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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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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第十四章 人间词谱

景德年间的东京,雨比往年多。

春天从汴河上来得很慢,先是水色发亮,接着柳条一点点软下来,再过几日,城南城北便都有花开。可那一年雨水绵长,街上泥泞,瓦檐一整日滴着水,清晖书肆门前铺的旧木板总是湿的,进门的客人脚底带泥,伙计一天要扫好几遍。沈崇文坐在柜后,看见有人抱着一摞书进来,第一句话往往不是问卖什么,而是先说:“别放地上。”

他老得比自己想象中快。

年轻时候背几十斤书走几十里路,也不过晚上腰酸,睡一觉第二天照样起来。如今只是从后院搬两捆纸,肩膀便会疼。唐素娘早已不许他亲自做重活,可他闲下来又不习惯,常常站在铺里把同一排书理了又理。沈知白看得出来,父亲并不是找不到事情做,只是不知道一个人从忙了一辈子的生活里,应该怎样慢慢退出来。

顾婉娘也开始老。

她的老与沈崇文不同。沈崇文是动作慢,顾婉娘则是声音先变。年轻时她弹琵琶,手指有力,连唱带说一晚上也不觉得累,如今高声多说一阵,第二天嗓子便哑。她自己不肯承认,每逢有人说她该少管些事,她都会回一句:“我还没死。”可云韶坊里的人已经悄悄把很多事接过去,不再等她开口。春桃管外面的宴席,顾妙音管谱和教唱,另有年轻姑娘负责新收来的学生,顾婉娘反而越来越像一棵老树,坐在那里,不一定亲自做什么,却让所有人知道根还在。

那年春末,一场连下三日的雨,把云韶坊后屋一只木箱泡湿了。

发现的时候已经晚。

箱底进水,最下面几册旧谱全粘在一起。顾妙音蹲在地上,一页一页慢慢揭,越揭脸色越难看。有些墨已经晕开,字像被水拖走,原先写在纸边的细小批注更是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顾婉娘进来时,屋里没人说话。

她看见地上的纸,愣了一下。

“怎么弄的?”

春桃小声说:“墙角渗水。”

顾婉娘没骂人。

这反而让大家更不安。

她慢慢蹲下来,拿起一张已经泡软的纸。上面是很多年前一场宴席的唱本,谁写的词已经不知道,旁边有她自己年轻时留下的几个记号。墨色淡得只剩一点影子,她盯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我以前的字真难看。”

顾妙音抬头:“都这样了,你还笑?”

“不笑还能怎么办?”

她把纸放回去。

顾妙音却急了:“这些要是全没了呢?”

顾婉娘看她。

“没了就没了。”

这句话太轻。

顾妙音一下不说话。

她知道婉娘并不是真的不在乎。越是这样说,越说明心里有东西压着。

那天她们把能救的纸全摊在屋里晾。桌上、凳上、窗边,甚至连平时练琴的架子上都铺满纸页。屋里一股潮墨和旧纸的味道,外面的雨仍没有停,风一吹,几张边角已经脆的旧纸轻轻发响。

顾妙音忽然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

不是怕一张纸坏。

而是怕那些已经死去或离开的人,从此再没有任何痕迹。

有些曲,她小时候听顾婉娘唱过,如今婉娘已经不唱;有些唱法,是春桃从早年的教习那里学来,那位教习前年已经去世;有几页上还写着“陆先生调弦”,顾妙音甚至连陆承弦后来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人走了以后,东西也会慢慢走。

这不是战争。

也不是大火。

只是一场雨。

却一样能把过去一点点擦掉。

第二天,顾妙音抱着还能辨认的几册旧谱去了清晖书肆。

沈知白正在前堂。

看见她怀里那一堆潮纸,他立刻皱眉:“怎么了?”

“漏雨。”

他接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

两个人什么都没多说,直接把后院那张大桌清出来,又让伙计拿干布和薄纸。沈崇文听见动静,也从里面出来。

“怎么湿成这样?”

顾妙音把经过说了一遍。

沈崇文低头看纸。

他年轻时最怕火。

后来才发现,水一样能毁书。

“先别晒太阳。”他说,“阴干,慢一点。”

顾妙音点头。

几个人忙了半天。

等能处理的都摊开,桌上已经没地方放茶。

沈知白翻着其中一册,忽然停下来。

“这个是谁写的?”

顾妙音凑过去看。

上面有一行旧字:

“人唱过,才算活过。”

她一眼就认出来。

“婉娘。”

沈崇文在旁边听见,也走过来。

那是很多年前他们一起整理唱本时,顾婉娘随手写下的一句。

如今纸已经发黄,字却还在。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沈崇文先说:“不能再这样放了。”

顾妙音抬头:“什么意思?”

“这些东西太散。”

沈知白也点头。

“有的在云韶坊,有的在这里,有的夹在别的书里。哪天再漏一次雨,或者起火,就找不回来了。”

顾妙音问:“那怎么办?”

沈知白没有马上答。

其实办法很简单。

抄。

重新抄一遍。

可真正要做,就远没有一个字那么简单。

因为这些年留下的东西太多。

有完整词稿。

有只有半阕的残纸。

有唱本。

有原稿。

有同一首词三个不同版本。

有顾婉娘写的演出记号。

有春桃的随手批语。

有顾妙音记下的换气和调弦。

还有一些根本算不上“词”的东西,只是某场宴席是谁唱、客人哭没哭、哪一句被改过、哪位乐工当场把调降了。

如果只是抄词,很多东西都可以丢掉。

可他们都觉得不能。

问题就在这里。

“到底抄什么?”顾妙音问。

沈知白想了很久:“先全部分开。”

“怎么分?”

“原词一类,唱本一类,改字一类,演唱记一类。”

顾妙音马上道:“还有调。”

“对。”

“还有谁唱。”

“也记。”

“哪儿唱也要。”

沈知白看她一眼:“你这是要把什么都留下。”

顾妙音反问:“不然呢?”

两个人看着桌上的湿纸。

没人再觉得“什么都留”是多余。

于是那年整个夏天,他们都在做一件极慢的事。

整理。

沈知白白天在清晖书肆帮父亲,晚上便把旧纸一张张归类。顾妙音则从云韶坊搬来更多东西,有时一抱就是一大摞。她们那边的纸比书肆更乱,许多谱根本没有完整装订,边角还沾着酒渍、香灰,甚至有一张背面写着一笔当年买炭的账。

沈知白第一次看到那张账时,愣了半天。

“这个也留?”

顾妙音笑:“你不是说都留?”

“这是炭钱。”

“那就说明那天冷。”

沈知白想了想。

竟觉得有道理。

后来那一页真的没扔。

旁边只注明:

“旧谱背有炭账。”

这件事做久以后,两个人渐渐发现,所谓整理过去,并不是把所有东西变得整齐。恰恰相反,越整理,越能看见过去本来有多乱。

一支曲可能先从宫里出来,到酒楼里换了节拍,又被某个歌者改掉一个字;一首词最早是谁写,已经没人知道,后来却因为一个唱得好的女子传遍半城;还有些词纸面上极美,真正唱起来却总不顺,只在书里活着。

“那到底哪一个是真的?”顾妙音有一次问。

沈知白抬头:“什么真的?”

“原来的版本,还是后来唱的?”

“都是真的。”

“可总有一个最开始。”

“最开始也未必最好。”

顾妙音笑:“这话不像你。”

“我现在也没说能随便改。”

“还是很像你。”

两个人一边争,一边写。

有时候争到半夜。

唐素娘端夜食进来,看见桌上全是纸,总要说一句:“你们两个不累?”

顾妙音说:“累。”

“那还不睡?”

“再一会儿。”

沈知白也说:“快了。”

唐素娘每次都听他们说“快了”,却很少真见他们快过。

她后来索性不问,只把吃的放下。

有一晚,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顾妙音低头抄谱,沈知白在旁边校字,两个人都没说话。灯光落在桌上,一半照着纸,一半照着手。她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还在担心这姑娘能不能嫁进沈家,如今再看,反而觉得婚姻两个字有时太小。

有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未必只靠成亲才能说明。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却没说。

到了七月,他们已经重新整理出六大册。

第一册多是旧曲。

第二册是宴席唱本。

第三册是宫中与民间同曲异唱。

第四册专记改字。

第五册记唱者和场合。

第六册最乱,凡是不好归类的都先进去。

顾妙音翻着六册,突然觉得还缺什么。

“名字。”

沈知白说:“什么名字?”

“总不能一直叫‘那些册子’。”

“取一个就是。”

“你取。”

“为什么我?”

“字是你整理的多。”

“曲是你记的多。”

顾妙音笑:“那一起想。”

两个人想了很多。

《东京曲录》。

太像官书。

《云韶唱谱》。

又太像只属于云韶坊。

《词曲杂记》。

太普通。

《清晖乐录》。

顾妙音一听就摇头:“凭什么先写你家?”

沈知白说:“那叫《云韶清晖录》。”

“更难听。”

两个人想了一下午。

一个都不满意。

最后索性搁下。

名字反而成了最难的事。

几天后,顾婉娘来清晖书肆。

她很少一次爬到楼上,走到一半还扶着栏杆喘了一会儿。上去以后,看见桌上已经整齐排着六册新装的册子,她先没说话,只一册一册翻。

翻得很慢。

有的地方她记得。

有的已经完全忘了。

翻到一页年轻时的演出记录时,她忽然笑起来。

“这个人我记得。”

顾妙音问:“谁?”

“一个喝醉了以后非要自己唱的客人。难听得要命,还不让别人停。”

旁边的人都笑。

顾婉娘又翻一页。

这一页写着一个早已去世的女乐名字。

她笑意淡下来。

“她也在。”

顾妙音问:“你认识?”

“认识。”

“后来呢?”

顾婉娘沉默片刻:“病死了。”

她又继续翻。

越往后,熟人的名字越多。

有人嫁了。

有人走了。

有人死了。

也有人再也没有消息。

顾婉娘忽然发现,这些册子根本不只是在记词。

是在记人。

她慢慢合上其中一册。

“你们还没取名字?”

顾妙音摇头:“取不好。”

“都想过什么?”

沈知白说了几个。

顾婉娘听完,全嫌难听。

“你们读书人就是爱取大名字。”

沈知白笑:“那你取。”

顾婉娘看着桌上的册子。

没马上说话。

窗外正是午后,州桥方向传来船夫的吆喝。街上有人卖瓜,有人在骂孩子,远处酒楼里隐约有笛声。书肆楼下客人翻书,纸页沙沙作响。

全是很普通的声音。

顾婉娘忽然说:“就叫人间吧。”

屋里安静了一下。

顾妙音问:“什么?”

“人间。”

顾婉娘用手拍了拍册子。

“这里面不是皇帝,也不是神仙。”

“都是人。”

“有人写,有人唱,有人哭,有人喝醉,有人死了。那不就是人间?”

沈知白低头看册子。

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顾妙音已经顺着往下说:“那叫《人间曲谱》?”

沈知白想了想:“不全是曲。”

“《人间词录》?”

“也不全是词。”

顾婉娘笑:“你们自己想。”

说完,她下楼去了。

却把最重要的两个字留下。

人间。

那天晚上,两个人又争了很久。

最后沈知白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人间词谱》。

顾妙音盯着看。

“为什么词在前?”

“总不能叫《人间谱词》。”

她笑。

“那为什么不是曲谱?”

沈知白解释:“里面有词,也有谱。叫词谱,至少都沾一点。”

顾妙音念了两遍。

“人间词谱。”

竟觉得顺。

第二天,他们拿给顾婉娘看。

顾婉娘只扫了一眼。

“行。”

就这么定了。

没有仪式。

没有焚香。

没有谁说这本书以后要传百年。

只是几个人觉得这个名字还不错,于是写在封面上。

沈崇文知道以后,也只说:“字别写太大。”

沈知白问:“为什么?”

“以后还要补。”

这句话后来竟成了最重要的一句。

因为《人间词谱》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本“完成”的书。

它一直在长。

有新曲就加。

有新词就抄。

有旧版本发现了就并列。

有人唱得不同,就记。

有人死了,也记。

有人离开东京,带走一支曲,几年后又从别处传回来,变成另一个样子,仍然记。

渐渐地,顾妙音开始在每一首词下面留空。

沈知白问:“为什么?”

“以后会变。”

“你怎么知道?”

“以前不都变了吗?”

他觉得有道理。

于是也照做。

这些空白后来成为《人间词谱》很特别的一部分。

有些几十年后被填满。

有些永远空着。

它们像人在等一个未来。

这一年的秋天,沈崇文病了一场。

不算重。

却让全家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已经是老人。

发热那几日,他一直昏昏沉沉,偶尔醒来,会问铺子关没关、后院那批书是不是搬进来了。唐素娘听得生气:“你都躺成这样了,还问书。”

沈崇文笑得很虚。

“习惯了。”

沈知白坐在床边。

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父亲还是一个背着破书进东京的年轻人。

如今那个人似乎已经很远。

病好以后,沈崇文第一次认真跟儿子说起清晖书肆以后怎么办。

“你若考,就去考。”

“那铺子呢?”

“宜娘能管一部分。再请人。”

“你不想我接?”

沈崇文笑:“以前想。”

“现在呢?”

“现在觉得,铺子只是铺子。”

沈知白看着父亲。

这句话从一个一辈子几乎都围着铺子活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沈崇文停了一会儿,又道:“书肆在不在,不一定最要紧。有人还看书,就行。”

沈知白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父亲老了以后,反而比年轻时更明白一些自己以前说不出来的东西。

几日后,顾妙音来探望。

沈崇文已经能坐在院里晒太阳。

她带了点吃的,还抱着新装订的第一册《人间词谱》。

“给你看。”

沈崇文接过来。

翻了几页。

字比以前整齐。

纸也好。

很多旧内容被重新抄过,旁边还保留原来的记号。

他看了很久。

“这个能卖吗?”他忽然问。

顾妙音愣住。

沈知白也笑:“你病刚好就想生意?”

沈崇文却很认真。

“以后也许有人想看。”

顾妙音问:“谁会看这些?”

“我怎么知道。”

他说得很自然。

“现在没人看,不等于以后没人看。”

这一句话,顾妙音记了很久。

她后来才发现,沈崇文一辈子最特别的地方,不是懂书。

而是愿意相信有些东西的读者还没出生。

冬天到来时,《人间词谱》已经有了第七册。

云韶坊里的人渐渐习惯把值得留下的东西先放进一个专门的小木箱。清晖书肆则负责定期整理、重抄、装订。顾妙音甚至要求每次写清日期,能知道地点就写地点,能知道作者就写作者,不知道也不能乱猜。

沈知白问:“为什么这么认真?”

“怕以后的人以为我们都知道。”

这句话让他停住。

他发现她已经开始懂得另一件很难得的事。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后来的《人间词谱》因此留下很多“作者不详”“传闻如此”“未能确认”的字样。

这些字看起来不漂亮。

却诚实。

而一本真正想穿过时间的书,最需要的恰恰不是显得什么都懂,而是知道哪里应该停笔。

那年除夕,东京下了一场很薄的雪。

雪落得不大,却把屋顶和桥栏都覆上一层白。州桥附近比平日早些关门,家家户户准备守岁,云韶坊也只留熟客。顾妙音忙完以后,抱着一册《人间词谱》来到清晖书肆。

沈知白正在楼上。

两个人把窗推开一点。

外面很冷。

远处有灯。

街上的雪被脚印和车辙踩乱,并不像画里的雪景那么干净。

顾妙音忽然问:“你觉得这个以后真有人看吗?”

沈知白说:“不知道。”

“那我们为什么还记?”

他想了想。

“因为我们看了以前留下的东西。”

顾妙音明白了。

他们今天能知道一支旧曲怎样唱,是因为有人没有扔。

能知道陆承弦那张琴从江南来,是因为有人记。

能知道顾婉娘年轻时在哪一场宴席改过一句词,是因为那张纸恰好活下来。

过去的人留下。

他们才能接住。

那他们现在留下,也许只是为了让未来某个还不存在的人,接得住一点。

顾妙音看着窗外。

“那要是没人接呢?”

沈知白笑。

“那也没办法。”

她也笑起来。

两个人不再说话。

楼下,沈崇文和唐素娘正在算今年最后一笔账。云韶坊那边,顾婉娘大概又在催人少喝酒。远处城中传来隐约爆竹声,一阵一阵,像很久以后才会到达这里。

桌上的《人间词谱》没有谁知道会走多远。

它还很小。

七册而已。

里面没有多少真正的大词人,也没有后世所谓宋词最盛的光华。

更多的只是无名歌者、普通宴席、改过的句子、唱错的拍子、谁在雨夜哑了嗓、谁在酒后哭过一次。

可也正因为如此,它从一开始记下的,就不是只有名人的世界。

它记的是人怎样把一句词唱进生活。

又怎样把生活留在一句词里。

这一天,没有谁意识到,一本会陪着两个家族走过近三百年的书,已经真正有了名字。

窗外雪仍在落。

东京城灯火未眠。

人间很大。

而他们刚刚开始记。

作者注:这一章把《人间词谱》真正立住了:不是“名作选集”,而是一部从一开始就记录作者、歌者、版本、场合、错误、改动和普通人生活痕迹的活书。《人间第一曲》作为第一卷的收束,让第一代人的事业、第二代人的情感与这部词谱第一次共同走出清晖书肆和云韶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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