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第十八章 顾轻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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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祥符初年的东京,春天来得很亮。汴河两岸的柳已经垂到水面,城里新铺了几处路,州桥附近比从前更挤,卖绢的、卖香的、卖花的、卖茶的,常常从清晨一直吆喝到夜里。每逢天气稍暖,酒楼和茶坊便把窗全推开,楼上有人凭栏看街,楼下有人牵马等客,偶尔一队仪仗从远处过去,人群先往两边散开,等尘土落下,又重新合拢。东京越来越像一座永远不会真正安静下来的城,而顾妙音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
她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凡事都想亲自唱,也不再觉得站在最前面才算有用。这几年,她教学生越来越多,真正出场反而少了。顾婉娘的身体比从前差了一些,春桃也不再年轻,云韶坊里已经换了一批新面孔。顾妙音有时站在门边,看那些十五六岁的姑娘练唱,会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哪根弦不准,哪一句唱得不顺;如今,她也开始对别人说“这里气不够”“这句不要急”“唱之前先听人说完”。时间最奇怪的地方,就是它从不告诉你哪一天开始变老,只是在某个寻常下午,你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在说小时候最不耐烦听的话。
顾轻罗就是在这样的春天被带进云韶坊的。
她的出现并没有任何传奇,不是被豪门抛下,也不是从宫中流落,更不是有人抱着她跪在门口求收留。她是跟着一个卖绢的小商妇来的。那妇人姓何,住在城南,丈夫早亡,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做些小买卖。顾轻罗并不是她亲生,而是她姐姐留下的女儿。姐姐几年前病死,孩子便一直跟着她过,如今家里越来越难撑,何氏听人说云韶坊收年纪小、嗓子好的孩子学艺,便把她带来试一试。
顾妙音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她的脸,而是眼睛。那女孩大约十一二岁,身形已经显出轻巧,脸还没有完全长开,眉眼却极活。她进门以后没有低头,也没有像多数第一次来的孩子那样怯生生站着,而是从门口一路看到屋里,先看墙上的琵琶,再看桌上的谱,又看几个正在练舞的姑娘,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把这个地方先摸了一遍。
顾妙音问:“你叫什么?”
女孩答:“轻罗。”
“姓什么?”
“顾。”
顾妙音一愣,何氏便在旁边解释,说她娘原先也姓顾。顾妙音点点头,又问:“会唱吗?”
“会一点。”
“谁教的?”
“自己学的。”
这话听起来像吹牛,顾妙音却没笑,只说:“那唱一段。”
顾轻罗也不推辞,张口就唱。第一句出来,屋里已经有人抬头,不是因为声音有多好,其实还很生,而是她会抓人。顾妙音几乎立刻就听出来,这孩子并不只是音准,她知道哪里该停,哪里该抬眼,哪一句稍微拖长,能让人多听一会儿。没人正式教过,可她天生明白“有人在看”这件事,这和顾妙音自己完全不同。顾妙音小时候唱,是先把曲唱对;轻罗却像从一开始就知道,要把人留下。
唱完以后,她自己先笑:“还行吗?”
顾妙音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
旁边有人笑出声,何氏有些尴尬:“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不知道害臊。”
顾妙音却没觉得不好。一个做表演的人,太怕被看,反而很难走远。她又让轻罗听了几个音,果然耳朵也不差,只是耐性不够,第一遍认真,第二遍就开始想快,第三遍已经忍不住自己加变化。顾妙音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最后没有直接收,只说:“先来七天。”
何氏问:“七天以后呢?”
“再看。”
轻罗自己却先问:“七天有饭吗?”
屋里又笑起来。
顾妙音也笑:“有。”
“那行。”
就这样留下了。
第一天练基本功,轻罗还算认真;第二天开始不耐烦,第三天被罚站,第四天偷偷跑去前厅看别人演出,第五天学会了春桃年轻时的一段旧身法,第六天已经能把一支不熟的曲唱得像自己唱过很久。到了第七天,顾妙音还没开口,她自己先问:“我是不是能留下?”
“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不留,早让我走了。”
顾妙音看着她,忽然有一点无奈。太聪明的孩子,教起来从来不省心。
“留下可以,但你得听话。”
轻罗马上道:“我听。”
顾妙音看她一眼:“你先别答这么快。”
轻罗笑起来。她笑的时候尤其好看,不是端正,而是亮。后来顾妙音才渐渐明白,顾轻罗真正的天赋不只在嗓子,也不只在身段,而是她太懂人。谁喜欢热闹,谁喜欢被哄,谁表面严厉其实心软,谁喝到第三杯以后就会开始夸自己,她看一两次便知道。这种能力若用在生活里,常被人叫机灵;用在舞台上,就会变成极强的感染力。
云韶坊的客人很快开始注意她。最初只是让她在后面和唱,后来有人专门问“那个小姑娘呢”,再后来,甚至有人还没坐下便问她今晚唱不唱。顾妙音听见这种话,并没有立刻高兴,反而越来越警惕。顾婉娘看出她的心思,问:“怕什么?”
“太早。”
“什么太早?”
“人一开始喜欢她,她就会以为自己真的什么都好。”
顾婉娘看着顾妙音:“你年轻时也有人喜欢。”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妙音想了一会儿:“我小时候不知道自己讨不讨人喜欢。”
顾婉娘笑:“她知道。”
“就是这个麻烦。”
顾婉娘却摇头:“知道不一定是坏事,以后看她怎么用。”
这话后来证明很准。
轻罗十五岁以后,已经成了云韶坊最受欢迎的年轻歌者之一。她的嗓音并不是坊里最好的,论清,不如顾妙音年轻时;论稳,也不是最稳,可她一上场,场子就会亮一点。她会在唱一句以后看向某个人,不会太久,只一下,就让那个人觉得这一句像是唱给自己;她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该笑,有些词唱得太轻薄,若一直带笑,便俗,她偏偏能在最热闹的时候忽然收住脸,把最后一句唱得很淡,于是前面的笑反而有了重量。
顾妙音第一次真正承认她“会唱”,是在一次夏夜宴席之后。那晚客人很多,有人点了一支本来很普通的相思曲。轻罗唱到中间时,忽然把原本该快过去的一句放慢。顾妙音在后面一听,先皱眉,那不是她教的,可下一瞬她便发现轻罗改得对。那桌客人里,有一个男子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只不断喝酒,轻罗显然看见了,于是把那句“人归不归”放慢,正好落在他那里。那男子忽然停杯,一直到曲终,都没再喝。
回去以后,顾妙音问:“谁让你这么唱?”
轻罗说:“没人。”
“为什么慢?”
“那个人要听。”
“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万一看错?”
轻罗笑:“那就下次再改。”
顾妙音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以后别每次都这样。”
轻罗立刻笑得更明显:“你其实觉得好。”
“我没说。”
“你没骂我。”
顾妙音差点笑出来。这孩子有时候真让人没办法。
《人间词谱》也因为顾轻罗出现,开始多出一种以前很少有的批注。过去的记录更像保存,谁唱、哪里唱、哪一版不同,顾轻罗却会写听众:“此句酒客喜”“女子多爱此段”“晚宴不宜太长”“第一阕若唱慢,后面更好”。甚至有一次,她在一首词旁边写:“词好,客不爱。”
沈知白看见以后,沉默了半天:“这个也留?”
轻罗反问:“为什么不留?”
“太随便。”
“可是真的。”
顾妙音在旁边忍笑。
沈知白看她:“你不管?”
“她说得没错。”
沈知白叹气。《人间词谱》越来越不像一本正经书,却也越来越像真正的人间。
晏殊偶尔再来时,轻罗已经能跟在顾妙音身边一起谈唱法。第一次见晏殊,她盯着他看了很久,晏殊被看得有些奇怪,问:“怎么了?”
轻罗道:“你就是晏殊?”
“是。”
“比我想的年轻。”
旁边人都笑,晏殊也笑:“你想我多老?”
“能写那么多词,至少该有点胡子。”
顾妙音立刻叫她名字:“轻罗。”
“我又没说错。”
晏殊反而不生气:“那你觉得我的词怎么样?”
轻罗想了想:“有些好。”
“有些不好?”
“嗯。”
“哪里不好?”
“太整齐。”
这回答比顾妙音当年说“太满”还直接,晏殊笑道:“你们云韶坊是不是专门教人挑毛病?”
顾妙音道:“这个不用教。”
轻罗却继续说:“有些句子一看就好看,可唱完没人记;还有些没那么漂亮,反而第二天还会有人哼。”
晏殊听完,没有立刻反驳。他如今已经比刚来东京时成熟不少,越来越明白,词写出去以后,并不完全属于作者,尤其是这些本来依声而生的文字,一旦进了乐坊,便会遇见另一套标准。
“那你记得我哪一句?”他问。
轻罗马上唱了一句。
不是最工整的,也不是旁人最爱称道的,只是很轻,很顺。
晏殊听完笑了:“原来你喜欢这个。”
轻罗道:“不是我喜欢,是好唱。”
“好唱就会记?”
“多半。”
“那不好唱的呢?”
“有人很喜欢,也会记。”
晏殊点头:“所以还是说不准。”
轻罗笑:“人本来就说不准。”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了一瞬。顾妙音看着她,忽然第一次意识到,轻罗以后可能会比自己走得更远,不是因为唱得更好,而是因为她对“人”本身的兴趣比对曲更大。顾妙音听声音,轻罗听人心,这是完全不同的天赋。
顾婉娘也看得出来。她那几年身体越来越差,却仍常坐在坊里看轻罗出场。有时候别人都在夸,顾婉娘反而会说:“今天差。”
轻罗不服:“哪里差?”
“你太想让人喜欢。”
“有人喜欢不好?”
“太想,就不好。”顾婉娘看着她,“你唱的时候若满脑子都想着他们喜不喜欢,你就不是在唱,是在讨。”
这句话说得很重,轻罗当天晚上都没再说话。第二天却又主动问:“那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讨?”
顾婉娘道:“有一天没人叫好,你还能不能唱完。”
轻罗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她很多年以后才真正懂。年轻时的她太喜欢掌声,一屋子人的眼睛都看着自己时,她会觉得自己活得格外清楚。这也不全是虚荣,对一个从小寄人篱下、连自己能不能留下都要看别人脸色的女孩来说,被人需要本身就是一种安全。可掌声是很危险的东西,它会让人误以为,别人喜欢的那个自己,就是真正的自己。
顾妙音有一次看见轻罗为了一个常来客人,连续三天改衣服和妆,终于忍不住问:“你喜欢他?”
轻罗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忙什么?”
“他每次都坐第一桌。”
“所以?”
“他喜欢看。”
顾妙音脸色沉下来:“轻罗,你要分清楚别人喜欢你,和你喜欢别人,不是一回事。”
轻罗笑:“我知道。”
“你现在不知道。”
这一次,顾妙音说得很认真。她见过太多女人把“被喜欢”当成“喜欢”,因为有人每天来,有人送东西,有人说离不开你,便慢慢觉得自己也该爱他。等真正把一生放进去以后,才发现只是习惯了被看见。轻罗听完,难得没有顶嘴,过了几日,自己把那套专门为了那位客人改的衣服收起来了。
可她并没有因此变得清心寡欲。恰恰相反,随着年纪渐长,她越来越知道自己好看,也越来越会用这种好看,而且并不觉得羞耻。
“漂亮也是本事。”她说。
顾妙音问:“那老了呢?”
轻罗笑:“老了再学别的。”
这回答很像顾婉娘年轻时,也让顾婉娘听后笑了很久:“像我。”
春桃道:“比你年轻时更难管。”
顾婉娘点头:“那倒是真的。”
与此同时,清晖书肆里,沈知白终于参加了一次正式考试,结果并不好,没有中。消息回来那天,他比家里人都平静。唐素娘原本已经想好许多安慰的话,结果一句都没用上。沈崇文只问:“还考吗?”
沈知白说:“考。”
“什么时候?”
“下一次。”
这回答让父亲点了点头,没有更多。
顾妙音知道以后,却特意来了。
“难受吗?”
“还行。”
“骗人。”
“真还行。”
“那你为什么三天没来?”
沈知白笑:“忙。”
顾妙音看着他:“你每次不想说,就说忙。”
他没再辩。
其实当然难受,只是落榜这件事真正发生以后,他反而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崩溃。小时候看那些举子哭,会觉得一张榜像能决定一生;轮到自己才知道,榜下来以后,太阳照样升,书肆照样开门,人还是要吃饭。这让他有一点失望,也有一点轻松。
轻罗第一次见沈知白,就是在这段时间。她跟顾妙音来送谱,看见一个清瘦男子在桌边理书,便直接问:“你就是沈知白?”
沈知白抬头:“嗯。”
轻罗上下看了他一遍:“原来长这样。”
顾妙音马上道:“你又来了。”
沈知白却笑:“她以为我什么样?”
轻罗说:“更老一点。”
“为什么?”
“妙音姐姐提你太久了。”
屋里一下安静。
顾妙音瞪她,轻罗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可沈知白已经笑起来:“她都说我什么?”
顾妙音直接把谱塞给他:“别听她胡说。”
轻罗在旁边忍笑。
那天回去以后,她问顾妙音:“你们为什么不成亲?”
顾妙音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所有喜欢的人都一定要马上成亲。”
轻罗问:“那等什么?”
“等自己知道要什么。”
轻罗听不懂:“喜欢不就是要吗?”
顾妙音看着她年轻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道理说早了也没用,只好道:“以后你就知道。”
轻罗最讨厌这种话:“你们大人一不知道怎么讲就说以后知道。”
顾妙音笑了:“可能吧。”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东京越来越繁华,词也越来越多。宴席上的新声更换得快,旧调昨天还红,过几个月便有人嫌老。晏殊的词渐渐被更多人唱,云韶坊也开始收到来自别处的新作。顾轻罗就在这样的城市里迅速长大,她学会琵琶,也学会唱慢曲,会跳,会看客,会在人群里找到最该看的一双眼睛。她开始成为别人嘴里的“顾小娘子”,有人送花,有人送首饰,也有人写诗,她全都见过。
真正让她第一次彻夜睡不着的,却不是哪个富家公子,而是一首词。
那天夜里,一位外地来的年轻书生把新写的词交给云韶坊,说听闻这里有人会改唱法,想让她们试试。顾妙音看过以后,觉得字不差,却没有立刻安排。轻罗拿去唱,唱到第二阕时忽然停住。顾妙音问:“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只重新从头唱。第一遍结束,又来第二遍,第二遍以后再唱第三遍。等真正停下来时,她坐在那里很久,才问:“谁写的?”
顾妙音低头看纸:“柳三变。”
轻罗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东京人?”
“好像不是。”
“人呢?”
“谁知道。”
轻罗低头又看了一遍那首词。窗外已经很晚,街上的喧闹少了,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她忽然笑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点评哪里好唱、哪一句客人会喜欢,只说:“这个人会写。”
顾妙音问:“哪里好?”
轻罗看着纸,过了很久才道:“像真的。”
顾妙音没有再问。
她知道,一种新的声音已经来了。不是晏殊那样从庭院和书案里慢慢长出来的词,而是更远、更野,也更贴近酒楼、驿路、离别和那些没有地方安放的欲望。顾轻罗也终于等到了一个真正能让她忘记别人有没有看自己的词人。
他们还没有见面。
可一首词已经先到了。
东京的夜仍旧亮着,云韶坊后屋的灯也亮着。顾轻罗坐在灯下,把那三个字又念了一遍:“柳三变。”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会怎样走进自己的一生,只知道那一夜,她第一次没有因为掌声睡不着,而是因为一句词。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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