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第四十九章 清明上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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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择端第一次来清晖书肆时,沈云舟并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将来会留得比许多大官更久。
那天是清明前后,东京城刚下过一场不大的春雨,街上的土被车轮压成深浅不一的泥痕,卖青团的、卖纸钱的、卖柳枝的挤在一处,汴河上的船比冬天多了许多。清晖书肆门口从早晨起就没真正清静过,几个外地来的商人问地图,一个年轻士子找欧阳修旧文,还有个妇人带着孩子来买启蒙用的纸。
张择端就在这时候进来。
他穿得很普通,身上没有画院那些刚得了差事的年轻人常有的兴奋,也不像收藏家那样一进门就问古画,只站在门边看了很久。
看人。
沈云舟起初没在意,直到发现这个人已经盯着门口卖饼的小贩看了足足半盏茶。
他问:“你买饼?”
张择端摇头。
“画饼?”
还是摇头。
“那你看什么?”
那人想了一下。
“看他怎么把钱收进袖子。”
沈云舟愣住。
门口的小贩刚收了一枚铜钱,手上还有面粉,怕沾湿钱,便先在衣襟边擦了一下手,再把铜钱塞进袖内的小袋。这种动作普通得根本不值得注意,可张择端看见了。
沈云舟这才问:“你是画画的?”
“算是。”
“画院?”
张择端笑了一下,没有直接答。
这让沈云舟更感兴趣。
“那你今天来找什么?”
“想看看有没有东京街市的旧图。”
“地图?”
“不是。”
“那是什么?”
张择端想了很久。
“活的。”
沈云舟听懂一半。
“地图还能活?”
“不是地图活。”
那人抬头,看着书肆外面。
“是人要在。”
这句话让沈云舟真正把手里的账放下。
他们这几年认识了太多画师,有人画花,有人画鸟,有人画山,有人画古人。宫里的画院越来越精,能把一片羽毛、一根花蕊、一块石头画到几乎能让人摸出质感。
可眼前这个人说,他想画东京。
不是城墙。
不是宫殿。
是人。
沈云舟问:“你想画谁?”
张择端道:“都画。”
“都?”
“能看见的。”
“皇帝也画?”
张择端笑。
“我看不见。”
沈云舟也笑了。
这回答让他一下喜欢上这个人。
后来顾清弦听说,第一句话也是:“这个人有意思。”
“为什么?”
“知道自己看不见什么。”
沈云舟点头。
“我也觉得。”
这几年他们越来越看重这种能力。
知道什么看得见。
也知道什么看不见。
张择端开始常来清晖书肆,不是为了买书,更多时候只是借窗。清晖书肆的位置不算东京最热闹,却能看见一段街。清晨有挑担的人经过,中午有读书人停,下午孩子放学,傍晚酒楼招客。不同时间,同一条街像换了很多张脸。
张择端有时坐一整个下午。
画得不多。
看得很多。
沈云舟问:“你怎么不画?”
“还没看够。”
“看一个卖药的要多久?”
“看他卖什么。”
“然后?”
“看谁买。”
“然后?”
“看他怎么说。”
沈云舟笑:“你画里还能听见话?”
张择端摇头。
“不能。”
停了一下,又道:“可要知道。”
这是沈云舟第一次意识到,画一座城市和写一座城市一样。纸上最后留下的只是一个动作,但画的人若不知道动作为什么发生,就容易画成姿势。
一个人弯腰,可能是捡钱,也可能是系鞋,也可能是向别人道歉。只看见“弯腰”,远远不够。
这和顾清弦唱词一样。
一句“低头”,背后若不知道人在想什么,声音就会假。
沈云舟把这个想法告诉清弦。
她只问:“他画女人吗?”
“当然。”
“怎么画?”
“我哪知道。”
“下次带他来。”
“你要做什么?”
“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都看。”
于是张择端第一次进云韶坊。
顾轻罗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亲自迎客,可听说有个画师想画东京,也来了兴趣。
“画过乐坊吗?”
张择端道:“远远看过。”
“为什么不进?”
“没钱。”
顾轻罗笑得很响。
“今天不收。”
张择端也笑。
轻罗指了一圈。
“那你看。”
张择端真的看。
他没有先看台上最漂亮的歌者。
先看门边记酒账的小童。
再看给客人添炭的婆子。
看琴师换弦。
看一个唱完以后正在后面揉腰的年轻女子。
顾清弦一直坐在旁边。
过了很久才问:“你为什么不看她们唱?”
张择端道:“唱的时候大家都会看。”
“所以?”
“我想看没人看的时候。”
清弦一下没话。
轻罗也安静了一会儿。
这句话实在太像《人间词谱》。
他们这些年一直做的,不就是把没人看的时候也留下来?柳永的词当然值得记,苏轼的大江也值得,可一个歌女唱完以后喉咙疼不疼,一场宴席结束后谁扫地,一张旧谱为什么会被补三次,这些事情若没人写,以后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张择端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看。
顾清弦最后道:“你可以再来。”
“要钱吗?”
“下次收。”
大家都笑。
东京真正进入画里,是从城外开始的。
张择端不急着画最繁华的州桥,也不急着画高楼。他先往城郊走。
清明时节,城外有扫墓的人,有回城的车,有驮着货的牲口,也有刚从乡下来的人。路边树刚发新叶,茅屋低低压在田边,风一起,薄土扑在人衣角上。
这些地方沈云舟年轻时也走过。
可过去他看的是粮价,看田租,看一个县为什么穷。张择端看的却是另一种东西:一个赶驴的人手里鞭子举多高,一个孩子跟在大人后面走累以后会不会抓住衣角,一顶轿子经过窄路时挑担的人怎样侧身,一个老人扫墓回来手里为什么还拿着一枝柳。
沈云舟陪他走过一次。
走到后来,自己都开始看细节。
张择端忽然问:“你以前不看?”
“看什么?”
“人怎么走。”
沈云舟想了想。
“以前看人为什么穷。”
“那也该看。”
“你呢?”
“我看他穷的时候怎么走。”
两个人都笑。
这区别其实很大。
沈云舟过去想知道制度怎样落到人身上,张择端却想知道,人被生活压着以后,肩膀到底是怎样垂下来的。
一个往原因走。
一个往形状走。
可最后看的是同一个人。
他们渐渐熟起来以后,张择端开始让沈云舟帮忙。
不是画。
是认。
“这个是什么铺?”
“香药铺。”
“这个旗上写什么?”
“脚店。”
“那边呢?”
“估衣铺。”
“这家门口为什么那么多人?”
“可能卖酒。”
“可能?”
“我又没进去。”
张择端立刻道:“那要进去。”
沈云舟笑:“你画东京到底要花多少钱?”
“所以我没钱。”
两个人又笑。
后来这件事被谢婉容知道。
她只问:“他要画多久?”
沈云舟道:“不知道。”
“买得起纸吗?”
“勉强。”
谢婉容想了一下。
“从铺里给他一些边角料。”
沈云舟有些意外。
“你送?”
“不是送好的。”
“那也是送。”
谢婉容看他:“你年轻时候我没送过你纸?”
沈云舟笑。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她一边拨算盘,一边道:“他若真画出点东西,以后书肆也有得看。”
这就是谢婉容支持艺术的方式。
从不说伟大的话。
只是觉得一个人缺纸,就给一点。
顾清弦知道后,道:“伯母比你们这些谈艺术的人有用。”
沈云舟只能认。
张择端画得越来越慢。
因为东京越来越大。
不是城真的在长,而是他越看,越觉得画不完。
汴河首先把他难住。
东京离不开水。汴河上的船载粮,载木,载货,也载人。漕船从外地来,船上的人未必喜欢东京,却必须进东京;岸边搬货的脚夫更不关心宫里的画院,他们只看今天有几船货,能挣多少工钱。
张择端第一次在汴河边坐整天,回来以后手上全是灰。
沈云舟问:“画了多少?”
“几条船。”
“就几条?”
“船太难。”
“比人还难?”
“人不会撞桥。”
沈云舟愣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他在看虹桥。
那座桥太热闹。
桥上有人。
桥下有船。
商贩摆摊。
车马往来。
一艘大船若顺流过来,桅杆来不及放,整个画面便会突然紧起来。
张择端看见过一次。
船上的人喊。
桥上的人也喊。
有人拉纤。
有人撑篙。
有人站在桥栏边看热闹。
一个小孩差点钻出去,被母亲一把抓回来。
张择端回来以后,兴奋得少见。
“今天有东西了。”
沈云舟问:“什么?”
“乱。”
“乱还高兴?”
“真的乱才难画。”
这句话顾清弦听见,很赞成。
“曲也是。”
沈云舟道:“你现在什么都能说成曲。”
“你不是也什么都写进词谱?”
他无法反驳。
虹桥那一段后来成了张择端最费心的地方,不是因为桥难画,是因为人太多。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若全都画得一样用力,画会死;若只画几个,又不像东京。
张择端有一次把草图带到云韶坊。
顾清弦看了很久。
“这里太吵。”
张择端一愣。
“画也能吵?”
“能。”
她指着桥上几个人。
“每个人都像在说话。”
“本来就在说。”
“可不能每个人都让我听见。”
张择端没说话。
她又指桥下一艘船。
“这里应该最紧。”
“为什么?”
“因为船要撞了。”
“对。”
“那桥上的卖东西的人就不要都紧。”
张择端看着她。
顾清弦道:“有人甚至不该知道。”
这一句让他忽然明白。
真正的城市,从来不是所有人同时参与同一件事。一艘船快撞桥,桥上有人惊叫,可旁边卖饼的人也许仍然在找钱,一个孩子仍然盯着糖,一个赶路的人甚至没有回头。
危险只属于一部分人。
生活同时还在别处继续。
如果所有人都转头看船,那不是东京。
是戏台。
张择端把草图卷起来。
“我知道了。”
清弦问:“知道什么?”
“让不知道的人继续不知道。”
沈云舟听完,笑。
“这句该记。”
清弦立刻道:“不许。”
几个人都笑。
张择端却真的回去改了。
画里的东京于是慢慢有了层次。
有人急。
有人闲。
有人穷。
有人富。
有人骑马。
有人挑担。
有人坐轿。
有人赶车。
有读书人,也有和尚。
有店主,也有脚夫。
有妇人带孩子。
有旅人刚进城。
有人正喝酒。
也有人只是在路边看。
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正在进入一幅以后会被无数人观看的画。
这一点沈云舟尤其喜欢。
因为那意味着他们不是在“表演北宋”。
他们只是在生活。
有一天,他问张择端:“你为什么不画宫里?”
张择端道:“没进去。”
“以后也许能进。”
“进去再说。”
“那你不觉得皇宫更值得画?”
张择端想了一会儿。
“宫里有人画。”
“街上也有人。”
“没这么多。”
“为什么?”
“因为街上太乱。”
沈云舟笑。
张择端又道:“也太普通。”
他说完,自己看向书肆门外。
一个卖菜的老人正和客人争两文钱。
“所以容易没人画。”
这句话让沈云舟很久没有说话。
人往往最容易保存不普通的东西。
皇帝的字。
名人的词。
大寺院。
大宫殿。
名画。
名器。
可真正构成一生的,大部分都是普通。
一顿饭。
一条街。
一个铺子。
一段回家的路。
如果没人记,最后消失得最快。
《人间词谱》其实早已走上同一条路。
张择端用画。
他们用字和声。
真正让顾清弦动容的,却是画里的女人。
张择端再次带来草图时,她看了很久。
“太少。”
“什么?”
“女人。”
张择端愣住。
沈云舟也低头看。
确实。
街上不是没有女人,可相比男人少很多。
张择端道:“街上本来就……”
“我知道。”
清弦打断他。
“我不是叫你多画不存在的。”
她指着一处门内。
“这里有人吗?”
“有。”
“为什么没画?”
“里面看不清。”
“那就别画清。”
张择端看她。
清弦继续:“街上看得见男人多,不等于东京女人少。”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是顾清弦最敏感的地方。
她知道“看不见”多容易被后来误成“不存在”。
女人在屋里,在后院,在厨房,在作坊,在乐坊,在轿里,也在街边做生意,只是城市的公共表面更容易留下男人。
若画只画表面,几百年后的人也许会以为女人没有参与这个城市。
张择端没有反驳。
“那怎么画?”
清弦道:“你看到什么就画什么。”
“那还是少。”
“少就少。”
她停了一下。
“但别让看不见的地方看起来像没人。”
张择端想了很久。
点头。
沈云舟在旁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关于女人的议论都重要。
不是为了把历史补成公平。
而是承认视线本身有边界。
这件事后来也被写进《人间词谱》。
只有一句:
“画城者所见,多为街面。街外、门内之人,不可因此谓无。”
没有说男女。
可他们都知道为什么记。
张择端的画越来越长,长到展开一次需要很大的桌案。
陆临川也来看。
这个进了画院、已经开始有一点名声的年轻人,看完后第一句话却是:“你怎么画这么多不重要的人?”
张择端问:“谁不重要?”
陆临川指着一处。
“这个。”
一个挑担的。
“还有这个。”
一个坐在路边的人。
“还有这个孩子。”
张择端看着他。
“删了会怎样?”
“更干净。”
“东京会不会少一点?”
陆临川笑。
“一个挑担的,东京就少了?”
张择端没有马上答。
顾清弦却先开口。
“少。”
陆临川看她。
清弦道:“不是少一个东京。”
“那少什么?”
“少他。”
屋里一下静了。
陆临川没有说话。
沈云舟却觉得,这就是答案。
一座城市从来不会因为少画一个挑担的人而“不像东京”,可那个挑担的人若没进去,他自己就真的没了。
当然,画不可能救所有人。
张择端也画不了所有人。
可至少这幅画第一次让许多过去根本不配成为画中主角的人,被认真地放了进去。
脚夫。
船夫。
小贩。
车夫。
伙计。
旅人。
孩子。
他们没有名字。
可有动作。
有位置。
有一天。
这已经很难得。
陆临川后来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不再说删,只道:“太满。”
张择端点头。
“东京就是满。”
“画院会不会嫌?”
“可能。”
“那你还这样?”
张择端笑。
“已经画了。”
这句话很轻。
顾清弦看了他一眼。
她喜欢这种人。
不是故意反抗,也不是为了显得不同,只是画到那里,觉得应该这样,于是就这样。
沈云舟越来越期待这幅画完成。
可就在这段时间,沈知白几乎完全不再出门。
春天很好。
他却不太知道。
谢婉容把窗打开,让太阳照进来。老人坐在床边,有时候能认得她,有时候不认得。
有一天沈云舟拿张择端的草图给他看。
“爹,这是东京。”
沈知白低头看了很久。
问:“哪里?”
“东京。”
“我们在哪?”
沈云舟指着画里还没有完全画好的街区。
“差不多这里。”
沈知白又看。
过了一会儿忽然道:“太多人。”
“是。”
“都认识?”
沈云舟笑了一下。
“不认识。”
老人也笑。
“那画他们干什么?”
这问题和陆临川一模一样。
沈云舟却没有觉得可笑。
因为父亲已经忘了很多关于《人间词谱》的事。
他坐在床边,慢慢道:“因为他们也在。”
沈知白点头。
像听懂了。
又像只是顺着儿子。
隔了一会儿,他伸手指着画里一个小小的人。
“这个是我?”
沈云舟鼻子忽然发酸。
“不是。”
话出口以后,他又后悔。
为什么一定要纠正?
于是补了一句。
“也可以是。”
沈知白笑。
“我年轻时候走这么快。”
画里的那个人正扛着东西往前走。
沈云舟也笑。
“那就当是你。”
老人看了很久。
后来睡着。
沈云舟没有把画收走。
就让它放在床边。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真正明白张择端这幅画最厉害的地方可能是什么。
不是画东京像。
而是每个人都可以在里面找一个自己。
卖书的。
唱曲的。
做饭的。
走路的。
赶车的。
看热闹的。
一个人不需要是苏轼,不需要是王安石,不需要是赵佶,也能在一幅大画里占一点地方。
这和《人间词谱》越来越像。
张择端画城市。
他们记声音。
最终做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
把“人间”从帝王将相旁边移到纸的正中。
清明之后,画卷逐渐有了完整的样子。
城外。
汴河。
虹桥。
城门。
街市。
一层一层往里。
观看的人仿佛也在走。
不是从天上看东京。
而是沿着路进去。
越往里,人越多,店越密,声音虽然不可能真正从纸上出来,却仿佛越来越响。
沈云舟第一次完整看时,走得很慢。
看见牛车。
看见轿子。
看见船。
看见小摊。
看见店招。
看见一群围着什么的人。
也看见一些根本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小人物。
顾清弦比他更慢。
她看一个地方很久。
沈云舟问:“看什么?”
“这人。”
“哪个?”
“这里。”
一个很小的人。
站在街边。
几乎只是几笔。
“怎么了?”
“不知道。”
“那为什么看?”
清弦摇头。
“就是觉得他像在等人。”
沈云舟笑。
“画里又没写。”
“所以我说像。”
她看了一会儿。
“也可能只是站着。”
这就是画的奇怪之处。
词往往把情绪写出来。
画却把一个人放在那里。
剩下的,观看的人自己补。
张择端在一旁听见,只道:“别补太多。”
顾清弦抬头。
沈云舟已经笑了。
“你们俩终于碰上了。”
一个最怕别人把画看得太满。
一个最怕别人把词唱得太满。
张择端也笑。
“那就让他站着。”
清弦点头。
“最好。”
这幅画渐渐在一些人之间传看。
有人最喜欢虹桥。
有人喜欢船。
有人数酒楼。
有人看车马。
有人专门找招牌。
还有人看完以后只说一句:
“东京真热闹。”
沈云舟第一次听到这评价时,觉得太浅。
后来反而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因为东京本来就热闹。
不是所有人看画都必须看出大道理。
有人只是觉得热闹。
也是真。
谢婉容看画的方式最不同。
她看商铺。
看货。
看摊子。
看完以后道:“画得少了。”
张择端问:“什么少?”
“女人做的活。”
顾清弦一下看她。
谢婉容却没觉得自己在说什么了不起的事。
“你看这些店。”
她指。
“里面的针线谁做?”
“衣服谁缝?”
“吃食谁备?”
“这些东西总不能都男人做。”
张择端点头。
“画不下。”
谢婉容道:“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所以画里再多,也不是全部。”
张择端看着她。
忽然笑。
“对。”
这是沈云舟后来最喜欢的一段对话。
一幅已经画得如此满的东京,仍然不是全部。
这反而让画更真实。
所有记录都是选择。
所有画面都有边界。
《人间词谱》也是。
他们保存了那么多。
仍然会漏掉更多。
知道这一点,不是让人放弃记录。
而是让人谦卑。
关于这幅画如何进入宫中、如何被评价,外面很快传出许多版本。有人说官家喜欢,有人说特别赞赏,也有人说后来有题签、有收藏。沈云舟一概不愿把传闻当成事实。
他问张择端:“你亲眼见了吗?”
张择端笑。
“没有。”
“那就还是传闻。”
“你真烦。”
“习惯了。”
两个人都笑。
关于名作的故事,总会越传越完整。谁让他画,什么时候画,皇帝如何看,为什么收藏,人们总希望一幅后来很有名的画,有一个同样漂亮而明确的诞生故事。
可真正的过程往往没有那么整齐。
张择端只是看了很多年。
画了很多人。
改了很多次。
有些人是真见过。
有些场景是合在一起。
有些地方被缩短。
有些东西被放大。
画不是地图。
更不是某一天从早到晚一丝不差的记录。
它是一个人眼里的东京。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珍贵。
他看见什么。
决定留下什么。
本身就是历史。
沈云舟后来在《人间词谱》旁边专门写了一页:
“张择端绘京城汴河上下、市井人物甚众。所画非一日一地之实录,然城中生计、行旅、舟车、商贩,多可见其状。观画如观人间,不宜只寻贵者。”
顾清弦读完,问:“最后一句是不是又在教人?”
沈云舟想了想。
“有一点。”
“删?”
他拿起笔。
却没有删。
“这次留。”
“为什么?”
“我真这么想。”
清弦笑。
“那留。”
这页下面,顾清弦也写了一句:
“画中有未见者。”
沈云舟问:“什么意思?”
“提醒以后的人。”
“提醒什么?”
她道:“这么满,也还是有没画进去的人。”
沈云舟点头。
没有再加。
清明过去以后,天气渐热。
汴河的水光开始亮得刺眼。
桥上依然拥挤。
船依然走。
酒楼依然招客。
张择端的画并没有让东京停住。
画完的第二天,画里有些摊子可能就换了主人,某个孩子长高,某个老人病死,某艘船离开,某家店关门。
城市不会因为被画下来,就停止变化。
这件事顾清弦最懂。
“所以画是过去。”
她道。
沈云舟摇头。
“刚画完就是过去?”
“你唱一句,唱完不也是过去?”
他想了一下。
“那我们一直在做过去?”
清弦道:“不然呢?”
“现在呢?”
“现在来不及记。”
沈云舟笑。
这话听起来有点悲观。
其实不是。
正因为现在抓不住,所以人才一次次想留。
用字。
用画。
用曲。
用记忆。
谁都知道不够。
还是做。
那年夏初,张择端又来清晖书肆。
这次没有拿画。
只买纸。
沈云舟问:“还画东京?”
“不了。”
“为什么?”
“画不完。”
“你终于知道?”
“早知道。”
“那为什么停?”
张择端站在门口,看外面街上的人。
“总得停在一处。”
沈云舟觉得这话很像顾清弦。
“她会喜欢。”
“谁?”
“清弦。”
张择端笑。
“她会说本来就该这样。”
果然。
顾清弦听见后,只道:“嗯。”
沈云舟问:“没别的?”
“他说得对。”
“你们这些人现在都喜欢把事情留一半。”
清弦看他。
“不是留一半。”
“那是什么?”
“承认做不完。”
这句话让沈云舟沉默。
年轻时,他最怕“做不完”。
总觉得制度应该完整。
书应该整理完。
事情应该有答案。
人到中年以后才知道,人生大多数真正重要的事,都做不完。
书写不完。
画画不完。
一个人也了解不完另一个人。
能做的,只是停在某一处。
说:
我看到这里。
至于以后,留给别人。
《清明上河图》后来被卷起来。
很长的一卷。
卷起以后,却只占桌上一小段。
沈云舟第一次看见时,觉得奇怪。
那么大的东京。
那么多人。
那么多船、桥、屋、车、牲口、招牌和争吵,最后竟能卷进这么小的一卷绢。
《人间词谱》也是。
几十年的生死、爱情、争论、歌声,最后不过几箱纸。
人一直试图用很小的东西装很大的时间。
当然装不下。
可总能装进去一点。
这一点,已经足够让后来的人知道:
这里曾经有人生活。
那天傍晚,沈云舟和顾清弦一起从州桥往回走。
桥上依然很挤。
一个孩子追着卖糖的人跑。
有人赶车。
一艘船从桥下过去。
酒楼上有人笑。
不远处还有人在吵价钱。
清弦忽然停下。
“你看。”
“什么?”
“跟画里一样。”
沈云舟顺着她看。
又摇头。
“不一样。”
“哪里?”
“画里没有我们。”
清弦笑。
“现在也没人画你。”
“那正好。”
两个人继续走。
走了几步,沈云舟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落在汴河上。
水很亮。
桥上的人被光压成一层深浅不一的影子。
没有人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记住。
也没有人因为不知道,就少过这一日。
沈云舟忽然觉得,这也许才是张择端真正画下来的东西。
不是繁华。
不是盛世。
甚至不只是东京。
而是那些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成为历史的人,仍然认真地做着眼前的事。
撑船。
卖货。
赶路。
等人。
回家。
活着。
东京就在这些事情里。
大宋也在。
而那时,没有人知道,十几年以后,这座被画得如此完整的城市,会有多少东西再也找不到。
幸好,在它最亮的时候,有一个人曾经坐下来,认真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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