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第十五章 人间第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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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二月还没过完,汴河两岸的柳已经有了颜色。最先是一层淡得几乎看不出的青,过几日再看,枝条便像被水气泡软了,风一吹,整条河岸都有了新意。东京城里的人也跟着松快起来,去年北事留下的紧张仿佛被冬天带走,粮价稳了,商旅重新多起来,州桥附近的铺子一早便开门,卖花、卖糕、卖酒、卖纸的人挤在一处,河上船夫的号子和街边小贩的叫卖从清晨一直响到入夜。
清晖书肆门前也换了一块新的木牌。
旧牌用了很多年,风吹雨淋,最下面两个字已经有些看不清。沈崇文本来不肯换,说还能用,唐素娘却坚持,说做生意不能总让人看一块快烂的牌子。最后还是沈宜娘找了一个熟识的木匠,照原来的字重新刻了一块。
新牌挂上去那天,沈崇文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沈知白问:“不好?”
“太新。”
“新的不好?”
“看着不像我们的。”
沈知白笑:“过几年就旧了。”
沈崇文听完也笑。
他忽然发现,儿子已经会用自己年轻时的口气说话。
很多东西就是这样。小时候听父母说的话,以为只是他们的习惯,等自己长大,某一天忽然从自己嘴里出来,才知道人并不是完全从头开始活。
云韶坊那边也有了变化。
顾婉娘终于答应把前厅重新修一次。原来的木地板有几处已经翘起,墙上熏得发暗,窗格也旧了。春桃说早该修,她却一直舍不得钱,直到这个春天才点头。修的时候,她自己每天坐在旁边盯着,木料多用一块都要问,工匠休息久了也要看,弄得春桃哭笑不得。
“你既然舍不得,为什么还修?”
顾婉娘说:“因为已经该修了。”
“那你还天天心疼?”
“该花的钱也能心疼。”
春桃听完,只能摇头。
顾妙音却觉得这句话很像她。
婉娘这一代人,大约永远不会有真正“不心疼钱”的时候。哪怕手里已经有了积蓄,哪怕云韶坊不再像早年那样一天没客人就要担心下月房钱,她还是会记得自己年轻时一文一文攒赎身钱的日子。贫穷离开一个人的屋子,往往比离开他的心更容易。
修坊期间,《人间词谱》也没停。
顾妙音和沈知白仍旧隔几日便把新收来的词、旧谱、唱本和注记整理一次。册子已经从七本增到九本,其中一册专门收那些流传中被改过的版本,沈知白在第一页写了“异本”两个字,顾妙音却觉得太像书肆用语,非在旁边添了一句:“人唱多了,就会变。”
沈知白看见,问:“这也写?”
“为什么不写?”
“以后的人看到,会以为我们不严谨。”
“那你就在旁边解释严谨是什么。”
她说完继续抄谱。
沈知白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删。
他们如今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每遇到分歧都要争到底。不是没有意见,而是慢慢学会知道,很多问题未必只有一个答案。纸上的原文需要留,口中的变化也需要留;写词的人重要,唱词的人也重要。一个人若只守住一边,看久了,世界便会越来越窄。
这一点,他们花了很多年才学会。
春末时,城里有一场规模很大的民间宴集。
不是宫宴,也不是官府大典,而是几家商户联合办的春宴。最初只是为庆祝几条外地商路重新稳定,后来参与的人越来越多,茶商、纸商、布商、粮行、酒肆都出了钱,最后干脆包下一处临河的大酒楼,连外面的水榭也一并用了。
云韶坊在受邀之列。
顾婉娘收到消息时,第一个问的是:“给多少?”
春桃早就料到,把价报了。
顾婉娘点头:“可以。”
“这回人多。”
“那就多带几个。”
“妙音也去?”
顾婉娘看了一眼正在抄谱的顾妙音:“去。”
顾妙音抬头:“我?”
“你如今不去,还等什么时候?”
她愣了一下。
这些年她已经跟着去过不少宴席,可这种规模还是第一次。过去顾婉娘总说她还差一点,如今忽然一句“去”,反倒让她有些紧张。
“唱什么?”
“你自己选。”
这又是第一次。
顾妙音原本以为婉娘会像过去那样把整套曲目替她排好,哪支先,哪支后,哪支适合热闹,哪支适合收尾。现在却把选择权交给她。
她想了一整天。
最后从《人间词谱》里挑了一支很普通的旧曲。
不是名家写的。
甚至作者是谁都不知道。
那支曲最早的纸页上只记着“城南酒肆得之”,后来又有三个不同唱本。顾婉娘年轻时唱过一次,春桃也唱过,顾妙音自己改过两处换气。词写的不是爱情,也不是富贵,只是一个远行的人回到旧城,发现桥还在,卖酒的人换了,小时候熟悉的树已经长高。
顾婉娘听她选完,问:“为什么这支?”
“适合。”
“哪里适合?”
顾妙音想了想:“大家都说路通了,人回来了。”
顾婉娘看她一眼。
“那就唱。”
没有多问。
宴集那天,天气极好。
从下午开始,临河酒楼便挂满灯。水榭边停着几条装饰过的船,有客人直接从河上来,船头系好,便沿木梯上楼。酒香、炙肉、茶汤和花香混在一起,河面映着灯,风一吹,光便碎成一片。卖小食的孩子挤在人群边上,偶尔有醉客把钱抛过去,他们便笑着追。
沈崇文一家也来了。
不是作为贵客。
是因为这场春宴的几家商户里,有清晖书肆往来的老客,顺便给了他们几张席位。唐素娘起初不想来,说人多吵,沈宜娘却很兴奋,硬拉着母亲。沈知白自然也在。
沈崇文已经很少参加这种热闹。
他坐在靠边的位置,看着楼上楼下的人,忽然有些恍惚。
几十年前,他第一次到东京的时候,连住店的钱都没有,晚上睡在寺墙下。那时如果有人告诉他,自己有一天会坐在州桥附近的大酒楼里,妻子在旁边,儿女都长大,自己的书肆也有人认识,他大概不会相信。
人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命运是一件突然发生的大事。
后来才知道,真正改变一个人的,往往是很多没有被记住的小日子。
一顿没饿着的饭。
一笔还上的债。
一个没关掉的铺子。
一个平安长大的孩子。
这些东西一件一件累起来,回头看,才叫一生。
酒过两巡,乐声渐起。
先是热闹的合奏。
鼓、笛、琵琶一起上,客人纷纷转头。春桃唱了两支熟曲,场面很好,桌边有人跟着拍节。顾婉娘坐在侧边,并不出场,只看着每一个人的位置。她年轻时站在最前面,如今渐渐退到灯影后,反而看得更清楚。
轮到顾妙音时,酒楼里的声音仍很大。
她站到前面,没有马上唱。
先等。
这是顾婉娘教她的。
真正会唱的人,不一定要压过所有声音。有时候只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
果然,前一支曲结束,客人正在换酒,喧哗短暂落下。顾妙音便抬手。
琴声先出来。
不是旧琴。
那张旧琴太珍贵,也不适合拿到这样人多杂乱的场合。她用的是平日演出的琴,声音没有那么沉,却清。
第一句唱出时,没有多少人注意。
第二句,靠近水榭的几桌安静了一些。
到了第三句,那支旧曲里“旧桥还在,故人已非”的意思渐渐出来,原本正在说生意的人也有几个停下来。
顾妙音没有故意唱得悲。
反而很平。
像讲一个大家都明白的故事。
远行的人回来了。
城还在。
可是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词并不高深。
所以人人都听得懂。
一个做茶生意的中年人忽然低声对旁边人说:“像我前年回乡。”
旁边的人点头。
另一桌有个年纪大的商人,听到最后一句时,悄悄擦了一下眼睛,却很快又端起酒杯,装作什么都没有。
沈知白坐在远处看着。
他听过顾妙音唱太多次。
可那一晚不一样。
以前她唱给他听,他总会先看词哪里好,哪里还可以改,哪里换气更合适。今天他第一次没有想这些。
只听人。
他忽然明白,一个真正好的歌者并不是把自己的情绪全部压到别人身上,而是留出地方,让听的人把自己的日子放进去。
同一句词,几十个人听,心里可能是几十种不同的人。
这才是唱。
一曲终了,楼里没有马上响起掌声。
先静了一瞬。
然后才有人叫好。
声音不是最热烈的,却比前面几支曲更长。
顾妙音站在那里,忽然有些想哭。
不是因为有人叫好。
而是因为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些藏在《人间词谱》里、原本只是纸和记号的东西,真的走了出去。
不是从一个乐坊传到另一个乐坊。
而是走进了许多跟她毫不相干的人心里。
下场以后,她第一件事便去找顾婉娘。
“怎么样?”
顾婉娘说:“第三句快了。”
顾妙音一愣:“就这个?”
“不然呢?”
“没人说别的?”
“别人都叫好了,还要我也叫?”
顾妙音忍不住笑。
顾婉娘这才伸手替她理了一下鬓边散开的头发。
“唱得可以。”
这四个字,比满楼的叫好都重。
顾妙音知道。
春宴一直到深夜。
中间又有人请她再唱刚才那支曲。
第二次唱时,已经有客人能跟着哼两句。
顾妙音听见,突然停了一下。
不是忘词。
是惊讶。
一支原本几乎无人记得的旧曲,竟然就在一夜之间有了新的听者。
沈知白也听见。
他忽然想到《人间词谱》里那些标着“传唱本”的页。
原来所谓传唱,并不是抽象的两个字。
就是这样。
一个人先听。
再跟着唱。
第二天,也许他会唱给另一个人。
第三天,有人记错一个字。
过几个月,也许这首曲已经和今晚不完全一样。
可它活着。
这比什么都重要。
宴散时已经很晚。
街上还有灯。
沈家和顾家的人难得一起往回走。
沈崇文年纪大了,走得慢,唐素娘陪着他。顾婉娘也不快,春桃在旁边一边走一边说今晚哪个客人喝多了,哪个桌子最难伺候。年轻人则稍微落在后面。
顾妙音问沈知白:“你觉得怎么样?”
“第三句快了。”
她立刻瞪他。
“你们沈家和顾家是不是商量好的?”
沈知白笑起来。
“我觉得很好。”
“真的?”
“嗯。”
“哪里好?”
“我没想字。”
顾妙音没听懂。
“什么意思?”
“就是听。”
她看着他。
忽然明白。
也笑了。
两个人沿着汴河往前走。
夜里的东京比白天更像一座梦。
两边楼上还有灯,河上偶尔有夜船经过,桨划开黑水,发出很轻的声响。远处有人唱另一支曲,声音被风带过来,听不清词,只能听见旋律。
顾妙音忽然说:“我觉得我们那本东西不能只放在箱子里。”
沈知白看她:“什么意思?”
“应该让人唱。”
“本来就在唱。”
“我说那些快没人唱的。”
他停了一下。
“你想做什么?”
“以后挑一些出来。”
“印?”
“不是。”
她想了一会儿。
“先教。”
这个想法很简单。
却让沈知白一下明白了。
如果《人间词谱》只是把东西保存下来,它更像一座仓库。
可如果有人继续唱,继续教,它才真正是活的。
“那谁学?”
“云韶坊的人。”
“以后呢?”
“以后再说。”
这次轮到她说“以后再说”。
沈知白笑了。
两个人继续走。
走到州桥时,前面的人已经停下来等他们。
沈崇文站在桥边,手扶着栏杆,看河。
顾婉娘也在。
不知道两位老人刚才说了什么。
等年轻人走近,沈崇文忽然问:“刚才那支曲叫什么?”
顾妙音愣了一下。
“没有名字。”
“总有个调。”
“调有。”
“我说这首。”
顾妙音看向沈知白。
沈知白也不知道。
那支曲在《人间词谱》里一直只以调名和第一句区别。
顾婉娘忽然笑:“没名字就取一个。”
沈崇文问:“叫什么?”
春桃说:“《归城》?”
沈宜娘摇头:“太直。”
唐素娘说:“你们又要为名字吵半夜。”
大家都笑。
顾妙音站在桥上,看着夜里的东京。
河水从脚下过去。
桥那边是灯。
再远一点,城门方向已经很暗。
她忽然说:“叫《人间第一曲》吧。”
所有人都看她。
沈知白先皱眉:“为什么第一?”
“因为是《人间词谱》里第一支重新唱给这么多人听的。”
“可以前也有人唱。”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妙音想了一下。
“以前是记别人怎么唱。”
“今天,是我们自己把它送出去。”
这句话说完,沈知白没有再争。
顾婉娘也点了头。
“行。”
沈崇文笑:“名字倒不小。”
顾妙音说:“你不是嫌字写太大吗?名字大一点又不费纸。”
老人听完笑起来。
那一夜回去后,沈知白真的在《人间词谱》那一页旁边补了四个字:
“人间第一曲。”
下面写明日期、地点,又记:
“春宴重唱,座中多人随声。”
顾妙音在旁边补了一行:
“第三句略快。”
写完,她自己笑了。
“婉娘一定满意。”
沈知白也笑。
那张纸后来一直留在第一卷末尾。
许多年以后,真正的大词人会一个个出现,柳永会让街巷里到处传唱新声,苏轼会把词写得越来越辽阔,周邦彦会把音律推到极精微处,李清照会让一个女子的声音真正成为文学的一部分。再往后,还有辛弃疾、姜夔,还有亡国,还有南渡,还有海上的最后一夜。
那时的人回头再看这支无名旧曲,大概会觉得太普通。
可一个时代的开始,往往本来就普通。
它不一定由最伟大的人来宣布。
更多时候,只是一个书商的儿子把一张纸留下,一个乐坊养大的女子把它唱给别人听,一个从乱世走出来的老人说别扔,一个靠自己赎身的女人觉得人唱过才算活过。
这就够了。
春天过后,沈知白终于决定去参加下一次考试。
他没有把这件事说得多郑重,只在一个晚上告诉父母:“我想试一次。”
沈崇文问:“想好了?”
“嗯。”
唐素娘没有再问他若为了顾妙音怎么办,也没有催婚,只说:“那就考。”
顾妙音知道以后,也只说:“别太早回来。”
沈知白笑:“你是希望我中,还是不希望?”
“你自己想中就中。”
“这算什么话?”
“我的意思是,别为了谁不考。”
她看着他。
“也别为了考,变成另一个人。”
沈知白安静片刻,点头。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婚事。
那条路仍在那里。
只是他们暂时不急着走。
顾婉娘说得对,有些曲不能急着唱。
等声稳了,再开口。
这一年年底,清晖书肆开始替《人间词谱》另抄一套副本。
一套放沈家。
一套放云韶坊。
沈崇文坚持。
“别都放一处。”
顾妙音问:“怕什么?”
“火,水,贼,都怕。”
她笑:“你什么都怕。”
沈崇文也笑。
“怕才留得住。”
很多年以后,这个习惯会救下无数页纸。
当东京真正燃烧的时候。
当人群真正向南逃的时候。
当旧琴破裂、书坊毁掉、许多人再也没有回来时,分散保存的几册《人间词谱》会成为两个家族重新把过去拼起来的线索。
可此时没人知道。
东京仍然繁华。
大宋也才刚刚走进自己的盛年。
州桥上的人每天来来往往,清晖书肆照常开门,云韶坊夜里照常有歌。沈崇文偶尔站在门口晒太阳,顾婉娘仍会为了三文钱跟菜贩讨价还价。唐素娘还在管家里的账,春桃仍爱笑,沈宜娘越来越会做生意,沈知白开始准备考试,顾妙音的声音也一天比一天成熟。
他们都还不知道,后面会有怎样的三百年。
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会见到怎样的人间。
那一年春宴之后,《人间第一曲》在东京又传了一阵。
后来渐渐被新的曲子盖过去。
没有谁觉得可惜。
因为这本来就是歌的命。
有人唱。
有人忘。
又有人在很多年以后,从一页旧纸里把它重新找出来。
汴河仍向东流。
灯火照在水面上。
一代人的年轻已经慢慢过去。
另一代人的故事,正从酒楼、书肆、考场和歌声里开始。
大宋的风雅,也才刚刚开始。
作者注:第一卷《汴京初梦》至此完整收束:**沈崇文与顾婉娘完成了“活下来并建立根基”的使命,沈知白与顾妙音开始面对功名、爱情与自我选择,《人间词谱》也从保存旧声走向主动传播。**下一卷《柳巷词声》将进入真正属于宋词的时代——晏殊、柳永、范仲淹、欧阳修将陆续走进这座城市,而顾家的下一代顾轻罗,也会把“词”从纸和小楼带到东京最热闹的人群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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