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第十章 小楼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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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拱年间的汴梁,比十年前更像一座真正安下心来的都城。
城里的人渐渐不再把改朝换代挂在嘴边。年轻人出生时,大宋已经存在,他们对后周、后汉、后晋那些国号的感觉,就像听老人讲几场离得很远的旧梦。街上的铺面更多了,河上的船也更多,春闱时外地士子成群结队而来,秋冬时商人又沿着汴河运粮、布、茶、纸和各地杂货。城中最热闹的地方,白天满是叫卖,夜里仍有酒楼和茶肆亮着灯。东京人渐渐学会相信,明年大概还会和今年差不多。
这种相信本身,就是太平的一部分。
沈崇文已经不再年轻。
鬓角最先出现的几根白发,是唐素娘发现的。她那天正在替丈夫整理衣领,忽然笑道:“你老了。”
沈崇文伸手摸了摸。
“哪里?”
“这里。”
唐素娘把那根白发拔下来给他看。
沈崇文盯了一会儿,没什么反应:“还会长。”
“你倒想得开。”
“拔了也没用。”
这些年清晖书肆已经从原来的一间半门面扩成两间。后院加了棚,专门放纸和旧书,也开始少量请人刻一些常用的小册子。沈崇文仍不算富裕,但已经不必像从前那样一文一文算着吃饭。真正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沈知白比自己预想中更愿意读书。
少年长得很快。
十五六岁以后,脸上那种小时候的圆润渐渐褪去,身形清瘦,手指很长,写字时尤其好看。杜先生说他不是那种一见便觉得“天纵之才”的学生,却有一个很难得的长处:坐得住,也听得进去。别人背书为了快,他常常会停下来问一句为什么;别人争着作文章给先生看,他反倒更喜欢抄旧书、校错字。
杜先生有一次忍不住说:“你若真去考,未必吃亏。”
沈知白却问:“不考呢?”
“也不吃亏。”
杜先生笑着答完,又叹了一句:“不过你爹大概舍不得。”
这话传到沈崇文耳朵里,他还真沉默了许久。不是舍不得儿子不做官,而是舍不得这些年花在读书上的钱和心思。他知道这种想法有些俗,可商人算账久了,连人生都忍不住往投入和回报上想。倒是唐素娘看得开:“考不考以后再说,先把书读好。人不能因为怕赔,就不让孩子长。”
沈崇文听后笑:“你现在比我会说。”
“我一直比你会说。”
夫妻这么多年,很多争论已经不需要真正分出输赢。
云韶坊那边,也已经换了几次模样。
顾婉娘年近五十,身子比年轻时丰润许多,唱已经不怎么唱了,琵琶也只偶尔拿出来。真正撑起坊中日常的,是春桃和几个后来成长起来的姑娘。顾婉娘反而更像掌柜,每日最关心的是钱、学生、客人和谁的嗓子最近需要歇。她年轻时还会亲自跟客人争,如今年纪上来,脾气反倒稳了,只是账算得更细。
顾妙音也长成了少女。
她并没有顾轻罗后来那种一眼令人惊艳的美,也没有顾画屏那种会让整间屋子都注意她的光彩。顾妙音的脸甚至有些过于安静,眉眼细,鼻梁也不高,可她一开口唱,旁人就容易把目光转过去。
声音是她真正的容貌。
第一次听的人往往会觉得并不响亮,甚至偏轻,可唱到第二三句,声音里那种清透便慢慢出来,尤其在收尾处,总能把一个字留得极稳。蒋老乐工后来又来过几次,每次都说她的耳朵比嗓子更难得。顾妙音自己却越来越喜欢文字,她开始不满足于只知道一首曲怎么唱,总想知道是谁写的、为什么这么写、这个字换了会不会更好。
于是她去清晖书肆的次数越来越多。
一开始是借字书。
后来是看诗集。
再后来,干脆在沈家后院占了一张小桌。
唐素娘起初觉得不妥,倒不是嫌她出身,而是姑娘大了,常往一个少年家里跑,总会有人说闲话。可顾妙音每次来都大大方方,有时顾婉娘也跟着,再加上沈知白那个性子,看书比看人多,唐素娘观察了一阵,反而渐渐不管了,只会偶尔提醒:“门别关。”
春天有一日,雨从早晨开始就没停。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而绵长的春雨。屋瓦湿得发黑,院中那株不高的杏树已经有花瓣掉下来,贴在青砖上。清晖书肆生意比平日清淡,街上的人都撑伞赶路,偶尔有客人进来,也是先拍一拍衣摆上的水。
顾妙音就在这样的午后过来。
她没有带伞。
头发和肩膀都湿了一层。
唐素娘一见便皱眉:“你怎么跑来的?”
“雨小。”
“这叫小?”
“开始的时候小。”
她说得理直气壮。
唐素娘赶紧让人拿干布,又去后面烧姜汤。顾妙音擦着头发,眼睛却已经看见沈知白桌上摊开的东西。
“那是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藏?”
沈知白下意识按住一张纸。
顾妙音立刻来了兴趣。
“给我看。”
“不是词。”
“我又没说是词。”
“那你看什么?”
“你越不让我看,我越想看。”
两个人从小就这样。
真正熟了以后,反倒没有太多客气。
沈知白最后还是松手。
纸上只有几句。
不是正式文章。
更像随手写的东西。
窗外的雨声很密,顾妙音低头读了一遍。字写得不差,意思却平常,大约是说春雨、花落和人独坐。
她看完以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问:“你写的?”
“嗯。”
“为什么没有调名?”
“本来就不是词。”
“那你写得这么短?”
“短就是词?”
顾妙音笑:“不一定。但像。”
沈知白把纸拿回来。
“你别乱说。”
顾妙音不服,伸手又抢。
两个人拉扯间,纸差点撕了。沈知白赶紧松手,顾妙音拿到以后得意地坐回去,又读了一遍。
“这里不好。”
她指着第二句。
沈知白皱眉:“哪里不好?”
“读着没事,唱不进去。”
“我又没打算让你唱。”
“那为什么写得这么像能唱?”
“谁说像?”
顾妙音已经哼了一下。
她不是正式作曲,只凭习惯顺着字走。第一句还好,到第二句果然卡了一处。她停下来,换了两个字,再唱,顺多了。
沈知白立刻说:“意思变了。”
“只变一点。”
“那也是变。”
“可好唱。”
“我不要好唱。”
“那你写给谁看?”
沈知白被问住。
他其实只是那天早晨看雨,忽然想写几句。没有想给谁,也没有想成为什么。少年第一次有这种只属于自己的表达,往往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顾妙音见他不说话,也没再逼。
她把纸放到桌上。
“那就不改。”
沈知白看她一眼。
“你刚才不是说不好?”
“你不想让人唱,就不用管。”
“那你为什么还唱?”
“因为我想知道能不能唱。”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沈知白却忽然明白,他们两个人看字的方法从来不同。
他先看意思。
顾妙音先听声音。
他在乎一句话原来写成什么。
顾妙音在乎它到了人的嘴里还能不能活。
从小时候开始,他们就在这件事上争。如今长大一点,反而争得更清楚。
窗外的雨还在下。
唐素娘送来姜汤,又拿了一碟刚蒸好的糕,放下时看见桌上的纸,随口问:“谁写的?”
顾妙音立刻说:“知白。”
沈知白瞪她。
唐素娘笑:“会写这些了?”
“就是随便写。”
“随便写也别藏。”
她没有多看。
放下东西就走了。
顾妙音喝了一口姜汤,辣得皱眉。
“你娘做这个真难喝。”
沈知白说:“那别喝。”
“她听见会骂你。”
“明明是你说的。”
“你别告诉她。”
这种少年间的说话方式,与大人完全不同。没有太多礼数,也没有那些后来才会懂的分寸。两个人坐在小楼临窗的桌边,一边喝姜汤,一边看雨。楼下偶尔传来客人问价,沈崇文的声音不高,却很稳。远处河上有人喊船,雨声把一切都压得有些模糊。
顾妙音忽然问:“你以后真的要考吗?”
沈知白没有马上回答。
“可能。”
“你每次都说可能。”
“因为我还不知道。”
“你爹想你考吧?”
“嗯。”
“那你自己呢?”
沈知白望着窗外。
“有时候想。”
“什么时候?”
“看见榜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不想?”
“看见落榜的人。”
顾妙音笑了一下。
“你怕输?”
“不是。”
“那是什么?”
沈知白想了许久,才说:“我怕走进去以后,只剩这一条路。”
顾妙音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梁先生以前说,有些人考久了,不知道停下以后去哪。我不想这样。”
顾妙音安静了一会儿。
她其实也有类似的害怕。
只是对象不同。
顾婉娘一直告诉她,要学好,要靠自己,要有本事。云韶坊的人也都觉得她以后一定会唱得很好,甚至可能成为东京有名的歌者。可“唱得好”是不是就意味着一辈子都要唱?如果有一天不想唱了呢?
她忽然说:“我也不知道以后是不是一直唱。”
沈知白转头。
“你不是喜欢?”
“喜欢不等于一辈子只做这个。”
“那你还想做什么?”
顾妙音低头看着手里的碗。
“写东西。”
“词?”
“也许。”
“你会写吗?”
“不太会。”
“那学。”
顾妙音笑了。
“你说得倒容易。”
“本来就可以学。”
“女人写词给谁看?”
这一次轮到沈知白沉默。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男人读书,可以考试,可以做官,可以写文章,可以让别人传抄。女人即使识字、会写,也常常只在家里、闺中、朋友之间流传。顾妙音甚至还不是士族女子,她是云韶坊养大的歌女,哪怕真写出一首好词,也未必有人愿意先看词,而不是先看她是什么身份。
沈知白想了半天。
“给自己看。”
顾妙音怔住。
“自己看有什么用?”
“你不是也记谱给自己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说不出来。
屋里安静下来。
雨水顺着瓦檐不断往下落。
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他们第一次谈到“写给谁”这样的问题。以后很多年,他们会不断回到这里——一首词写出来,是为了皇帝、朋友、爱人、自己,还是为了那些根本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后来人?
当时他们都不知道答案。
顾妙音喝完姜汤,忽然拿起沈知白那张纸。
“借我。”
“干什么?”
“回去试试。”
“不是说不改?”
“不改字,我换调。”
沈知白有些不放心。
“别弄丢。”
顾妙音笑:“你怎么跟你爹一样。”
“本来就是我写的。”
“知道了。”
她把纸仔细折好,放进袖中。
雨直到傍晚才小。
顾婉娘亲自来接人。
看见顾妙音还在清晖书肆,她先没说什么,只看了沈知白一眼,又看见桌上两只空碗,问:“你在这里待了一天?”
“雨大。”
“我看你是不想回。”
顾妙音笑着去拿自己的东西。
沈崇文从楼下上来,正好碰见顾婉娘。
“她今天没闹吧?”
“挺安静。”
沈知白在旁边看了一眼。
他觉得“挺安静”三个字实在不准确。
但没说。
顾婉娘注意到他的表情,笑道:“她是不是又说你什么了?”
沈知白摇头。
顾妙音从里面喊:“别跟婉娘告状。”
大家都笑起来。
回云韶坊的路上,雨已经只剩很细的一层。
街边积水映着灯,偶尔有车轮压过去,把灯影踩碎。顾婉娘和顾妙音共撑一把伞,走得不快。走到一半,她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总去找沈知白?”
顾妙音很自然地答:“他那里书多。”
“只是书多?”
“还有字认得多。”
顾婉娘笑了一下。
顾妙音察觉出不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每次这样就是有。”
这话跟唐素娘说沈崇文一模一样。
顾婉娘听了反倒笑得更明显。
“你们两个倒挺会学大人。”
顾妙音没懂她的意思。
她这时候还没有真正意识到男女之间那层东西。沈知白在她眼里首先是一个能认字、能替她找书、也会指出她谱上错字的人。至于他是不是男子,自己是不是女子,这层差异还没有完全变成距离。
顾婉娘却已经看见一点。
她没有阻止。
只是说:“以后晚了别一个人回来。”
“知道。”
“还有,人家家里有女眷,你别总赖一天。”
“唐婶又没赶我。”
“人家客气。”
“她还给我糕。”
顾婉娘无奈。
“你有时候是真的不懂事。”
顾妙音却忽然想起袖里的纸,便不再争。
回到云韶坊以后,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把那张纸拿出来。桌上点一盏小灯,她先按原字哼,又换了几个不同的调。试到第三遍,终于找到一个顺的。
她没有改沈知白一个字。
只是调整了停顿。
第一句唱得轻。
第二句稍慢。
第三句到雨字时留长一点。
最后一句收得极淡。
顾婉娘从门外经过,听见以后停下来。
“新曲?”
“不是。”
“谁写的?”
顾妙音迟疑了一下。
“沈知白。”
顾婉娘没进去。
只靠在门边听。
词当然谈不上多好。
少年人的字,有一点刻意,也有一点自己都不知道的愁。可经顾妙音一唱,那些原本平常的句子竟有了些别的东西。不是成熟,而是年轻;不是深愁,而是第一次知道雨声也会让人想起某种说不清的寂寞。
顾婉娘听完,只说:“第二句收早一点。”
顾妙音重新试。
果然更好。
她很高兴。
“婉娘,你也觉得能唱?”
“能唱不等于好词。”
“我知道。”
“明天再唱给他听?”
顾妙音点头。
顾婉娘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为了一个人的一句话反复练曲。那时候她不识多少字,不懂什么叫词,只知道哪一句让自己心里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这些。
每一代人的感情,都该让他们自己走进去。
第二天下午,顾妙音真的又去了清晖书肆。
这回没下雨。
她把沈知白拉到后院,先不把纸还给他,只说:“你听。”
没有琵琶。
也没有琴。
她就这样唱。
声音不大。
窗外还有街上的人声。
沈知白却站着没动。
那几句话昨天还是纸上的字,今天忽然从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出来,变得陌生,又像比自己写的时候更清楚。
唱完以后,顾妙音问:“怎么样?”
沈知白很久没有回答。
“你改字了吗?”
“一个都没改。”
“真的?”
她把纸拿出来。
沈知白看了一遍。
果然没改。
只是旁边多了几个很小的记号。
哪里停。
哪里慢。
哪里换气。
他看着那些记号,忽然觉得有趣。
“你这样一唱,好像不是我写的。”
顾妙音问:“那是谁写的?”
沈知白想了一会儿。
“还是我。”
她笑了。
“那不就行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合作完成一件东西。
很小。
甚至算不上一首成熟的词。
可他们两个人都觉得有点高兴。
沈知白把纸重新摊在桌上,在最下面写了一行:
“端拱春雨,小楼试声。”
顾妙音看了看。
“为什么写这个?”
“以后记得。”
“记得什么?”
“什么时候唱的。”
“这也要记?”
沈知白点头。
顾妙音想了一会儿,也拿起笔,在旁边写:
“顾妙音试唱。”
字还不够好。
最后一个音字写得有点歪。
两个人看着。
都笑了。
很多年以后,当《人间词谱》真正开始成形时,这张并不起眼的纸仍会夹在最前面的旧册中。词本身没人传唱,也没有成为名作,甚至算不上好。
可沈知白一直没有扔。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看见:
自己写下来的字,可以经过另一个人的声音,变成自己从未想到的样子。
顾妙音也一直记得那个春天。她第一次明白,唱别人的词并不意味着自己只是把字送出去。歌者同样可以决定一句话在哪里停、哪里轻、哪里痛,甚至决定听的人最后记住什么。
窗外的春雨早已停了,屋檐还偶尔落下一滴积水。清晖书肆楼下有人进门买书,云韶坊那边也正有人等她回去练琴。两个少年没有谁觉得今天发生了什么大事,只把那张纸夹进一本旧册里,继续各自的生活。
可很多重要的事情,在刚开始的时候,本来就没有声音。
就像春雨落在东京的小楼上,一夜过去,第二天推窗才发现,院里的杏树已经多了一层新绿。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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