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第十二章 不能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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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平初年的东京,比沈崇文年轻时更加拥挤,也更加从容。街上的人已经习惯这座城一年比一年热闹,州桥附近新开的铺面挤着旧店,酒楼的幌子伸到街上,客店门口常有外地车马停着,来参加科举的士子、进京办事的官吏、沿河而来的商人,把城里的口音搅得越来越杂。清晖书肆的生意也比从前稳了许多,沈崇文已经不必每天亲自盯着每一笔钱,只是习惯多年,一到晚上仍会把账册翻一遍。唐素娘有时笑他,说铺子就算一天多收两文少收三文,也不至于败掉,他听了也只是笑,第二天照样核账。
沈知白已经到了真正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这件事最先认真起来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唐素娘。起初只是亲戚闲谈时提一句“知白也不小了”,后来便有人带话,说某家女儿识字,性情温顺;又有人说另一家做药材生意,家里殷实,女儿嫁妆也好。唐素娘最初并不急着答应,只觉得先听着,没想到消息一旦传出去,来问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法?”一天晚上,她终于问儿子。
沈知白正在整理一批旧抄本,闻言抬起头:“什么想法?”
“成亲。”
他说不出话了。唐素娘一看就知道他根本没往这方面想,忍不住道:“你读书读到哪里去了?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铺子都快撑起来了。”
沈崇文在旁边咳了一声:“别拿我比,那时候世道不一样。”
唐素娘没理丈夫,继续问:“也不是马上定,你总得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样的人。”
沈知白想了半天,最后竟只说:“能识字就行。”
唐素娘差点笑出来:“就这个?人呢,脾气呢,家里呢,长相呢?”
沈知白被问得越来越烦:“我不知道。”
唐素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什么也没再说。她不是迟钝的人,这些年顾妙音常来书肆,沈知白也常去云韶坊,两个人从孩子一起长到如今,旁人未必注意,做母亲的却不可能一点看不见。只是过去他们都还小,说一句喜欢,笑一场,争一个字,谁都可以当成少年相熟。如今儿子已经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很多原本不必说破的事情,也开始有了分量。
几天后,唐素娘去云韶坊找顾婉娘。她带了一包新做的点心,理由也很自然,说前些日子顾婉娘送过一罐好茶,如今回一点礼。两个人坐在后院喝茶,先说生意,又说孩子,聊了半天,谁也没主动提真正想说的事。
还是顾婉娘先开口:“你是不是有话?”
唐素娘笑了一下:“我每次来都像有话?”
“你今天笑得太客气。”
“我平时不客气?”
“你平时进门就嫌我茶贵。”
两个人都笑起来。笑过以后,唐素娘才轻轻叹了口气:“知白有人来问亲。”
顾婉娘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好事。”
“你觉得呢?”
“什么我觉得?”
唐素娘看着她。
顾婉娘当然听懂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真来得这么快。院子里正有几个年轻姑娘练曲,声音一阵阵从门帘后传过来,有人唱错,被教习叫停,又重新来。她听了一会儿,才说:“小时候在一起久了,难免亲。”
唐素娘道:“只是亲?”
顾婉娘沉默下来。这次没有马上回答。
她比谁都清楚顾妙音对沈知白不一样。一个姑娘愿意把自己新学的曲第一个唱给谁听,写错的字先问谁,宴席回来听见一句好词又最想跟谁争,这些都不是“从小熟”三个字能完全解释。只是顾妙音自己未必已经想得很清楚,她更多时候像把沈知白当成自己生活里本来就有的一个人,和琴、词、云韶坊一样自然。可这种自然,一旦到了成婚的年纪,就会突然变得不再自然。
“你怕什么?”唐素娘问。
顾婉娘看她一眼:“你不怕?”
唐素娘没说话。两个女人都不是不喜欢对方,恰恰因为彼此太熟,才更知道问题在哪里。沈家已经不再是当年刚进东京的穷书商之家,清晖书肆有自己的铺面,沈知白读过书,也有人劝他参加科举。哪怕最终不做官,娶一个清白商户或普通士人家庭的女子,也都顺理成章。顾妙音却是云韶坊养大的姑娘,虽然不等同于卖身女子,虽然她识字、懂乐,清清白白靠唱和教曲生活,可在许多人眼里,“乐坊女子”这几个字已经够了。
顾婉娘太懂这种眼神。她年轻时就见过,一个男人喜欢你,可以送首饰,可以写诗,可以天天来听曲;可一说到娶,忽然家里就有母亲,有祖宗,有门第,有亲戚,有一百种从前不存在的理由。
“他们两个若真有心,你怎么办?”唐素娘问。
顾婉娘放下茶盏,沉默片刻才说:“我不拦。”
唐素娘一愣:“真不拦?”
“为什么拦?”顾婉娘看着她,语气仍然很平,“但我也不会让妙音去给谁做妾。”
这句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唐素娘点头:“我知道。”
她确实知道,所以问题更难。如果只是喜欢,什么都可以说;若是真要成家,就不能假装看不见。
那天唐素娘离开云韶坊时,顾妙音正从前厅回来,手里抱着一叠谱。她笑着叫了一声“唐婶”,还问沈知白最近是不是又在躲着写东西,不肯给她看。唐素娘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怎么答,最后只说:“他最近忙。”
顾妙音没多想,笑道:“他哪天不说忙。”
说完便进去了。顾婉娘站在后面看见这一幕,忽然有些心疼,不是因为她已经确定两个人一定会如何,而是因为她知道,年轻人真正受伤之前,往往还觉得一切理所当然。
沈知白很快也知道母亲在替自己相看人家,不是唐素娘告诉他的,而是妹妹沈宜娘说漏了嘴。她如今已经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嘴快得很,一边帮母亲理布,一边随口说:“陈家的姑娘听说长得不错。”
沈知白抬头:“谁?”
屋里瞬间安静。
唐素娘瞪女儿,沈宜娘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没谁。”
沈知白看向母亲:“你们在替我说亲?”
唐素娘没躲:“有人来问,我先看看。”
“我不急。”
“你不急,人家也不会一直等你。”
“那就不等。”
这话说得有些硬,唐素娘脸色也沉了一点:“知白,成亲不是你今天不想,事情就永远不来。”
沈知白没说话。其实他真正烦的,不是有人来说亲,而是这件事突然把一个他一直不愿意碰的问题推到眼前。他第一次认真想到顾妙音,不是在云韶坊唱词的顾妙音,也不是坐在书肆后院跟他争字的顾妙音,而是一个女子,一个如果他真的喜欢,就迟早要面对“能不能娶”的女子。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自己都愣住。过去那么多年,他从没真正问过自己是不是喜欢她。她一直在,小时候一起认字,后来一起记词,雨天在小楼争一句话,夏天在乐坊听她试调。她太自然,以至于不需要一个名字。可婚事一来,很多东西忽然都有了名字。
那天晚上,他去了云韶坊。顾妙音正在后屋抄谱,看见他进来,头也不抬:“今天怎么来了?”
“没事。”
“没事你来干什么?”
“看看。”
顾妙音笑:“你越来越怪。”
她继续写,沈知白却站在旁边很久没动。顾妙音终于抬头:“到底怎么了?”
他想问很多话,最后只问:“你以后想嫁人吗?”
顾妙音愣住:“你疯了?”
“我随便问。”
“哪有人随便问这个?”
她脸上先是惊讶,随后慢慢有点红。沈知白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直接,只好道:“那算了。”
“别算了。”顾妙音把笔放下,看着他,“你为什么问?”
“家里最近在给我说亲。”
这次轮到顾妙音安静。她脸上的笑很快淡下去,只说了一个字:“哦。”
沈知白突然觉得这比她生气还难受:“我没答应。”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一出口,顾妙音自己先后悔了,太快,也太硬。沈知白也听出来,屋里一时没人说话。窗外有年轻女孩在练曲,唱得很好,却像离这里很远。
顾妙音低头重新拿笔,笔尖却一直没落到纸上。过了片刻,她问:“哪家的?”
“不知道。”
“你娘没说?”
“说了我也没记。”
顾妙音笑了一下:“人家姑娘听见要气死。”
沈知白没笑。他终于低声叫她:“妙音。”
这是他很少这样单独叫她名字。
顾妙音抬头。
“如果是你呢?”
她一下听懂了,屋里像忽然少了空气。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争过无数次,笑过无数次,也曾在某些时候隐约知道彼此不只是普通朋友,可真正把这层意思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顾妙音没有脸红得更厉害,反而慢慢静下来:“如果是我,什么?”
“如果我要娶你。”
这一次,他说完整了。
顾妙音看了他很久,没有马上笑,也没有哭,只问:“你娘同意吗?”
沈知白没想到她第一句会问这个:“还没说。”
“你爹呢?”
“也没说。”
“那你家亲戚呢?”
沈知白皱眉:“关他们什么事?”
顾妙音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他是真的不懂,不是装。他从小在书肆长大,见惯各种人,沈家也从未把云韶坊当成低人一等的地方,所以他很容易觉得,只要自己愿意,其他人不重要。
“知白,”她慢慢说,“你知道别人怎么叫我们这种人吗?”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语气并不激烈,反而很平,“你知道的是我叫顾妙音,我会唱,会认字,会跟你一起记词。别人知道的是,我是乐坊里长大的。”
沈知白说:“那又怎样?”
顾妙音摇头:“你看,你还是不懂。你若只是喜欢我,是你自己的事;可我若嫁进沈家,就不是只嫁给你。”
这句话终于把他堵住。
顾妙音看着他,忽然想起顾婉娘这些年说过的很多话。年轻时她总觉得婉娘太现实,什么都要问钱、身份、以后怎么办,现在她第一次明白,那不是冷,是活得久了以后知道,一件事真正落到日子里,会有多少人、多少规矩一起进来。
“我不做妾。”她说。
沈知白马上道:“我没说让你做妾。”
“那正妻呢?”
“当然。”
“你确定?”
“确定。”
“你现在确定。”
这四个字很轻,沈知白却听出了里面的不信任:“你觉得我会变?”
“人都会变。”
“你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顾妙音低下头,“我是见过太多人觉得自己不会变。”
这句话里有顾婉娘年轻时的影子,也有云韶坊无数女人的经验。男人在席上说过多少“非你不娶”,说过多少“回去就跟家里讲”,顾妙音从小听得太多。有人真心,有人假意,可最后结果常常一样:家里不同意,门第不合,仕途要紧,婚姻另定。
沈知白沉默很久,最后只说:“我会回去说。”
顾妙音没有拦:“你说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如果他们同意呢?”
顾妙音看着他:“那时候再问我。”
沈知白点头,走了。
顾妙音坐在原处很久,手里的笔一直没动。春桃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发呆,问:“怎么了?”
“没事。”
春桃一听就笑:“你们两个最近怎么都爱说没事?”
顾妙音没理她。可到了夜里,她还是一个人哭了一会儿,不是因为沈知白说要娶她,也不是因为她不想,恰恰是因为想,所以才会怕。
沈知白回家以后,真的把话说了。沈崇文听完,反应比他想象中平静,唐素娘也没有发火。三个人坐在后院,灯不算亮,沈崇文先问:“你想好了?”
“嗯。”
“什么时候想的?”
沈知白沉默了一下:“最近。”
唐素娘苦笑:“你这孩子,真是什么都到最后才想。”
沈崇文又问:“妙音呢?”
“她没答应。”
“没答应?”
“她说等你们同意再问。”
唐素娘听见这句,眼神微微一动。她反而更佩服这个姑娘。
沈崇文沉默很久,才说:“我不反对。”
沈知白明显松了一口气,可唐素娘没有马上表态,他便看向母亲:“娘?”
唐素娘叹口气:“我喜欢妙音。”
“那就好。”
“你先别急。”她看着儿子,“我喜欢她,跟她适不适合嫁进来,是两回事。你以后若只是守书肆,我不会多想,可杜先生一直说你可以考,你自己也没彻底放下。若真入仕,婚家、名声、往来都会变。你现在说这些不重要,将来未必真不重要。”
“我可以不考。”
唐素娘皱眉:“为了她?”
“如果一定要选。”
“那你以后会不会怨?”这个问题一出来,沈知白也安静了。唐素娘继续说,“我不是说不能娶。我是让你先想清楚。娶一个人,不是今天喜欢就够。你要知道你为她放什么,也要知道她为你放什么。若以后有一天你觉得自己为了她没做成官,她觉得为了你离了云韶坊,你们两个还过不过?”
沈知白第一次发现,母亲并不是单纯在阻止。她说的那些,都是以后真正可能发生的事。
沈崇文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慢慢道:“你娘说得对。”
沈知白看父亲:“你也不同意?”
“我说了,我不反对。”沈崇文停了一下,“只是喜欢一个人不难,难的是把喜欢过成日子。”
他说这句话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背着书进东京的自己。那时候他觉得,只要有个铺子就好,后来才知道有债、有家、有孩子、有生意,有无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一起进来。
沈知白没再说话。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了很久,第二天没有去云韶坊,第三天也没有。顾妙音没有问,到了第五天,他终于来了,手里没带书,也没带谱,只带了一个小木盒。
顾妙音看他:“什么?”
“给你的。”
她打开,里面是一支很普通的笔,不贵,但笔杆上刻了一个很小的“音”字。
顾妙音抬头:“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想写吗?”
她看着那支笔,眼圈忽然有点红:“你家里怎么说?”
沈知白没有骗她:“我爹不反对。我娘要我再想。”
顾妙音点头:“她说得对。”
“你也这么说?”
“嗯。”
沈知白有些失落。
顾妙音却把笔拿出来,摸了摸刻字:“知白,我不是不想。我是怕你现在觉得什么都能扛,过十年以后才发现自己扛不动。”
“那怎么办?”
“先活着。”她笑了一下,“先把你要不要考想清楚,我也先把自己想做什么弄明白。你若过几年还想娶,我若那时候还想嫁,再说。”
沈知白看着她:“那要是中间有人来娶你?”
“我不愿意,谁也娶不走。”
“要是你愿意呢?”
顾妙音故意道:“那就是你的命。”
沈知白脸色一下不好看。
她终于笑了:“骗你的。”
这一笑,屋里的气氛才松下来,可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跟从前不同。他们不再只是一起长大的孩子,从这一天开始,他们真正知道,彼此之间有一条路,只是这条路能不能走到底,谁也不知道。
晚上,顾妙音用那支新笔在无名册子的后页写了一句:“有些曲,不能急着唱。等声稳了,再开口。”
沈知白第二天看见,没有问她写的是曲还是人,只在旁边写道:“有些字,也是。”
两个人都笑了。
窗外正有春风从城里穿过去,带着柳絮、酒香和新开的花味。东京越来越繁华,年轻人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像父辈那样只为了活下去。可太平并不会自动让所有人自由,它只是给了他们更多选择,也让每一个选择变得更复杂。
沈知白第一次明白,喜欢一个人和能够娶一个人,不是同一件事;顾妙音也第一次真正明白,一个女人若想被别人当成一个完整的人,就不能只等着谁来决定她的命。这两件事,比他们以前争过的所有字都难。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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