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第四十六章 新皇帝
第四卷 宣和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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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帝登基那一年,东京城里最先变的,不是百姓的日子。
是颜色。
宫门重新漆过,仪仗上的纹样换了,内廷送出来的书画题签开始讲究到连纸色、绫边、轴头都有人争论。城里的文人最先感觉到这种变化,因为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不再只是任命、奏疏、党争和边事,还多了画、字、古器、奇石,以及某一幅花鸟究竟画得像不像真的。
沈云舟第一次听见有人认真议论“新官家画鸟很好”,还以为只是宫外奉承。
说话的是一个常来清晖书肆的年轻画师。他脸上带着一种真正的兴奋,手里夹着几张旧画谱,一坐下便道:“不是好一点,是真懂。”
沈云舟正在看账,没抬头:“皇帝懂画,对你当然是好事。”
“不是因为这个。”
“那因为什么?”
“他看得细。”
画师急着解释,甚至伸手把沈云舟桌上的纸拉过来,在背面画了几笔:“一般人画鸟,先看这是什么鸟,再画羽毛。官家不是。他会看它站枝头时,爪怎么抓,尾羽怎么压,风从哪边来。”
沈云舟终于抬头。
“你见过?”
“没见过官家。”
“那你怎么知道?”
年轻人愣了一下。
沈云舟已经笑。
《人间词谱》做久以后,他见谁说得太确定,都习惯先问来源。
画师有些不好意思:“画院的人传出来的。”
“谁?”
“朋友的师兄。”
“师兄亲眼见过?”
“这个……”
沈云舟又笑。
“那先写传闻。”
画师急了:“你们做书的怎么什么都要问这么清楚?”
柜后传来沈知白苍老的声音:“不问清楚,几十年以后就成真的了。”
老人已经很少出来,那天精神却好,披着一件厚衣坐在里间。他听不清全部,只听见儿子又在追问出处,忍不住接了一句。
画师回头看他,也笑。
“沈老还是这样。”
沈知白道:“改不了了。”
东京有些东西已经改了。
可清晖书肆没有。
门还是那扇门。
柜台磨得发亮。
沈知白越来越老,谢婉容头发也白了不少,沈云舟早已不是那个第一次见王安石时满脑子“天下为什么还不改”的年轻人,可书肆仍然有人进来找旧书,也有人专门来问新文章。
只是这一代人谈论的东西,开始变了。
过去最热闹的时候,十个读书人坐在一起,九个会谈新法;如今仍有人谈,但话题越来越容易绕到另一些地方。谁收藏了前代名画,哪座寺里有一方旧碑,宫中最近召了什么画师,哪一件古铜器上的铭文又被重新解释,甚至一块石头,也可以被讨论半天。
沈云舟起初不太习惯。
他总觉得这是不是太闲。
顾清弦听他说完,却问:“为什么闲?”
“天下那么多事。”
“有事就不能画?”
“不是不能。”
“那你为什么一听人谈画,就觉得比谈政事轻?”
沈云舟被问住。
清弦正在教一个年轻女子唱旧词,手里还拿着谱。她已经不再是云韶坊里最年轻的声音,眼角有了极淡的纹,可人在灯下仍然清冷。她这些年越来越少亲自登场,更多时候教人、校谱、管坊里的事。顾轻罗也老了,很多大事已经交给她。
沈云舟道:“我只是觉得,皇帝若太爱这些……”
清弦看他。
“你怕。”
“嗯。”
“怕什么?”
“怕把该做的事放后面。”
清弦点了一下头。
“那就看以后。”
还是她。
不替未来先定罪。
沈云舟笑:“你现在越来越难跟人一起骂。”
“你年轻时候已经替我骂够了。”
两个人都笑。
可沈云舟的担心并非毫无来由。
新皇帝赵佶太不像过去的皇帝。
至少在东京普通人的想象里,一个皇帝应该是坐在很高的地方,听大臣说话,决定谁升谁贬,边境要不要打,税怎么收,河怎么修。至于诗画,那是闲时之事。
赵佶却像把“闲时”搬进了帝王生活的中央。
宫里开始频繁召见画师。
旧画被搜求。
古器被整理。
书法、绘画、音乐、礼制之间,仿佛忽然有一只手要把它们重新编排,让一个王朝不仅“治”,还要“美”。
这种野心沈云舟并不讨厌。
真正让他不安的,是他太懂“野心”这种东西。
王安石也有。
只是王安石想重新安排天下怎样运转。
这个年轻皇帝,好像想重新安排天下应该长什么样。
两种事看起来不同。
骨子里,却都有一种相似的危险:
一旦一个人太确信自己知道什么是好,便容易忘记别人未必活在同一种“好”里。
当然,这些都还是沈云舟的猜想。
他没有写进《人间词谱》。
顾清弦若看见,大概又会在旁边写两个字:
“未证。”
所以他只记:
“元符末,新帝立。京中谈书画者渐多。”
清弦看见以后,果然没有改。
只问:“你是不是忍了很多?”
沈云舟笑。
“我现在很会忍。”
“看得出来。”
“这是夸?”
“不算。”
他们说这些的时候,宫里真正的年轻皇帝正在写字。
字和过去常见的馆阁笔法不同。
笔画细。
硬。
锋利。
横画像被拉得极紧的弦,转折处又有一种近乎刀刻的意思。有人第一次把御书拓本带到清晖书肆时,沈云舟看了许久。
顾清弦也在。
她对书法不如沈家人熟,却先说:“像琴弦太紧。”
沈云舟一愣。
“你也这样觉得?”
“漂亮。”
“嗯。”
“可紧。”
沈云舟把纸拿近一点。
那字确实漂亮。
细而不弱。
瘦而有骨。
像一个年轻人故意不肯让笔软下去。
沈知白从里面慢慢走出来,拿起来看了许久。他手已经有一点抖,却仍然知道怎样看字。
“好字。”
沈云舟问:“只有好?”
老人笑。
“你想让我说什么?”
“没什么。”
“那就是好。”
“看不出人?”
沈知白看了儿子一眼。
“又来了。”
顾清弦笑出声。
沈云舟也笑。
父亲老了以后,反而比年轻时更讨厌从字里断人。
“字是字。”
沈知白道。
“人是人。”
“不是说字如其人?”
“读书人最爱拿一句话省事。”
他说完,把拓本放回去。
“真要从字看人,也最多看他写这一刻怎样。”
沈云舟点头。
这正是第三卷一路走来,《人间词谱》学会的东西。
不要让一篇文章替一个人活完一生。
也不要让一幅画、一种字,提前替一个皇帝决定后来的历史。
所以他们没有写“这是亡国之笔”。
没有写“此字见其轻佻”。
这些都是后来的人最容易添加的意义。
此时的赵佶,只是一个年轻皇帝。
写一手极特别的字。
喜欢画。
喜欢古物。
也想把自己认为美的东西带进一个帝国。
东京甚至真因为他而更漂亮了。
至少一些地方是。
宫廷的审美会往外流。
皇帝喜欢什么,官员便搜什么;官员搜什么,商人就卖什么;商人卖什么,民间就开始学什么。没过几年,东京的书画铺明显多起来,装裱匠的工钱涨了,旧纸旧绢忽然也值钱,原本藏在一些人家箱底的画被翻出来,有真有假,有好的,也有临摹得极差却硬说是唐人手笔的。
清晖书肆因此多了一门生意。
辨版本。
沈云舟很无奈。
“我们卖书的,现在还得辨画。”
谢婉容道:“有钱为什么不赚?”
“娘,你还是只看钱。”
“我若不看,你们这些年拿什么买纸记天下?”
顾清弦听见,点头:“伯母说得对。”
沈云舟看她:“你现在到底哪边?”
清弦道:“有钱这一边。”
几个人都笑。
谢婉容已经老了,可算盘还是打得很快。她一直不太在意那些大词。艺术盛世也好,政治清议也好,到她这里先变成一件很实际的事:纸涨了没有,客人多不多,工钱该不该加。
沈云舟年轻时觉得母亲俗。
现在知道,这是另一种看时代的办法。
朝廷有什么变化,最后都会落到价钱上。
皇帝喜欢画,绢就会贵。
皇帝爱古器,旧铜器就有人争。
若哪天皇帝爱奇石,石头也可能忽然比粮食值钱。
想到这里,沈云舟自己都笑了。
他当时还不知道,很多年以后,这句随便想到的话会变得一点也不好笑。
新皇帝即位之后,朝廷里的政治并没有因为宫中多了画和琴就消失。
旧日新旧两党留下的裂痕仍在。
谁曾经跟谁来往,谁支持过什么,谁反对过什么,都还会重新被翻出来。过去几十年的政治争论像一层一层压在纸底的旧墨,不可能因为换了一个年轻皇帝就完全洗掉。
沈云舟对此比年轻时冷静许多。
他不再觉得任何一方会因为“终于看清楚”而停止争斗。
政治有记忆。
甚至比人记得久。
人会老。
会死。
会忘。
党名却会留下。
顾清弦有一次听他感慨,只道:“所以别给东西起太容易记的名字。”
沈云舟笑:“新党旧党不是我起的。”
“我知道。”
“那你说什么?”
“名字一旦好记,人就懒得看里面。”
沈云舟想了一下。
“这句该放进《人间词谱》。”
清弦立刻道:“别。”
“为什么?”
“又把随口说的当道理。”
“你说得好。”
“好也不用都记。”
他笑。
这也是他们这些年最大的不同。
沈云舟仍然想留。
顾清弦越来越知道,不是所有东西都需要留下。
有些话只适合当晚。
第二天忘掉,也没什么。
赵佶登基以后,东京城里的宫廷音乐也开始有变化。
云韶坊首先感觉到。
宫中对乐律、旧曲、雅乐的兴趣增加,外面便有人来找旧谱。那些过去只被顾家当作“不能丢”的残纸,忽然有人愿意出很高的价钱求看。
顾轻罗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警惕。
“不给原本。”
她说。
顾清弦点头。
“只能抄。”
“抄也不全抄。”
“为什么?”
轻罗看她一眼。
“你以为所有人是为了曲子?”
清弦明白。
一旦宫里喜欢,外面便会有人投其所好。
不是为了音乐。
是为了通路。
一张旧谱可以变成礼物。
一幅旧画可以变成门路。
一个懂古乐的人,也可能忽然身价大涨。
艺术一旦靠近权力,便不会只剩艺术。
这一点,顾轻罗比谁都懂。
云韶坊几十年来接过官员的宴,也拒过官员的局。她知道一个人喜欢你的曲子,和一个人想利用你的曲子,不是同一回事。
“能卖钱。”
她道。
“但别把自己卖进去。”
这是她给年轻人的规矩。
顾清弦记下了。
后来《人间词谱》旁边多了一页,不是词,也不是谱,只写:
“宫中求古乐,坊中旧谱渐贵。轻罗令:原本不出。”
沈云舟看到,问:“为什么这个要记?”
清弦道:“你不是总说价钱也是历史?”
他一愣。
然后笑。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说过。”
“我不记得。”
“那就算我说的。”
两个人都笑。
沈知白坐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你们俩现在连谁说的都分不清。”
沈云舟道:“人相处久了就是这样。”
沈知白点头。
“挺好。”
他说得很平。
顾清弦却抬头看他。
老人这些日子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有时坐着会突然睡。
有时明明正在说新皇帝,下一句却问顾妙音今天唱不唱。
谢婉容不再纠正每一次。
因为她已经发现,纠正并不能让他回来。
有些时候,只会让他更难受。
所以他若说:“妙音是不是在前厅?”
谢婉容便道:“今天没来。”
他若问:“云舟还小,别让他碰那箱书。”
她便说:“好。”
沈云舟第一次听见母亲这样回答,心里很疼。
后来也学会了。
人到最后,有时真实不再比安稳重要。
这件事和他们年轻时坚持的“未核”“待查”完全相反。
可人生不是一本书。
一个老人已经走到记忆的边缘时,没有必要把每一个错都纠正回来。
顾清弦最先接受。
沈云舟最慢。
有一天父亲忽然把他认成自己年轻时的朋友,叫了另一个名字。
沈云舟愣在原地。
谢婉容正要开口。
清弦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子。
沈云舟停住。
沈知白继续说了几句旧事。
都是很多年前的。
说完以后,自己笑。
过了一会儿,他又忽然认出儿子。
“云舟。”
沈云舟喉咙发紧。
“嗯。”
“你怎么来了?”
“我一直在。”
沈知白看着他。
好像没听懂。
又像听懂了。
最后只说:“哦。”
那一天,沈云舟没有再谈新皇帝。
晚上回云韶坊,他坐了很久。
清弦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沈云舟道:“他快不认识我了。”
“嗯。”
“我以为我准备好了。”
“没人准备得好。”
“你不是总说别替以后保证?”
“这次不一样。”
沈云舟抬头。
清弦道:“这是现在。”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你还是会把我绕回来。”
“不是绕。”
她把手放在桌上。
没有主动握他。
只是放在那里。
沈云舟自己伸过去。
两个人的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
他的指节更粗。
她的手指仍然修长,却因为多年拨弦,指腹有一层薄茧。
他们都变了。
可仍然认得。
这就够。
就在沈家的旧一代慢慢退去时,东京新的繁华却正在起来。
这大概是时代最残忍也最自然的地方。
一个家庭里有人老去。
城里却永远有年轻人。
新皇帝不过二十岁上下,正是一个人最容易相信世界可以按照自己的眼睛重新布置的年纪。他看花鸟,看山水,看古器,看字,也看一座帝国的礼乐。
宫中传出一件事,说官家看画时,若花鸟不合时令,会指出;若孔雀起步的脚画错,也会问。
故事真假,一时没人能完全核实。
东京却很喜欢传。
因为这样的皇帝太有趣。
过去百姓传皇帝,多半传仁慈、威严、节俭、好战。
现在却传:
官家懂鸟。
懂花。
懂画。
这让皇帝忽然离人间近了一点。
也远了一点。
近,是因为普通人也能理解“喜欢好看的东西”。
远,是因为一个普通人喜欢画,只是买不起一幅画;一个皇帝喜欢画,却可以改变整个画院,改变谁被召进宫,甚至改变什么样的美被认为值得。
沈云舟慢慢开始明白,这一卷真正要记的,也许不是“赵佶爱艺术”。
而是:
当一个皇帝的审美成为国家的审美,会发生什么。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清弦。
清弦道:“又想下结论?”
沈云舟笑。
“只是问。”
“那可以。”
“你怎么这么严格?”
“你以前吃过亏。”
“乌台不是我。”
“你看着也够了。”
他点头。
于是《人间词谱》新一卷的第一页,没有写“昏君”。
没有写“艺术皇帝”。
也没有写后来会发生的靖康。
他们只是写:
“元符三年,新帝赵佶即位。善书画,宫中渐重艺事。东京风气随之。”
顾清弦看完,又添一句:
“此时无人知后来。”
沈云舟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这一句好。”
“为什么?”
“因为我们真的不知道。”
清弦把笔放下。
“以后的人知道。”
“所以呢?”
“所以他们最容易觉得当时的人也该知道。”
沈云舟没有说话。
这大概是历史最常见的不公平。
后来的人站在结局后面,看开头。
会觉得一切都有征兆。
会觉得谁早该看见。
早该警惕。
早该阻止。
可活在当时的人没有结局。
只有今天。
元符三年的东京,并没有靖康。
没有城破。
没有北行。
没有皇帝被俘。
没有一个王朝从最繁华处突然断裂。
这一年,人们看见的只是一个年轻皇帝。
字写得漂亮。
画也好。
喜欢古物。
宫里似乎比过去更讲究。
东京也比过去更有一种华美的气息。
一个卖花的女人甚至觉得,今年宫里爱花,自己的生意也许会更好。
一个画师觉得,自己终于生在好时候。
一个装裱匠开始收徒。
一个旧器商把多年卖不出去的铜炉擦了一遍又一遍,重新摆到最显眼处。
云韶坊开始有人点更古的曲。
清晖书肆多了买画谱和金石书的人。
没有人觉得这是灾难的开头。
因为它根本不是。
灾难从来不是由一幅画开始。
也不是由一个字开始。
历史不会这么简单。
这一点,沈云舟已经学会。
所以他没有把未来写进现在。
只在那一页最下面,留了一小块空白。
顾清弦问:“为什么空着?”
沈云舟道:“以后再写。”
清弦看他。
“你不是说以后不是我们的?”
沈云舟笑。
“那就让别人写。”
她也笑。
窗外,东京的夜刚刚亮起来。
宫城方向看不见里面,却能看见远处灯火。
街上有人卖画。
有人卖酒。
有人唱词。
一个年轻画师正拿着新买的纸,从清晖书肆门前跑过去,鞋底溅起一点泥。
他不知道自己会活到哪一年。
也不知道那个坐在宫里的年轻皇帝,后来会被怎样评价。
所有人都只是在过这一天。
而第四卷的东京,就从这样一个看起来并没有任何灾难气味的夜晚开始。
它很美。
甚至美得让人愿意相信,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下去。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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