚却依旧热,客人喝酒,姑娘唱曲,新词一支接一支。顾妙音越来越忙,她开始真正带年轻歌者,也开始更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有一天,顾婉娘问她:“以后还唱多久?”

顾妙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不能一辈子只站前面唱。”

“为什么不能?”

“嗓子会老。”

顾妙音没说话。

顾婉娘看着她:“我年轻时也觉得声音不会变。”

“后来呢?”

“后来就变了。”

她说得很平,没有伤感,只是事实。

“你要早点学别的。”

“我不是在记谱?”

“还不够。”

“那学什么?”

顾婉娘说:“教人。”

顾妙音想了一会儿:“我不一定教得好。”

“先试。”

“谁?”

顾婉娘朝前厅看了一眼,那里有个新来的小姑娘,声音不大,却很稳。

“就她。”

顾妙音第一次真正收了一个长期跟着自己的学生。这件事看起来比晏殊进馆阁小得多,没有人议论,也没人觉得值得记,可在顾家的传承里,它同样重要。因为从这一刻开始,声音不再只靠一个人唱,可以教给另一个人。而沈家的书,也开始越来越多地被抄成副本,一边是字,一边是声,两条线正在慢慢长成自己的方式。

晏殊最后一次在这一年来清晖书肆,是在一个很冷的下午。他来得急,只取了一本预先让沈知白留的书。临走前,顾妙音正好送来一页新谱,晏殊看见她,问:“上次那首改完了吗?”

“改了。”

“怎么样?”

“能唱。”

少年笑:“那就是好?”

顾妙音摇头:“能唱不等于好。”

“那怎样才算好?”

她想了想:“唱完以后,有人还记得。”

晏殊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外面风很冷,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那写文章呢?”

顾妙音笑:“我又不写文章。”

晏殊转头看沈知白:“你说。”

沈知白也想了想:“可能也是。”

“有人记得?”

“嗯。”

晏殊点头,没有再问。

他走进街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少年人的背影在人群里很快就不显眼了,沈知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顾妙音问:“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也总说没什么。”

沈知白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他以后会走得很远。”

顾妙音说:“你怎么知道?”

“感觉。”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靠感觉了?”

沈知白没有答,只望着东京冬日的街。

这座城正在收下越来越多年轻人。有人从江南来,有人从西北来,有人从小城来,有人从乡村来,他们带着文章、野心、贫穷、才华和不服输的心,走进同一座帝国都城。有些人会成为官,有些人会落榜,有些人会在酒楼留下名字,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被史书记住,可东京不问这些,它只让人进来,然后慢慢把每个人磨成不同的样子。

十四岁的晏殊已经跨过了第一道门,沈知白还站在门外,顾妙音则根本不准备走那扇门。可他们三个人,都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同一件东西——词。有人从庙堂往下写,有人从书肆把它留下,有人从歌楼把它唱出去,而真正属于大宋的词声,也就在这些互不相同的道路之间,一点一点变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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