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第四十八章 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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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院真正热起来以后,东京最先变忙的,不是画师,而是卖纸的人。
好纸突然贵了,细绢也贵,颜料铺里原本不常有人问的石青、石绿开始断货,连磨墨的小童都知道,最近进京试画的人多。清晖书肆原本只做书和纸墨生意,如今每天都有人来问:“有没有适合画花鸟的熟纸?”“有没有旧画谱?”“有没有前朝院体的摹本?”
谢婉容最先看懂。
“加价。”
沈云舟抬头:“又加?”
“别人都加。”
“这样不好吧。”
“那你照原价卖,三天卖空,后面的人来你拿什么给?”
沈云舟没话。
谢婉容又道:“涨一点,限着卖。”
“这不是趁机赚钱吗?”
“赚钱有什么错?又不是抢。”
顾清弦恰好在旁边,听完点头:“伯母对。”
沈云舟叹气:“你们现在越来越像一边的。”
“不是一边。”清弦道,“是你经常错。”
谢婉容笑出声。
沈云舟也笑。
这种小事,最能让人看见所谓“盛世艺术”落到民间是什么样。宫里一句“重画”,下面便会层层变化。画师进京,纸贵;纸贵,造纸作坊加工;颜料缺,商人往外地找货;有人听说进画院有前途,便开始学画;有人学画,就会有人开馆教。一个皇帝的爱好,最后会变成许多人的生计。
沈云舟以前习惯从制度往下看,现在却越来越习惯从街上往回看。看见纸价涨,就知道上面有风;看见年轻人忽然都画花鸟,就知道有人决定了什么叫“好”。
画院的考试也开始成为东京年轻画师最关心的事。
来清晖书肆买纸的人里,有一个叫陆临川的青年,二十出头,家在汴京城南,父亲做木工,母亲替人缝衣。他小时候就在木板边角上画东西,后来给寺庙画过墙,也给人画过门神,真正让他决定去试画院的,是听说画得好的人可以靠技艺进身。
他第一次来时,买不起最好的纸。
沈云舟问:“去应画院?”
青年点头。
“画什么?”
“不知道。”
“题还没出?”
“嗯。”
“那你练什么?”
陆临川想了一下:“什么都画。”
“花鸟?”
“画。”
“山水?”
“画。”
“人物?”
“也画。”
顾清弦正好来找沈云舟,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问:“你最喜欢画什么?”
陆临川愣住,大概很少有人问这个。
“树。”
“为什么?”
“不会跑。”
顾清弦笑。
青年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小时候家里没钱买纸,我就在木板上画。人不肯让我坐着画,鸟也飞,树一直在那里。”
清弦听完,没有再问。
沈云舟却记住了。
后来陆临川再来,他才知道,所谓画院考试远没有外人想得那么简单。题目常常不是直接说“画一棵树”“画一只鸟”,而是给一句诗、一句话,甚至一个很难立刻转成画面的意思,要画师自己理解。这最让东京的年轻人兴奋,因为考的不是手稳不稳,而是会不会想。
陆临川有一次来买纸,兴冲冲地讲:“有人说会出那种不能直画的题。”
沈云舟问:“什么意思?”
“比如‘踏花归去马蹄香’。”
“怎么画香?”
“所以才难。”
顾清弦在旁边抬头:“画蝴蝶。”
陆临川愣住:“什么?”
“马蹄边有蝴蝶。”
青年眼睛一下亮了:“对。”
沈云舟笑:“你没学画。”
“唱曲也一样。”
清弦道:“有些东西不能直接唱。越不能直接,越要让人自己听见。”
陆临川认真记住。
后来真遇到类似题目时,他没有照搬蝴蝶,却学会先问:题目真正要画的是什么。
这就是画院最好的地方。
至少在最初几年,它真的逼一些画师从“像”往“意”走。画得像,是本事,可只会像,还不够。要看得出诗里没写出来的地方。
宫中传出的几道考题被人反复议论,酒楼里讲,书肆里讲,连不画画的人也喜欢猜。东京因此多了一种新游戏:给一句诗,看谁最先想出怎样画。
顾轻罗很快把这种游戏带进云韶坊。她让客人写一句词,歌者不能唱原句,要用另一支曲子把意思带出来。
沈云舟第一次听见,哭笑不得:“你这是学画院?”
轻罗道:“好玩就行。”
“那和画有什么关系?”
“都是让人猜。”
她答得理直气壮。
顾清弦却觉得有意思,甚至把这种办法拿来教年轻歌者。一句“庭院深深深几许”,不许一开始就唱得愁,要先唱静;一句“杨柳岸晓风残月”,不许故意唱哭,要先让人听见清晨。
她越来越觉得,画和词本来就不是完全分开的。
画在纸上留白。
词在声音里留白。
一个靠不画的地方。
一个靠不唱满的地方。
沈云舟听她讲这些,忽然道:“你该进画院。”
清弦看他:“我进去干什么?”
“教他们留白。”
“我进去先被赶出来。”
“为什么?”
“我会说皇帝也不一定对。”
沈云舟笑得很厉害。
可笑完以后,心里却动了一下。
因为这恰恰是画院后来最难的问题。
画院可以让最好的画师聚在一起,也可以给他们纸、颜料、时间、俸禄,甚至让一个出身普通的人因为一幅画改变命运。可画院最后仍然在宫里,宫里就一定有一个最终的眼睛——皇帝的眼睛。
赵佶喜欢什么,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喜欢”。他喜欢,就可能成为方向;他不喜欢,也可能变成一种无声的淘汰。
这一点,陆临川最初完全不在意。
他只想进去。
第一次没中。
第二次也没中。
第三次回来时,他明显瘦了。
沈云舟问:“还考?”
“考。”
“为什么?”
“我已经走到这里。”
“那也可以停。”
青年摇头:“我爹已经把一半活计给别人了。”
沈云舟明白。
一个人的选择从来不是只有自己。
他决定学画以后,家里也跟着调整了生活。父亲少带他做木工,母亲替他省纸钱,妹妹替他磨过颜料。现在若说不考了,不只是自己停,而是整个家里前几年那些牺牲都突然没了去处。
顾清弦后来听见,只道:“所以人越走越难回头。”
沈云舟问:“你说他该停?”
“我不知道。”
“那你说什么?”
“说难。”
她看着他。
“不是所有坚持都因为坚强。有时候是回头也很疼。”
沈云舟没有说话。
这句话他很熟悉。
仕途如此,政治如此,爱情其实也如此。
陆临川第四次终于进了。
消息传来时,他直接跑到清晖书肆。不是走,是跑,鞋底全是泥。
进门第一句话:“中了。”
谢婉容正在算账,抬头问:“什么中了?”
“画院。”
她立刻笑:“那今天纸不要钱。”
沈云舟转头:“娘?”
“就一张。”
所有人都笑。
陆临川却忽然红了眼,站在那里半天,才道:“我娘昨晚还说,若这次不中,就回来做木工。”
顾清弦正好在。
她没有说“你看,坚持就有用”,只问:“现在高兴吗?”
青年用力点头。
“高兴。”
“那就先高兴。”
这大概是她这些年最稳定的习惯。
不急着把一件事解释成人生道理。
好事来了,先高兴。
坏事来了,先承认疼。
至于以后,再以后说。
陆临川进画院以后,第一次真正接触到赵佶的标准。
回来时反而比以前少话。
沈云舟问:“怎么?”
“里面的人太会画。”
“怕了?”
“有点。”
“皇帝呢?”
青年压低声音:“真懂。”
这三个字说得很认真。
沈云舟没有像以前那样先怀疑。
“怎么懂?”
陆临川想了一会儿:“他会问东西为什么这样长。”
“什么意思?”
“比如鸟。不是问你画得像不像,而是问它站的时候重心在哪只脚。”
沈云舟愣了一下。
这和以前那个传闻又对上了。
可他还是问:“你亲眼听见?”
陆临川点头。
“这次是。”
沈云舟笑:“那可以记。”
青年也笑。
顾清弦在旁边道:“终于有一条不是朋友的师兄说的。”
大家都笑。
而这一条真的被写进了《人间词谱》。
不是为了夸赵佶,而是因为有了亲历者。
“陆临川入画院,亲见上观花鸟,问禽足着力之态甚细。”
清弦看完,问:“为什么写陆临川名字?”
“来源。”
“怕以后变成传说?”
“嗯。”
“那他以后会不会被人当成名画家?”
沈云舟道:“不知道。”
“若不是呢?”
“更该写。”
清弦抬头。
沈云舟笑:“历史里不能只有后来有名的人。”
这句话她喜欢。
没有改。
画院里的生活并不像外面想象得那么浪漫。
进去以后要画,不断画,按题画,按时交,要等评,要被挑。同样一只鸟,有人说羽毛太硬,有人说眼神不对,有人说枝条不合时令。
陆临川第一次觉得,自己过去“喜欢画树”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因为进了画院以后,不是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有人问他:“你不是终于靠画吃饭了吗?”
他说:“是。”
“那不好?”
“好。”
“那你愁什么?”
他答不上。
直到有一天,他来云韶坊听曲。
顾清弦问他:“多久没画树了?”
陆临川愣住。
“很久。”
“为什么?”
“没人要。”
“你自己呢?”
青年沉默。
顾清弦没有劝,只让人取来一张废纸。
“画。”
“现在?”
“嗯。”
“这里?”
“又没人管你。”
陆临川真的画了。
没有颜料,只用墨,画一棵很普通的树。树干有一点歪,枝上没有鸟,也没有花。
画完后,他看了很久。
顾清弦问:“好不好?”
青年摇头。
“我不知道。”
“那你还喜欢吗?”
这一次,他点头。
“喜欢。”
清弦把纸推回给他:“那就留着。”
陆临川把那张树带走。
后来再也没有拿回来。
很多年以后,谁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这正是《人间词谱》最遗憾也最真实的地方。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留下。
有时只能留下曾经有过这张画的记载。
沈云舟把这件事写成一句:
“陆临川入院后久未自画树,某夜于坊中墨写一株,自携去。”
没有评价。
清弦看完,道:“这样好。”
“为什么?”
“以后若画还在,别人自己看。”
“若不在?”
“那就知道有过。”
又是“有过”。
这两个字从秦观那里绕回来,慢慢成了他们这一代最重要的词之一。
有过,就不是没有。
可画院真正改变东京的,还不是这些年轻人的命运,而是“标准”。
宫廷开始越来越明确地告诉人们,什么叫好画。形要准,气要活,花鸟要合时令,构图要有意,题诗要相称。画、字、诗、印越来越被放进同一个整体里,一幅画不再只是画,它开始变成一种完整的文化物件。
清晖书肆因此又多了一种客人。
专门来找题画诗。
有人拿着一幅画来问:“这上面配什么句好?”
有人拿一首诗来问:“可不可以找人画?”
沈云舟一开始嫌烦,后来发现很有意思。
诗和画真的会互相改变。
同一棵梅树,若旁边写王安石“凌寒独自开”,人人看见的是清寒;若换成别的句子,也许又成了春意。
文字会改变眼睛。
画也会改变文字。
有一次,一个客人拿来一幅小鸟立枝图,问配什么。
沈云舟还没想。
顾清弦先道:“别配。”
客人愣住:“为什么?”
“画已经够了。”
沈云舟看她。
客人也看。
顾清弦道:“什么都往上加,会吵。”
这句后来在东京一群爱题画的人里传开,甚至有人说,是宫里某位画师说的。
沈云舟听见时笑得不行。
“你也有异本了。”
清弦皱眉:“谁传的?”
“不知道。”
“别管。”
“你不澄清?”
“澄清以后又多一个故事。”
沈云舟笑。
她已经完全懂了名声这种东西。
一旦出去,就不再受本人控制。
这和词一样,和画一样,和皇帝的字也一样。
画院越来越兴盛,东京关于艺术的谈论也越来越细。过去一个普通客人只会说“像”“好看”,现在有人开始说“气韵”,说“经营位置”,说“设色”,说“骨法”。这些词从专业的圈子往外流,很快就被半懂不懂的人拿来使用。
顾轻罗对此最不客气。
有一次一个客人听完曲,摇头道:“气韵稍弱。”
轻罗问:“哪弱?”
客人愣住。
“就是……气韵。”
“你说哪一句。”
“整体。”
轻罗笑:“你听不懂就直说。”
满堂人都笑。
那客人脸红。
沈云舟后来听说,笑了很久。
这就是文化繁荣的另一面。
真正懂的人多了。
装懂的人也一定会多。
一种术语一旦流行,便会成为新的身份装饰。知道“瘦金”,知道“院体”,知道某个画师,知道某种古器,就好像因此离上层的趣味近一点。
东京越来越会欣赏。
也越来越会表演欣赏。
沈云舟有时觉得这很好笑。
可又不敢完全笑。
因为他年轻时谈政治,何尝不是这样?
很多人背几句新法的话,也就以为懂天下;如今有人背几句画论,就以为懂画。人其实没有变,只是流行的题目变了。
顾清弦听他说完,道:“所以你别笑别人。”
“我知道。”
“你以前更严重。”
“你能不能别总提?”
“不能。”
两个人又笑。
沈知白却没有再参与这些笑声太久。
那年秋天,他病了一次。
不重。
可病好以后,人明显更糊涂。
有时候连书肆也认不出来,坐在柜边,问:“这是哪里?”
沈云舟第一次听到,几乎说不出话。
谢婉容却很平静:“家里。”
沈知白点头。
“哦。”
过一会儿,又问:“这是哪里?”
她还是答:“家里。”
没有烦,也没有纠正。
沈云舟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母亲这一生真正厉害的地方,可能从来不是会算账,而是能把一件重复到没有意义的事,再做一次,再答一次,再扶一次。
这种耐心没有诗。
也没有人会给她画。
可它比很多被写进书里的东西更难。
顾清弦后来来看沈知白。
老人盯着她很久,问:“你是谁?”
屋里一下安静。
清弦却很自然。
“清弦。”
“哦。”
他点头。
过一会儿,又问:“唱曲的?”
“是。”
老人笑。
“唱一个。”
沈云舟刚想阻止。
清弦却已经坐下。
没有琴。
只轻轻唱了一小段。
是很多年前的旧调。
沈知白听着听着,眼睛慢慢闭上。谁也不知道他听懂多少,也不知道有没有想起顾妙音。
唱完以后,他没有说话。
只是睡了。
清弦替他把衣角压好。
走出去时,沈云舟问:“你怎么还能唱?”
“为什么不能?”
“他都不认得你。”
清弦看着他。
“认不认得,是他的事。”
“唱不唱,是我的。”
沈云舟没再说。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不是因为漂亮。
而是因为它解释了很多事情。
爱一个人,不一定要等对方回应以后才成立。
画一棵树,也不一定要画院认可才算画过。
写一首词,也不必等流传才算存在。
有些事情的意义,就在做的时候。
这也让沈云舟重新看画院。
他原本最关心的是谁被选,现在开始注意谁没被选。一个画院再好,也不可能收所有人;一个标准再精,也一定会落下一些不符合标准的好东西。
那些没进去的人怎么办?
继续画。
给寺庙画。
给酒楼画。
给普通人画。
甚至只给自己画。
艺术从来不只在宫里。
这一点,顾清弦很早就知道。
云韶坊不是教坊,却活了这么多年,因为真正让一支曲活下来的,从来不是哪一个最高的机构,而是有人还愿意唱。
沈云舟在《人间词谱》画院页最后写:
“院中定品,民间亦画。所取者有其法,所遗者未必无可观。”
他写完以后,自己看了一遍。
清弦问:“这次还删吗?”
沈云舟想了想。
“不删。”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替谁下结论。”
“那是什么?”
“提醒自己。”
清弦点头。
“可以。”
这一年的东京,画越来越多。宫里画花鸟,画山水,画珍禽,画奇石;民间也跟着画。有人靠画吃饭,有人靠画进身,有人靠画骗人,也有人画了一辈子,还是没人知道名字。清晖书肆开始替画师装订画谱,云韶坊开始有人把画挂在宴席间,书、画、词、曲、酒、茶,慢慢混成一种新的东京生活。
人们越来越会谈美,也越来越愿意为美花钱,整个城市像被重新上了一层色。
沈云舟有时站在州桥上,看行人,看卖画的摊子,看新挂出来的招牌,会觉得这个时代真的很盛。
不是假的。
是真的盛。
这一点必须承认。
也正因为真,后来才会那么令人难过。
顾清弦却从不提前难过。
她还是那句话:
“以后是以后。”
所以那天夜里,他们没有谈战争,没有谈北方,也没有谈国家会不会出事,只在云韶坊后院看陆临川送来的一幅小画。
画的是一棵树。
和他多年前最喜欢画的东西一样。
树下没有人。
枝上也没有鸟。
只有很淡的一点月色。
沈云舟看了很久。
“这就是他自己的?”
清弦点头。
“他说不是画院的。”
沈云舟笑:“画也会说不是谁的?”
“他说这张不交。”
“为什么?”
“想留。”
沈云舟没有再问。
他忽然觉得,这棵树比陆临川那些被宫里选中的画更重要。
至少对陆临川自己。
顾清弦把画轻轻卷起。
“放哪里?”
“《人间词谱》旁边。”
沈云舟道。
“又放?”
“嗯。”
“以后越来越装不下。”
“那就另箱。”
清弦笑:“沈家终于还是把词谱做成仓库了。”
沈云舟也笑。
“仓库也好。”
“装什么?”
他想了想。
“装没必要被忘掉的东西。”
清弦没有说话。
只把那幅树放进去。
窗外,东京的灯火正盛。
宫里的画院还在挑最好的画。
而在一只普通木箱里,一棵没有被挑中的树,也被人悄悄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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