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第十六章 少年晏殊
第二卷 柳巷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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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二年的五月,东京已经热起来了。
城里的树叶从春天那层薄绿变得浓重,汴河上来往的船也比早春更多。南边运来的米、茶、竹器、纸张,沿水路一批一批进入京城,船靠岸时,脚夫赤着上身往来搬货,汗顺着背脊往下淌。州桥附近从天亮便开始吵,到了午后更像一口不断沸腾的大锅,卖水的、卖瓜的、赶车的、挑担的、问路的混在一起,外乡人第一次进城,常常站在路边半天,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晏殊第一次见到东京时,也停了一会儿。
他十四岁。
从江南来的路很长,水路走了一段,又换陆路,沿途所见城镇已经不少,可真正进了东京,他还是明显安静下来。随行的人以为少年紧张,回头笑道:“怕了?”
晏殊摇头。
“没有。”
“那看什么?”
“人。”
那人愣了一下。
少年确实在看人。
不是先看宫城,也不是看高楼。
他看的是城门边排队进城的商贩,看一个挑鱼的汉子为了少交几文钱跟人争,看两名举子站在树荫下读一张新抄的文章,也看一个年轻妇人一手牵孩子,一手提着一只装鸡的篮子,走得比周围男人还快。
东京给他的第一感觉不是大。
是多。
人太多。
声音太多。
事情也太多。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乡里再聪明,也不可能真正想象一座帝国的都城每天容纳多少种人生。
他忽然有一点明白,为什么来之前家里的长辈一再告诉他,进东京以后不要觉得自己会写几篇文章就了不起。一个人在故乡被人称作神童,是因为身边能与之相比的人少;到了东京,天下聪明的人都往这里来,所谓天赋,很快就会变成一件并不稀奇的东西。
这一点,他比许多成年人都明白得早。
清晖书肆那天正好很忙。
景德年间以后,书肆里的客人大多已经不是只来买经史。科举越来越成为许多人真正愿意赌一生的路,京城里抄本、类书、策论和诗赋集都卖得快。沈知白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沈崇文更多时候只坐在柜后,偶尔有人买旧书,他才会慢慢走出来看一眼。
晏殊一行人路过州桥时,随行那位长者想买一份东京新刻的坊巷图,又想找几篇近来流传的文章,便进了清晖书肆。
晏殊跟进去。
店里不算大。
却比外面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都压低了一些。有人翻书,有人问价,有人坐在角落抄一段文字。外面的车马声从门口进来,到书架之间便像被纸吸掉一层。
晏殊喜欢这种地方。
他进门以后先看书架。
沈知白也先看了他一眼。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跟着长者进来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没有像多数年轻人那样先去看新书,而是在旧书架前停得很久。
沈知白走过去。
“找什么?”
少年摇头:“随便看。”
“那边是旧书。”
“我知道。”
“新刻的在里面。”
“旧的也可以。”
沈知白便不再劝。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少年从架上抽出一册残缺的文集,翻了几页,忽然问:“这个怎么少了两卷?”
“来的时候就少。”
“为什么还卖?”
“剩下的还能看。”
少年点了点头。
这回答显然很合他的意思。
他又问:“多少钱?”
沈知白报了价。
少年身边那位长者听见,笑道:“你买这个做什么?马上要召试,还嫌书看得不够?”
沈知白手里动作停了一下。
召试。
他看了少年一眼。
东京这些日子已经有人议论,说江南来了一个年纪极小的神童,被地方官推荐到朝廷。只是这类消息在京城并不少,谁家出了个会写诗的孩子,都有人称神童,真正能进宫试的人却没几个。
眼前这个大约就是了。
晏殊没有因为旁人说出他的来历而得意,只把那本残集放回去。
“那回来再买。”
长者笑:“你倒笃定自己回得来。”
晏殊说:“考不好也要回来。”
沈知白听见这句话,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姓梁的落第举子。
“不中也可以回来。”
父亲当年就是这样说的。
时间像绕了一圈。
只是当年的自己还是站在旁边看大人说话的孩子,如今已轮到他站在柜后,看另一个少年准备进入那扇门。
他忽然问:“第一次来东京?”
晏殊点头。
“觉得怎样?”
少年想了一下。
“太吵。”
沈知白笑了。
“住久就习惯。”
晏殊却说:“我觉得习惯了也还是吵。”
这句话让沈知白多看了他一眼。
少年也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人捧惯了的神童模样。
至少现在还不是。
同行的人买完东西,催他走。晏殊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册残书,沈知白注意到了,却什么也没说。
等人走远,沈崇文才慢慢从柜后道:“那个孩子是谁?”
“好像是来召试的。”
“多大?”
“十四。”
沈崇文皱眉。
“十四就考?”
“神童。”
老人听见这两个字,笑了一下。
“十四岁知道什么。”
沈知白问:“那你十四岁知道什么?”
沈崇文想了一会儿。
“知道饿。”
父子都笑了。
可沈知白望着门外少年离去的方向,心里还是有一点说不出的感觉。
同样十四岁,有人已经站到皇帝面前,有人还在乡间放牛,有人在铺子里学算账,有人正在云韶坊练第一支完整的曲。人的起点从来就不一样。
所谓才华,也从来不是单独活着的东西。
它要有人看见。
有人推荐。
还得有一条路,恰好能把一个孩子送到该看见他的人面前。
晏殊真正进入贡院与殿廷时,才明白东京的“多”还有另一层意思。
参加考试的人太多。
比他年长十岁、二十岁的都有。
有些人已经考过几次,甚至十几次。有人胡子都长得很浓了,坐在他旁边,看见这样一个少年,目光里很难说只有善意。
晏殊并不怪他们。
如果自己读了二十年书,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忽然坐在旁边,说不定也会觉得不舒服。
真正落笔以后,他反而安静下来。
纸还是纸。
题还是题。
那些围着他的目光,慢慢都退远。
他从小习惯了被人看。
七岁以后,乡里有人知道他会写文章,逢年过节便有人叫他当众作诗。开始也紧张,后来便发现,真正写东西的时候,旁边的人其实并不存在。
字一落下来,人就只剩自己。
这大概是他的天分之一。
不是不怕。
而是能在该写的时候,把怕先放一边。
考试后的议论很快传开。
少年写得快。
文章也好。
真正让人记住的,却是另一件事。
复试时有一道题,他见过。
甚至曾经练习过。
这种事对参加考试的人来说并不罕见。如果装作没见过,照着自己已经准备成熟的思路写下去,别人也未必知道。
晏殊却先说了。
他说自己以前曾经练习过这个题,请换一道。
消息传出来以后,最先感到奇怪的反而是很多普通人。
酒楼里有人说:“傻。”
旁边的人问:“怎么傻?”
“会的为什么不写?”
“怕被查出来吧。”
“谁查得到?”
又有人道:“小孩子,不知道机会难得。”
这种议论第二天也传到云韶坊。
春桃一边给客人斟酒,一边听几名士子谈少年晏殊。有人夸他诚,有人觉得他是在皇帝面前故意表现诚实,还有人说真正聪明的人就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说实话。
顾妙音恰好在旁边听。
回来以后,她把这事讲给沈知白。
“你觉得呢?”
沈知白正在校《人间词谱》新收的一页。
“什么?”
“他是不是故意的?”
“我怎么知道。”
“你总有想法。”
沈知白想了一会儿。
“就算故意,也得敢换题。”
顾妙音点头。
这倒是真的。
一篇自己练过的文章就摆在眼前,换成一个完全不知道会出什么的新题,不是嘴上说一句诚实那么简单。
“换你呢?”她问。
沈知白笑:“我先得有资格坐进去。”
“我说如果。”
“如果……”
他停了一下。
“不知道。”
顾妙音不满意:“你怎么越来越爱说不知道?”
“因为真的不知道。”
“以前你什么都觉得自己知道。”
“所以以前比较蠢。”
顾妙音笑起来。
两个人近几年都变了。
沈知白越来越少急着给一个确定答案,顾妙音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凡事只凭第一感觉。或许人真正长大的一部分,就是开始接受很多问题没有立刻能说清的答案。
晏殊很快被赐了出身。
东京城里一个十四岁的外乡少年忽然有了名。
消息传到清晖书肆时,沈崇文正坐在门边晒太阳。
沈知白把事情说给父亲听。
老人先问:“就是前几日来的那个?”
“嗯。”
“买残书那个?”
“是。”
沈崇文想了一会儿。
“那本还在吗?”
沈知白笑。
“在。”
“留着吧。”
“为什么?”
“他不是说回来买吗?”
沈知白看着父亲。
“现在人家做官了,未必还记得。”
沈崇文却道:“记不记得是他的事。说过留,就留几日。”
这就是沈崇文。
他从来不因为一个人突然有了身份,就改变原本的规矩。
几日之后,晏殊竟真的来了。
这次身边的人更多。
衣着也比上次正式。
书肆里有人认出他,已经在小声议论。沈知白本以为这种时候,少年大约不会再注意那本残书,没想到他一进门便问:“那册旧文集还在吗?”
沈知白怔了一下。
“在。”
他从架上取下来。
晏殊接过。
翻了翻。
“多少钱?”
还是原价。
少年身边有人道:“如今晏公子身份不同了,沈掌柜也不给便宜些?”
这话显然只是玩笑。
沈知白还没说话,晏殊先笑了。
“身份不同,书价也不同?”
沈知白道:“那得问我爹。”
沈崇文坐在后面听见,抬起头。
“书又不认识你。”
一屋子人都笑了。
晏殊也笑得很开心。
他付钱以后,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店里又看了一会儿。正好桌上放着一册尚未来得及收起的《人间词谱》。
封面四个字不算特别显眼。
他却看见了。
“《人间词谱》?”
沈知白下意识伸手按住。
“自家抄着玩的。”
“能看吗?”
沈知白犹豫。
顾妙音以前就说过,这东西不能只锁在箱里。
可真正遇见一个外人问,他还是本能地有些舍不得。
最后只说:“看一页可以。”
晏殊便真的只看一页。
那一页不是好词。
甚至连作者都不知道。
上面记的是一场雨夜宴席,一个歌女嗓子发哑,所以临时降调,又有一句因为客人听不清而重唱。旁边写着两个不同唱法。
晏殊看了很久。
比看词本身还久。
“为什么记这个?”
沈知白问:“哪个?”
“嗓子哑。”
“因为那天哑了。”
少年抬头。
显然没想到答案这么简单。
“这种也值得记?”
沈知白正想解释。
顾妙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当时觉得值得,就记了。”
她刚从云韶坊来,手里还抱着几张新谱。
晏殊看过去。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顾妙音并不知道眼前就是近来东京人人议论的少年,只觉得这个孩子穿得过于整齐,身边还跟着人。
“你是谁?”
沈知白道:“晏殊。”
顾妙音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换题的?”
身边几个人神情都变得有些古怪。
晏殊却点头。
“是。”
“为什么换?”
问题问得太直接。
沈知白忍不住看她一眼。
晏殊倒没有不高兴。
“因为写过。”
“我知道。我问你为什么要换。”
少年也想了想。
然后说:“不换的话,我自己会觉得那篇不是这次写的。”
顾妙音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只是因为这个?”
“嗯。”
她点头。
“那我懂了。”
这回轮到晏殊问:“你懂什么?”
顾妙音把手里的谱放到桌上。
“我们唱别人写过的词,也不能装成自己第一次想到。”
少年看着她。
没完全听懂。
她便把词谱里原本、唱本和改字的做法大概说了一遍。
晏殊听得很认真。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无论多聪明,对乐坊实际怎样处理文字都不会天然了解。他第一次知道,有些纸上的句子到了歌者嘴里,会因为呼吸、声调、场合而变。
“那改了以后,还是原来那首吗?”他问。
这个问题沈知白和顾妙音已经争过无数次。
两人竟同时笑起来。
晏殊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
顾妙音道:“这个问题,你以后自己慢慢想。”
少年并不介意被一个年轻女子这样说。
反而又低头看那页词谱。
“我能不能再看一页?”
沈知白笑:“刚才说一页。”
晏殊也笑。
“那下次。”
他把册子还回去。
走出书肆时,外面正值午后,州桥一带仍然很吵。随行的人替他挡开路上的行人,又有人跟他说下一处要去哪里。
走了十几步,晏殊忽然回头。
清晖书肆的门并不大。
站在人群里,很容易就看不见。
他却记住了那四个字。
人间词谱。
当时的他当然不知道,几十年以后自己的词也会被无数歌者唱进酒楼、庭院和深宅;不会知道有些句子会比自己做过的官职活得更久,更不会知道后世提起北宋词坛时,他的名字会被一遍遍写下。
十四岁的晏殊此刻只是觉得,有人把一个歌女哪天嗓子哑了都认真记下来,这件事很奇怪。
也很有意思。
他回去以后,在自己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词因声而传。”
写完又觉得太武断。
便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或”字。
或因声而传。
这才满意。
东京城里每天都有新的人来。
有人来做官。
有人来考试。
有人来卖货。
有人来找一个失散多年的亲戚。
晏殊不过是其中一个。
只是他太年轻,也太聪明,于是命运比别人更早把一扇门打开。
门里面是仕途。
也是文章。
是宫廷和馆阁。
也会有宴饮、歌女、花落、燕归和无数后来被人称作“婉约”的词。
可是这些,都还在以后。
这个春夏之交,他仍是一个刚从江南来到东京的少年,买了一册缺卷的旧书,认真看了一页并不好看的词谱。
而清晖书肆里,沈知白望着他走远以后,对顾妙音说:“你刚才怎么什么都问?”
顾妙音正在翻自己带来的谱。
“不能问?”
“人家刚受朝廷赏识。”
“受赏识就不能问?”
沈知白笑了一下。
“可以。”
顾妙音抬头看他。
“你觉得他以后会不会写词?”
沈知白望了一眼门外。
“可能。”
“写得好吗?”
“我怎么知道。”
顾妙音叹气:“你现在真的越来越没意思。”
沈知白却笑着把《人间词谱》收回木匣。
他们都不知道,那个刚走出去的十四岁少年,将来真的会写词。
而且会写得很好。
只是词的时代,还没有完全来到。
东京已经准备好了。
歌楼准备好了。
宴席准备好了。
书肆里的纸也准备好了。
甚至那些还没有相遇的人,都正在从不同的地方向这座城走来。
再过一些年,一个姓柳的年轻人也会来到这里。
他和晏殊完全不同。
一个会走进庙堂。
一个会走进柳巷。
可他们最终都会把自己的声音,留在人间。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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