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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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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第四十七章 瘦金体

赵佶的字真正流进东京街巷,是从仿写开始的。

起初只是宫中御书偶尔传出,后来有人拓,有人摹,有人临,再后来,连卖酒招牌和书铺题签上都有人故意学那种细长锋利的笔意。字一旦从宫门里出来,便不再只属于皇帝。它会被模仿,会被误认,会被吹捧,也会被拿来赚钱。

清晖书肆最早收到的一张“御书”,就是假的。

送来的人是个做古玩的中年商人,穿得很体面,说话也谨慎,把卷轴放在桌上时,特意压低声音:“据说是从宫里出来的。”

沈云舟没有立刻接,只问:“据谁说?”

商人愣了一下,随即笑:“沈先生还是老脾气。”

“东西贵,当然多问一句。”

“你先看。”

卷轴打开,纸很好,装裱也好,字更好看。横画细劲,竖笔挺直,转折处故意挑出锐锋,一眼看去,确实有那种如今东京人人都在谈的“御书气”。

沈云舟看了许久,没有说真,也没有说假,只叫人把沈知白请出来。

老人走得很慢。这些年他的记忆时好时坏,可一看到字,眼神仍会定下来。他把卷轴拿近,先看纸,又看墨,最后看笔。商人忍不住问:“如何?”

沈知白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道:“学得太像。”

商人一愣:“像不是好?”

“太像才可疑。”

沈云舟笑了。

这话有意思。

商人却明显不服:“如今外面不都说官家的字就是这样?”

沈知白道:“正因为都知道这样,才容易做假。”

他说完,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转折。

“这里用力太早。”

“什么意思?”

“写的人先想着‘这是官家的字’,再下笔。真写字的人,不会每一笔都提醒别人自己是谁。”

商人沉默。

沈云舟没有马上下结论,只道:“来源呢?”

对方终于承认,卷轴是从一位官员家的门客手里得的,对方也只是说“或出内府”,没有可靠凭据。

沈云舟便道:“那就不能当御书卖。”

商人苦笑:“若只当仿本,价钱要少一大半。”

谢婉容正好在后面听见,直接道:“少一半总比以后赔十倍好。”

所有人都笑。

商人最后还是把卷轴带走了。

可这件事后来在清晖书肆里谈了很久,因为赵佶的字越受追捧,真假就越难分。宫里的东西一旦变成市场里的价格,便一定会有人制造“宫里的东西”。沈云舟年轻时最关心的是一条政策到了民间会变成什么,如今忽然发现,一种审美也是如此。皇帝喜欢一种字,文官开始学,书生开始学,商人发现有人愿意买,作伪的人便也学。最后,连一个从未见过御书的人,都能凭几张摹本说自己“懂官家笔意”。

顾清弦听完,只道:“和唱曲一样。”

沈云舟问:“哪里一样?”

“唱的人多了,就会有第二种、第三种。”

“那是异本。”

“嗯。”

“可字有真伪。”

“曲也有。”

清弦正在看一张新抄的谱。

“有人把不是柳七的曲说成柳七,有人把后来补的句子说成旧本,不都一样?”

沈云舟点头。

“所以名气越大,异本越多。”

“你爹早说过。”

“名人亦有异本。”

清弦笑:“那皇帝更有。”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沈云舟停了一下。皇帝的异本和文人的异本不同,文人被改,通常是名声被放大;皇帝被改,却可能连一个时代都跟着变形。一张假的御书,若几十年后无人辨出,也许就会被当真,再往后,人们便可能从这个“真”里推断皇帝的性情,甚至推断某一年的政治心境。

沈云舟忽然觉得,他们过去最坚持的“来源”二字,在这一卷里会变得更重要。

他在《人间词谱》旁边另立一页,写:

“御书流传渐多,摹本、临本、伪本并见。凡称宫中所出,须记来历,不以传闻作实。”

顾清弦看了看。

“这次像你。”

“什么意思?”

“终于没写感想。”

沈云舟笑:“我现在很克制。”

“继续。”

可东京并不会因为他克制,就少一点狂热。

真正让“瘦金”成为风尚的,不只是字本身好看,更因为那是皇帝的字。若只是一个普通书生写得这样,可能有人喜欢,也有人嫌太瘦、太利、太紧;可当皇帝这样写时,评价会自动往一边倾。宫里的人先夸,官员跟着夸,再到民间,渐渐便有人说,这种字有“天骨”,有人说“清劲绝伦”,还有人说,只有这样才是当世气象。

沈云舟听多以后,有点烦。

“字好就说字好。”

清弦问:“又怎么了?”

“为什么非要说成天下第一?”

“因为是皇帝。”

“所以呢?”

“所以夸的人也不只夸字。”

这话太明白。

沈云舟没再说。

艺术靠近权力以后,评价就不再纯粹。有人真心喜欢,有人为了仕途夸,有人为了卖字夸,有人怕不夸,更有人连自己到底喜不喜欢都慢慢分不清。

顾轻罗对此比他们都直接。

她听完只道:“客人也是一样。”

“什么?”

“有钱有势的人点一支曲,旁边十个人都说好听。”

沈云舟笑:“总不能都假。”

“当然不全假。”

轻罗道:“可你把那人换成穷书生,再唱一遍,看还有几个跟着夸。”

这话很现实,也很难反驳。

云韶坊这些年比过去更懂权力如何改变听觉。一个权贵说“此曲好”,旁边人的表情会变;一个无名客人说“此曲不好”,没人理。审美从来不只在耳朵里,也在人际关系里。

赵佶自己未必不知道这一点。

可一个皇帝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很难真正知道别人什么时候是在说真话。这一点,沈云舟越来越替他觉得可惜。新帝年轻,有才,眼睛细,对书画也确实有自己的判断;可越是如此,越容易相信自己身边那些不断说“好”的声音,因为那些声音有时候说的确实是真的。

他的字,确实好。

这反而让真假更难分。

顾清弦听完道:“所以最危险的不是全是假。”

“怎么说?”

“全假的很快就能看出来。”

她放下谱。

“半真半假最难。”

沈云舟看着她。

“这句我想记。”

“不许。”

两个人都笑。

而赵佶的字还在变。

传出来的新御书越来越有自己的样子,笔画瘦硬,钩挑锋利,收束处像金属的一闪。有人后来给这种风格起了名字——“瘦金”。名字一出,很快就传开。

沈云舟第一次听见时,觉得极妙。

“瘦”是形。

“金”是骨。

两个字就把那种书法的感觉说出来。

顾清弦听完却问:“谁起的?”

沈云舟一愣:“不知道。”

“那就别写成官家自己叫的。”

他笑:“你现在比我还烦。”

“跟你学的。”

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常用的一句话。

谁也说不清最初是谁教谁。

真正让顾清弦对赵佶的字产生兴趣,是一张写着词句的御书摹本。

不是诏书,也不是题额,只是几行诗意很重的文字。

她看了很久。

沈云舟问:“喜欢?”

“嗯。”

“不是说太紧?”

“紧也可以好看。”

“那你以前为什么嫌?”

“我没嫌。”

“你说像琴弦太紧。”

“琴弦太紧,也会亮。”

沈云舟笑。

这句话很像她对艺术一贯的态度。

不是非黑即白。

一个缺点有时候也是特点。

一种危险,也可能正是它最迷人的地方。

清弦又道:“这种字如果写小情词,会很好。”

沈云舟有点意外。

“为什么?”

“细。”

“细就是好?”

“不。”

她想了想。

“像情绪被忍住。”

这句话让沈云舟认真看了一遍那张字。

果然。

那种笔法不是柔,甚至很硬;可正因为硬,拿来写一些细微的情绪,反而有一种压住之后更明显的力量。

沈云舟道:“你说得像秦少游。”

“他若写这种字,可能更合。”

“子瞻呢?”

清弦笑:“他会把纸撑破。”

两个人都笑。

苏轼的字当然不是这样。

更厚。

更有气。

也更不肯把自己收得这么细。

同一个时代里,不同的字,本身就是不同的人。

沈云舟忽然觉得,若《人间词谱》以后真要记宋代,不应该只记词。字也该记,画也该记,因为人不仅用声音留下自己,还用线、用墨、用颜色。

他第一次认真提议,把书法也加入。

顾轻罗听完道:“再加下去,这本东西越来越不像词谱。”

清弦道:“早就不像。”

“那改名?”

沈云舟立刻摇头。

“不能改。”

“为什么?”

“叫习惯了。”

顾轻罗笑:“你也会因为习惯舍不得?”

“当然。”

清弦在旁边道:“名字有时候不用准确。”

“你以前不是最讲究准确?”

“准确也不是只有一种。”

这句话又让沈云舟沉默了一会儿。

《人间词谱》这个名字,本来确实已经装不下里面的内容。可它之所以仍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也有历史。顾婉娘起,顾妙音记,轻罗补,清弦再补,沈家一代代抄。名字若换掉,反而会切断某种东西。

于是还是叫《人间词谱》。

只是“词谱”两个字,越来越像一个旧壳。

里面装的,却已经是生活。

这一年,沈家开始专门收藏御书摹本,不是为了卖,而是为了比较。沈云舟把不同来源、不同年月、不同人临写的版本并在一起,试着看风格怎么变。

沈知白有时清醒,也会帮看。

有一天老人指着两张几乎一样的字,道:“这一张不是。”

沈云舟问:“为什么?”

“气不对。”

“哪里?”

沈知白说不清。

只摇头。

“像,但死。”

沈云舟后来想了很久,终于理解父亲说的“死”。

临摹最容易得到的是形,最难得到的是笔走到那里时,为什么这样转。一个人只知道“瘦金体应该这样”,就会把每一笔都做成姿势。

姿势对了。

字却不活。

这和唱词又一样。

顾清弦教年轻歌者时最怕的,也是学“像”。

像柳永。

像秦观。

像她自己。

只要一味追求像,就会失掉唱的人自己。

她常说:“谱是路,不是脚。”

沈云舟把这句话讲给父亲。

沈知白笑:“她比你懂。”

“你现在怎么也站她那边?”

“因为她对。”

老人说得理所当然。

沈云舟也只能笑。

但宫廷审美带来的不只是模仿。

还有机会。

一些原本穷得几乎活不下去的年轻画师,因为画院扩充和宫中重视书画,真的得到了出路。有人第一次能靠画养家,有人从地方来到东京,有人因为一幅花鸟被推荐进宫。

这让沈云舟原本那点警惕又变复杂。

他不能简单说“皇帝爱艺术不好”,因为对于这些人来说,确实是好。

一个年轻画师在清晖书肆里激动地告诉他,自己终于不用再替人画廉价门神,可以去试画院。

“我娘一直说画画没用。”

他说。

“现在呢?”

“现在她天天问我什么时候去考。”

众人都笑。

沈云舟也笑。

这种时候,他很难不替人高兴。

所以他在记录时,特意加了一条:

“画院重艺,民间习画者趋之,寒士亦有以技进者。”

清弦看见,点头。

“这才像你现在。”

“以前不像?”

“以前你会先问制度。”

“现在呢?”

“先看人。”

沈云舟没有否认。

这些年,他确实变了。

但机会一多,投机也就跟着多。东京很快出现专门教人“应画院”的师傅,什么题材讨喜,什么笔法容易被看中,什么花鸟最符合宫中趣味,连“自然”都开始有人教成一种程式。

顾清弦听见时,笑了一声。

“这也和唱曲一样。”

沈云舟道:“又一样?”

“当然。”

“怎么?”

“只要有人决定什么叫好,下面的人就会学着像好。”

“这不是正常?”

“正常。”

她点头。

“所以才危险。”

沈云舟看她。

清弦继续道:“一开始是因为好,所以被选。后来可能变成因为被选,所以大家都说好。”

这句话沈云舟没有记。

但一直记得。

因为它不只适用于画,也适用于文章,适用于官场,甚至适用于人。

一个被权力承认的人,会越来越容易被认为有才。

一个没有被看见的人,即使有才,也很难被听见。

这并不是赵佶一人的问题。

是所有制度都会遇到的问题。

只是当制度背后站着皇帝,放大得更快。

东京的字,也越来越像赵佶。酒楼题额、私人信札、年轻书生的帖子,甚至有人给自己的孩子取名时,也喜欢找那种细劲的字来写。

沈云舟有一天走过州桥,看见一个卖糕点的小摊招牌居然也学瘦金。

写得很差。

“糕”字瘦得像快断。

他站在那里看了半天。

摊主以为他要买。

“先生来一块?”

沈云舟笑:“你这字谁写的?”

“我侄子。”

“他学官家的?”

摊主立刻得意:“对。”

“学多久?”

“三个月。”

沈云舟没忍住笑。

摊主也笑。

最后他真买了一块糕。

回去以后,把这件事告诉清弦。

清弦笑得停不下来。

“这也该记。”

“为什么?”

“因为皇帝的字已经到糕摊了。”

沈云舟一想,真记了。

《人间词谱》旁页多了一行:

“东京州桥糕摊,亦仿御书题牌,笔甚拙。”

下面顾清弦添:

“糕尚可。”

沈云舟看见,笑了很久。

这大概就是他们记录这个时代最喜欢的方式。

大事旁边放小事。

宫廷旁边放糕摊。

皇帝旁边放普通人。

因为一个时代真正活起来,不只是靠宫里的画,也靠街头那个写不好瘦金字的年轻人。

沈知白看见这页时,也笑。

笑完以后,忽然问:“现在是谁做皇帝?”

沈云舟的笑一下停住。

老人已经忘了。

“赵佶。”

“哦。”

沈知白点头。

过一会儿又问:“仁宗呢?”

沈云舟喉咙发紧。

“已经很多年了。”

父亲似乎没听懂,又低头看那张糕摊的记录。

“这个好笑。”

“嗯。”

沈云舟顺着他。

“很好笑。”

老人笑了一会儿,然后又睡着。

窗外正好有人经过,手里拿着一张新拓的御书。街上有人谈新皇帝的字,书肆里,一个老人已经把过去几个皇帝混在一起。

这两种时间同时存在。

一个时代正在疯狂记住赵佶。

一个人却正在忘掉整个时代。

沈云舟坐在那里,忽然很难受。

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清弦。

清弦没有说安慰的话,只问:“今天还认得你吗?”

“认得。”

“那就行。”

沈云舟点头。

过了一会儿,道:“以后他连我也不认呢?”

清弦看着他。

“那你认得他。”

沈云舟沉默很久。

这一句比安慰更有用。

人和人的关系,不一定要双方同时记得才存在。有时一个人忘了,另一个人还记得,就还能继续一段。

《人间词谱》也是这样。很多写进里面的人,早已不知道自己曾经说过什么,可纸替他们记。

只是纸也不是永远。

会潮。

会烧。

会烂。

会被人改。

沈云舟越来越懂,所谓保存,从来不是“不会失去”。

只是尽量慢一点失去。

这和顾清弦总说的“莫催”竟然又绕回来。

他有一天忽然道:“瘦金这种字,其实也很像这个时代。”

清弦立刻看他。

“你又要下结论。”

沈云舟笑:“这次我知道。”

“那还说?”

“只说给你听。”

“说吧。”

沈云舟想了一会儿:“很美,也很紧,像什么都想控制住。”

清弦道:“字里看不出这么多。”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所以只说给你听。”

她笑:“那可以。”

他又道:“有时候我觉得,越怕散的人,越会把线拉得太紧。”

清弦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些年,她调琴无数次,最知道弦太松会哑,太紧会断。

“所以要有度。”

她道。

沈云舟笑:“这句太像结论。”

“那不记。”

“好。”

两个人都笑。

没有人把这段对话写进《人间词谱》。

有些东西就留在当晚。

可多年以后,当东京真的从最繁华的地方开始裂开时,沈云舟会一次次想起这个夜晚,想起瘦金,想起一根拉得太紧的弦,想起清弦说:

太紧,也会亮。

只是那时,他们都还不知道,亮到极处的东西,有时也离断不远了。

而此时的东京,仍然只看见它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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