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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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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第十三章 第一首词

咸平七年前后的东京,城里人谈论最多的已经不只是科举和买卖,还有北边。

最初只是商人带回来的消息,说北路驿站比往年忙,马价也涨了一些;后来军中调动渐多,城门附近常见成队士卒出入,连清晖书肆里买地图、兵书和北地杂记的人都比平常多起来。到了冬初,茶肆和酒楼里终于满是契丹南下的传闻,有人说敌军已经深入河北,也有人说朝廷准备亲征,还有人把路上听来的零碎消息说得仿佛亲眼所见,今日讲一座城失守,明日又说哪位将军大胜。普通百姓分不清真假,只知道粮价开始有一点浮动,北来的客商少了,驿路上的马却多了。

沈崇文对这些变化极敏感。他经历过五代乱世,哪怕大宋已经立国几十年,只要听见“兵”这个字,身体里某些很久没有动过的记忆便会醒过来。唐素娘发现他近来关门总比平时早一点,仓里也多备了一些粮,忍不住问:“真会打到东京来?”

沈崇文摇头:“不知道。”

“那你买这么多米做什么?”

“放着。”

唐素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笑。她知道丈夫这一辈子有些习惯改不掉,屋里总要有粮,柜子里总要留钱,贵重书总不能全放在同一处。年轻时她觉得这是穷怕了,后来才慢慢明白,对一个真正经历过城破、兵乱和饥荒的人来说,所谓太平并不会把过去完全洗掉。它只是让人暂时把那些恐惧收起来,一旦风声稍紧,它们又会从旧衣、旧书和粮袋里重新钻出来。

云韶坊的生意也受了影响。

军情紧的时候,宴席反而出现两种完全不同的变化。一些人少喝酒、不听曲,觉得这时候还歌舞太不像话;另一些人却像忽然怕明天没有机会似的,喝得更凶,也更愿意花钱。有几晚,坊里来的客人几乎都是军中或衙门人物,说起河北战事,一个比一个声音大。顾婉娘听久了,索性不问真假,只在他们点曲时提醒姑娘们少唱太欢快的。

“为什么?”春桃问。

“外面死人,里面若唱得像过年,有些人会不舒服。”

“那唱悲一点?”

“也别太悲。”

春桃笑了:“那到底怎么唱?”

顾婉娘想了想:“像人还不知道明天怎么样的时候唱。”

这话说得很怪,可春桃居然听懂了。

顾妙音近来比过去安静一些。沈知白说亲的事情虽然暂时放下,两个人之间却已经没有办法完全回到从前那种毫无顾忌的亲近。并不是故意疏远,只是说一句话之前会多想一点,坐得太近时也会突然意识到彼此已经不是孩子。有时候这种意识让人不自在,有时候又让人隐隐高兴,更多时候,则只是让原本很简单的事情变复杂。

沈知白自己也开始认真考虑科举。

他没有立刻报名,也没有向家里承诺什么,只是读书比以前更用心。杜先生看在眼里,不催他,反而说得很淡:“要考就考,不考也别拿自己一辈子跟榜比较。最怕的是既不肯走,又总盯着别人走多远。”

这句话他记住了。

一天傍晚,顾妙音来清晖书肆还书,恰好看见沈知白在抄一篇有关边事的文章。她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问:“你真要考?”

“可能明年试试。”

“这次不是‘可能以后’了?”

沈知白笑了一下:“总得试一次。”

顾妙音点头,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挖苦他。过了一会儿,她才问:“要是考中了呢?”

“再说。”

“又再说。”

“我现在也不知道。”

她看着他,忽然有些明白唐素娘为什么当初让他先想清楚。一个人的路并不是站在原地就能全看见,很多选择只有真的走到那一步才知道要付什么。她以前总觉得“愿不愿意”最重要,如今才慢慢懂得,现实常常不是一句愿意就能解决。

两个人正说着,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不少人跑出去看。

一队传递军情的人从街上过去,尘土和冬日冷风一起卷进门。有人在后面追问北边怎样,却没人停下来回答。沈崇文站在门口,看着那队人消失,脸色有些沉。

顾妙音也走出去。

“会打到这里吗?”她问。

沈崇文没有像过去那样说“不知道”,而是看了她一眼:“最好不会。”

这一句“最好不会”,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人不安。

那天夜里,顾妙音回云韶坊后,一直睡不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陆承弦背着旧琴从江南来的样子,也想起顾婉娘曾说,一旦打仗,最先变的是米价,后来才是别的。她小时候听这些,只觉得是大人总把事情想坏,如今自己渐渐长大,才发现所谓战争并不只存在于将军和地图里。它会让一个商人改变路线,让一个母亲提前买粮,让一个歌女少唱一支欢曲,也会让一个原本准备参加科举的人,忽然开始想若是城真的乱了,还考不考。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顾婉娘。

“婉娘,如果真打起来,云韶坊怎么办?”

顾婉娘正在算账,听见这话头也没抬:“先看打到哪里。”

“要是到东京呢?”

“那就关门。”

“然后呢?”

“带钱,带能带的东西,走。”

顾妙音看了一眼后屋方向。

“那琴呢?”

顾婉娘这才抬头。

两个人都想起那张从南唐旧宫里流出来的琴。

“能带就带。”顾婉娘说,“不能带,先带人。”

顾妙音沉默。

这句话她记得很深。

艺术重要,旧物重要,书和谱重要,可真到了逃命的时候,人永远先于琴。顾婉娘年轻时从乱世里出来,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几天后,东京的气氛忽然更紧。

有关皇帝北上的消息传开。街上议论不断,清晖书肆里有人买了纸,临走前却说可能很快要回乡;云韶坊一名年轻姑娘收到家书,母亲让她尽量别往城外去。顾婉娘表面仍照常开门,私下却也开始把钱分开放,最贵重的契书和身契另包起来,甚至让每个人都准备一个不大的包袱。

顾妙音第一次看见整个坊里的人都变得有一点不安。

这种不安没有人天天说,却存在于每个细节里。练曲时有人走神,听见外面急马就停;客人谈起北边,姑娘们原本不懂,也会竖耳朵。一个时代真正的压力,并不会整齐地落在每个人肩上,而是像冷气一样,从门缝、窗隙慢慢进来。

就在这种时候,沈知白写了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首词。

不是为了宴席,也不是老师布置。

更不是想成为什么词人。

那天下午,他在书肆后院帮父亲整理一些旧卷。天阴得厉害,风从窗缝吹进来,把桌上一页纸掀起。他伸手压住,却看见纸背有顾妙音几年前留下的一句批注:“等声稳了,再开口。”

他忽然想起她。

也想起最近的北方。

想起若真有一日东京乱起来,他们也许会各自散开。书肆会不会还在,云韶坊会不会还在,谁都不知道。人平日总觉得明年还可以再说,后年还有时间,可一旦外面有了兵马的消息,时间忽然显得不再那么理所当然。

他便提笔写了几句。

起初只是想写冬风。

后来写到城楼、归雁,又写到灯下旧谱和一个没有说出口的人。写完以后,他自己觉得太直,又改了一遍。第二遍更工整,却没第一遍真。第三遍又把两个字换回去,最后自己也有些烦,索性停笔。

晚上,他带着那张纸去了云韶坊。

顾妙音看见他,先笑:“今天不是来借谱吧?”

“给你看个东西。”

“又写了?”

“嗯。”

她接过纸。

看完第一遍,没有立刻说话。

“词?”

“算吧。”

“什么调?”

沈知白摇头:“不知道。”

顾妙音笑:“你连调都没有就写?”

“那你给一个。”

她低头又读一遍。

词并不成熟,有些地方还带着诗的样子,可情绪是连着的。前面写东京冬夜,后面却忽然落到一句“若问明年灯下人”,不像沈知白过去那种纯粹练习之作。

顾妙音读到那里时停了一下。

“你写谁?”

沈知白避开她的眼睛:“没写谁。”

“骗人。”

“真没写。”

“那为什么是‘灯下人’?”

“灯下谁都可以。”

顾妙音笑了,却没有继续逼。

她把词放在桌上,先试着按平日熟悉的一支调去套。第一遍很不顺,第二遍勉强,第三遍她改了一个停顿,忽然有了点样子。

“这里要换。”她指着一句。

沈知白警惕:“换字?”

“不是。换气。”

“那行。”

顾妙音看他:“现在倒不护字了?”

“你不是答应不乱改。”

两个人都笑。

这一笑,把这些日子以来那层若有若无的别扭冲淡了一些。

顾妙音继续试。

顾婉娘从外面回来时,正好听见后屋有人唱。她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春桃跟在后面,小声问:“谁写的?”

顾婉娘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唱到最后一句时,顾妙音自己也慢下来。

那句原本只是“若问明年灯下人,愿还如此夜”,并不华丽,也没有什么高深典故,可落在那时东京人人担心北边的气氛里,却突然有了一点分量。不是豪情,也不是悲愁,只是一个年轻人很朴素的愿望:明年还在,灯还亮,人也还在。

顾婉娘听完,才走进去。

“谁写的?”

沈知白有点不好意思:“我。”

顾婉娘拿过纸看。

她这些年识字已多,但读得仍比旁人慢。看完以后,她没有先评词,只问:“为什么写这个?”

沈知白道:“最近大家都在说打仗。”

顾婉娘点点头。

“那就留着。”

顾妙音笑:“婉娘现在也学沈家了。”

“什么都留。”

“不是。”顾婉娘把纸还给她,“我是觉得以后再看,能知道我们现在怕过什么。”

这句话让屋里三个人都安静下来。

过去他们记词,是为了不丢唱法。

后来记不同版本,是为了知道字和声怎么变化。

这一次,却第一次有人明确说,留下不是因为词有多好,而是因为它记录了一种当时人的心情。

顾妙音忽然说:“那就写上今天。”

沈知白拿笔。

写下年月。

又写:

“东京北兵消息甚急,夜试此词。”

顾婉娘在旁边看。

“北兵消息是谁说的?别写得像真打进来了。”

沈知白笑,只好改成:

“京中多言北事。”

顾婉娘这才点头:“这样好。”

顾妙音又在旁边补:

“初唱于云韶坊后屋。”

写完,她想了想,再添一句:

“春桃在门外偷听。”

春桃正好进来,立刻喊:“谁偷听?”

大家都笑起来。

那一夜,他们第一次把一首刚写出的词,从原稿、试唱、改拍到时间地点,全都完整记下来。

这件事本身比词重要。

几天后,春桃竟把它拿到一场小宴上唱了。

不是顾妙音安排的。

她只是觉得应景。

客人听完,有人问:“谁写的?”

春桃说:“城里一个年轻人。”

“叫什么?”

她犹豫一下。

想起沈知白还没想让人知道,便只说:“姓沈。”

那人又问:“有别的词吗?”

春桃说:“没有。”

客人笑:“那算什么词人。”

春桃也笑:“本来就不是。”

这话后来传到顾妙音耳朵里,她反而很高兴。

沈知白却有点不自在。

“你们怎么拿出去唱了?”

“写出来不就是给人唱?”

“我没说。”

“那以后先问你。”

她嘴上这样说,眼里却明显带笑。

沈知白看着她,也没真生气。

又过了几日,那支词竟被另一个熟客哼了回来。字已经改了两处,调也不完全一样。顾妙音一听便愣住。

“谁教你的?”

客人说:“昨天在东边酒楼听的。”

“谁唱的?”

“不认识。”

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一支词一旦离开写它的人和第一位歌者,就会开始自己走路。

有人改。

有人忘。

有人只记得一句。

有人甚至不知道作者是谁。

这种感觉让她兴奋,又有些不安。

晚上,她把听来的版本唱给沈知白听。

沈知白听完皱眉:“怎么又改?”

“我又没改。”

“第二句意思都变了。”

“人家觉得顺。”

“胡改。”

顾妙音笑:“现在知道你管不住了吧?”

沈知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那就把这个版本也记下来。”

顾妙音看他。

“你真不删?”

“不是说都留吗?”

于是他们又多抄了一份。

旁边注明:

“街市传唱本,与原词异二字。”

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看见“流传”是什么样。

不是一本书印出去。

而是人的嘴。

一个人听见,唱给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没记全,补一点。

第三个人觉得不好,再改一点。

一支词就这样离开最初的主人,变成很多人的东西。

冬天最冷的时候,北边的局势终于传来更明确的消息。皇帝亲临澶州,宋辽对峙,后来又议和。消息抵达东京时,整座城像突然松了一口气。酒楼重新热闹,商人开始谈道路什么时候完全恢复,粮价也慢慢稳下来。

沈崇文知道以后,第一件事不是高兴,而是把之前多买的粮重新算了一遍。

唐素娘笑他:“现在放心了?”

“先看明年。”

“你一辈子都不会真放心。”

沈崇文也笑。

她说得对。

顾婉娘则把每个人准备好的逃难包袱重新收起来,没有拆。春桃说:“不是不打了吗?”

“放着。”

“又不会马上用。”

“最好永远不用。”

这也像她。

顾妙音听说议和以后,第一件事却是去找沈知白。

她进门就说:“你那首词不用怕了。”

沈知白正在抄书。

“什么不用怕?”

“明年灯下人。”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顾妙音笑:“明年应该还在。”

沈知白也笑。

“谁知道。”

“你能不能别学你爹?”

“我爹怎么了?”

“什么都怕没了。”

“你婉娘不是也一样?”

两个人相视片刻,都笑了。

其实他们都明白,正因为父辈见过太多东西没有,所以他们才会如此认真地想把东西留下。

咸平末年的那个冬天,那首没有名字的小词最终没有真正流传多远。东京城太大,每天都有新的曲、新的词、新的故事,没有人会记住一个普通书商儿子写过什么。几年以后,沈知白自己再看,也会觉得写得稚嫩。

可顾妙音从来没有把它扔掉。

她把最初那张稿纸夹在无名册中,旁边留着后来听回来的两个不同唱本,还有一句极短的批注:

“此为知白第一词。”

沈知白看见以后,曾经让她把“第一”两个字划掉。

“以后未必还写。”

顾妙音没听。

“第一就是第一,跟以后写不写有什么关系?”

他最后只好由她。

很多年以后,这页纸会因为反复翻阅而发黄,边角也会卷起。词本身并不会成为名篇,可它仍有价值,因为它记录了两个年轻人第一次完整地经历一首词从“写出来”,到“唱出来”,再到“被别人改着唱”的全过程。

也是从那以后,他们开始真正明白,词不是只属于纸上的作者,也不是只属于台上的歌者。

它一旦进入人群,就有了自己的命。

而那一年,大宋也刚刚经历一场真正让全国紧张的战争,又以一纸盟约暂时换来和平。东京很快恢复往日繁华,酒楼重新满座,夜市照旧,举子仍来,歌女仍唱,人们像总会这样,在巨大的历史波动过去之后重新回到日常。

真正留下痕迹的,往往不是史书里那几句“议和”“班师”。

而是某个冬夜,一名年轻人忽然害怕明年看不见今天的人,于是写下几句话;一个年轻女子把它唱出来,又在纸边认真记了一行小字。

他们并不知道,这就是历史落在普通人身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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