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By 春之良子 · 121 chapters
第四章 云韶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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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顾婉娘真正把自己从原来的乐户院里赎出来,是在开宝五年秋天。
那一年汴梁的桂花开得迟,八月末还有些闷热。城东几条街的酒楼到了傍晚便把竹帘卷起,楼上楼下灯火次第亮起来,卖熟食的、卖果子的、挑着担卖香药的都往人多处挤。顾婉娘从一处宴席出来时,已经过了二更。她抱着琵琶走在巷中,身后跟着一个叫阿绣的小姑娘。阿绣才十四岁,是新来的,走路总低着头,肩上背着装衣物和谱子的包袱。
顾婉娘今晚挣得不少,却没有什么高兴的样子。她已经二十七岁,在这一行里不算年轻。年轻姑娘一茬一茬地来,声音更嫩,脸也新鲜。她比谁都明白,客人的眼睛没有情义,今天夸你“汴京第一琵琶”,明天就会围着另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叫好。艺术可以越练越深,靠脸吃饭的年月却只会越来越短,所以这些年她几乎把能存下来的钱都存了。
回到院里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卸妆,而是直接去找管事的陈妈妈。
陈妈妈正在灯下算账。她年轻时也是唱曲的,如今四十多岁,身体已经发福,头发却仍梳得很亮。听见顾婉娘进来,她头也没抬,只问:“今晚那边赏了多少?”
“坊里应得的都在阿绣那里。”
“你自己的呢?”
“我的就是我的。”
陈妈妈这才抬头,似笑非笑地看她:“翅膀硬了?”
顾婉娘没有接这句话。她把一只布袋放在桌上,里面铜钱碰在一起,发出沉沉的声音。陈妈妈盯着那袋东西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什么意思?”
“我想赎身。”
这句话顾婉娘在心里说过不知道多少遍,真说出口时,声音却平得很。她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也没有发抖,只觉得胸口有一点空,像一扇关了很多年的门终于被推开一条缝。
陈妈妈没有立刻发火。她做这一行太久,知道什么时候骂人没用。她先把账册合上,再慢慢问:“你知道你欠坊里多少吗?”
“知道。”
“吃的、住的、衣裳、师傅教曲、看病、这些年坏掉的琵琶弦,还有你十六岁那年病了一个月的药钱,都算过?”
“都算过。”
“利呢?”
顾婉娘看着她:“也算过。”
陈妈妈沉默了。
她原本以为顾婉娘只是动了念头,现在才发现这女人已经把每一笔账都弄清楚。更麻烦的是,顾婉娘这几年越来越有客人点名,若放走她,坊里确实要少一笔稳定进项;可若硬扣,也不是没有代价。如今汴梁毕竟与十年前不一样,街上有衙门,有同行,有认识她的客人。一个女人想走,不再完全只能看坊主一句话。
“谁给你出的主意?”陈妈妈问。
“没人。”
“是不是外头有男人?”
“没有。”
“商人?军官?读书人?”
顾婉娘有些不耐烦:“都没有。”
陈妈妈冷笑:“没有男人,你赎出去干什么?”
顾婉娘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辱骂都可笑。一个女人如果离开乐户院,竟一定要有一个男人来解释,她自己反倒不算理由。
“我想自己过。”
陈妈妈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话:“自己怎么过?”
“弹琴,唱曲,教人,接宴。”
“那跟这里有什么分别?”
顾婉娘说:“钱先到我手里。”
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有姑娘在笑,也有人练嗓,一段调子唱到高处忽然破了音,立刻引来另一阵笑声。顾婉娘听着这些声音,想起自己十三岁刚来时,也是这样。那时候她怕得要命,连吃饭都不敢多夹一筷子菜,总觉得自己欠别人的。后来才知道,这个地方最厉害的并不是打骂,而是让人慢慢习惯:习惯衣服是别人给的,客人是别人挑的,钱怎么分也是别人说了算。
陈妈妈终于伸手把布袋拉过去,开始数钱。
数得很慢。
数到一半,她问:“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出去以后没那么容易。你以为自己有几个熟客就能活?今天请你唱,明天人家换新人。房钱、衣钱、弦钱,样样都是钱。”
“我知道。”
“知道还走?”
“正因为知道。”
陈妈妈抬头看她,忽然叹了一口气。那一刻,她脸上第一次显出一点真正的疲倦,不再像管事的,也不再像一个永远精明算计的女人。
“你跟我年轻时候很像。”
顾婉娘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陈妈妈继续数钱:“我那时候也想走。后来没走成。”
“为什么?”
“钱不够。”
她说得很平静。
顾婉娘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妈妈把最后一串钱放下,重新拿起算盘。过了很久,她报出一个数,比顾婉娘预想的高,却没有高得离谱。顾婉娘咬了咬牙,把自己最后藏着的那一点也拿出来。
还差三贯。
这是她最怕的地方。
三贯不算天文数字,可她已经把能拿出的都拿出了。
陈妈妈看见她脸色,反倒笑了:“差三贯?”
顾婉娘没说话。
“你要是再唱三个月,也就有了。”
“三个月以后价还会不会变?”
这句话问得很直。
陈妈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顾婉娘继续说:“我今晚就想定下来。”
两个人对看许久。
最后还是陈妈妈先移开目光。
“给你两个月。”
顾婉娘愣住。
“剩下的三贯,两个月内还。身契我先不给你,但账封住,不再往上加。”
这是她没有想到的让步。
顾婉娘站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陈妈妈摆摆手:“别谢我。我是看你这些年没惹事。还有,出去以后真活不下去,别回来哭。”
顾婉娘笑了。
“那我回来唱。”
“唱可以,钱照分。”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屋里的气氛忽然轻了。
那天夜里,顾婉娘回到自己住的小房间,把木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衣服不多,两支旧簪,一面铜镜,一包药,一个装弦的小盒子,还有她用了很多年的琵琶。她坐在床边,摸着那把琴,第一次真正去想离开以后住在哪里。
自由原来并不是一句话。
自由后面全是问题。
房子呢?
吃饭呢?
接不到宴怎么办?
生病怎么办?
若有人欺负她,又去找谁?
她想到这些,并没有退缩,反而越来越清醒。她知道自己不能只靠“赎身”两个字活下去,她还需要一门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意。
两个月后,她把最后三贯交清。
那天没有仪式。
没有谁为她庆贺。
陈妈妈拿出一张纸,让人念了一遍,又让顾婉娘按了指印。她识字还不多,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和一些常见字,按印时却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怎么?”陈妈妈问。
顾婉娘说:“以后我要认得更多字。”
“认字干什么?”
“免得别人写什么,我都要听别人念。”
陈妈妈没有笑。
只说:“那你得找个耐心的人教。”
顾婉娘把身契折好,放进衣襟。
走出院门时,阿绣追出来。
“婉姐姐。”
顾婉娘回头。
阿绣眼圈有点红:“你还回来吗?”
“回来。”
“什么时候?”
“看你们唱得好不好。”
阿绣一下笑了。
顾婉娘伸手替她把领口理了理,低声说:“钱自己存着。别全花。”
阿绣愣了一下,点头。
顾婉娘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
那一天汴梁正下着小雨。街边的青石被洗得发亮,屋檐下一串串水珠落下来,打在泥地上。她抱着琵琶,背着一个不算大的包袱,走得并不快。周围没有人知道,一个刚从乐户院赎身的女人,此刻正在重新决定自己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先租了一间很小的房。
位置不算好,在城东一条通往酒楼和居民巷的小街上。前面一间,后面半间,还有一个窄得只能晾两件衣服的小院。房东看她一个女人独住,起初不愿意租,后来听说她会弹琵琶,又知道她有几个固定客人,便把租钱提高了一成。
顾婉娘明知道吃亏,还是租了。
她需要一个地方。
第一晚,她把自己的东西全放进去以后,屋里空得厉害。没有桌,只有一张旧床;没有像样的柜子,墙角还有一块潮斑。她坐在床边,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
这屋子很破。
却是她第一次可以决定:
灯什么时候灭。
门什么时候关。
谁能进来。
谁不能。
第二天她先买了一张旧桌。
第三天买两个凳子。
第四天添一只茶炉。
到了第七天,她的钱已经少了一大截,才终于开始害怕。
真正开始独立的人,常常是在把自由买回来以后,才第一次知道自由有多贵。
好在她这些年积下来的客人并没有全散。有人请她去家宴,有人让她教女儿琵琶,也有几个熟悉的酒楼掌柜愿意临时找她演奏。收入不稳,却还能撑。
更重要的是,她开始收学生。
第一个学生不是姑娘。
而是一个卖香药商人的女儿。
十三岁,嗓子一般,却喜欢琵琶。
商人起初只是想让女儿学点“闺中雅事”,顾婉娘却认真教她节拍和指法。第三个月,女孩已经能完整弹一支小曲。
那商人很满意。
又介绍了第二个。
第三个。
慢慢地,有人开始知道城东有个姓顾的女人,自己接宴,也教曲。
有人叫她顾娘子。
有人仍叫她婉娘。
“婉娘”这个称呼就是那时候真正叫开的。
开宝六年春,她终于不再满足于只租一间屋。
因为屋里挤不下了。
她现在有五个固定学生。
还有两个从原来乐户院出来后无处可去的女子来找她。
一个会唱。
一个会舞。
顾婉娘想了三天。
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
两间打通。
前面留作待客和教曲。
后面住人。
她第一次在门上挂了木牌。
木牌没有名字。
因为她还没有想好叫什么。
那天傍晚,两个姑娘坐在门口商量。
会唱的那个叫春桃。
“叫婉娘乐坊?”
顾婉娘摇头。
“难听。”
“顾家坊?”
“更难听。”
“那叫什么?”
三个人想了半天。
一个都不满意。
正好一个常来的客人经过,看见她们在争,便笑问:“怎么,顾娘子要立门户了?”
“算是。”
“名字呢?”
“还没有。”
那人是个小吏,平日爱附庸风雅,想了一会儿,故意摇头晃脑:“《周礼》有云,云门大卷,咸池大韶。你们既做乐,不如取个‘云韶’?”
顾婉娘听不懂前半句。
只觉得“云韶”两个字顺耳。
“什么意思?”
那小吏原本只是随口卖弄,没想到她真问,便解释:“都是古乐的意思。云在天上,韶也是好乐。”
顾婉娘想了想。
“行。”
第二天,她花六十文请人写了三个字。
**云韶坊。**
写字的人问她要不要再加一句什么雅号。
顾婉娘说不用。
三个字够了。
木牌挂上去的时候,春桃站在街对面看,越看越高兴。
“真像回事。”
顾婉娘嘴上说:“一块牌子而已。”
心里却也忍不住看了几次。
人很奇怪。
明明昨天屋子已经是自己的。
今天多了一块写着名字的木牌,才忽然像真正有了一个地方。
云韶坊最初不是妓馆。
也不像后来那样有名。
它只是几间租来的屋子,三个女人,一把琵琶,一张琴,两面鼓,还有五六个学生。
客人来了喝茶。
要听曲,付钱。
要请出去赴宴,另算。
学生来学艺,按月交束脩。
顾婉娘很快立下几条规矩。
第一,客人喝醉可以送走。
第二,谁不愿意陪客,不许逼。
第三,私下跟什么人来往,是个人的事,但不能影响坊里的演出。
第四,坊里收的钱,当天记账。
春桃听完笑:“婉姐姐,你这像开衙门。”
顾婉娘说:“不记清楚,早晚吵。”
“那男人送我的东西呢?”
“你的。”
“若是客人赏给坊里的呢?”
“公账。”
“要是他说是给我,我觉得应该算坊里的呢?”
顾婉娘瞪她:“你怎么这么多话?”
春桃笑得趴在桌上。
可这些琐碎规矩后来真的救过她们很多次。
钱最容易坏关系。
顾婉娘吃过这方面的亏。
所以她宁愿一开始把丑话说清楚。
又过了些日子,她真的开始学认字。
教她的人不是读书名士。
只是住附近的一个寡居老秀才,姓卢,科举考了多年也没成,靠替人写信、抄契过日子。
顾婉娘给钱。
卢秀才一开始很不自在。
“你要学到什么程度?”
“能看账。”
“还有呢?”
“能看契。”
“还有?”
顾婉娘想了想。
“能认词。”
卢秀才第一次认真看她。
“你唱了这么多年词,不认字?”
“认一点。”
“怎么学曲?”
“别人念。我记。”
卢秀才沉默片刻。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过去十几年记住了不知多少歌词,却很多时候并不知道纸上究竟写的是什么。
于是第一天,他没有教《论语》。
先教她写:
顾婉娘。
三个字。
顾婉娘写得很丑。
顾字尤其难。
她写了七八遍都不像。
烦得把笔一扔。
“我的名字怎么这么难?”
卢秀才笑:“姓已经有了,你怪谁?”
顾婉娘也笑。
后来她又捡起笔。
继续写。
那段时间,云韶坊夜里经常亮灯到很晚。别人从街上经过,会听见里面一会儿有人弹琵琶,一会儿有人练嗓,一会儿又是顾婉娘骂春桃节拍错了。再晚些,声音都停下,只剩一个女人在灯下歪歪扭扭写字。
她从自己的名字开始。
然后学:
钱。
人。
曲。
酒。
书。
沈崇文第一次真正走进云韶坊,是为了一个“书”字。
那已经是开宝七年的初夏。
他来送账册。
卢秀才平日替云韶坊写账,因为临时有事,便托清晖书肆顺路送来一批装订好的空册。沈崇文正好要往城东收一批旧书,就自己带了过去。
他站在门口,看见“云韶坊”三个字时,并不知道自己几年前曾在州桥边远远见过这里的主人。
里面有人练琵琶。
不熟练。
弹得断断续续。
沈崇文敲门。
春桃出来开。
“找谁?”
“卢先生让我送账册。”
“拿进来吧。”
沈崇文抱着册子进去。
屋里比他想象中安静。
没有喝醉的人。
也没有脂粉扑鼻。
几个十几岁的女孩围着一张桌子认谱,顾婉娘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正皱眉写字。
她抬头。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看见彼此。
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
顾婉娘先问:
“你是卢先生的人?”
“不是。州桥清晖书肆。”
“书肆?”
她看了看他抱来的本子。
“这个纸够不够结实?”
沈崇文说:“记账够了。若天天翻,可以用线再多缝一道。”
顾婉娘把一本拿起来。
翻了几页。
“多少钱?”
沈崇文报了价。
她立刻皱眉。
“贵。”
“已经不贵。”
“上回卢先生买的比这个便宜。”
“纸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崇文走近,指给她看纸纹和装订。
说得认真。
顾婉娘听得也认真。
春桃在旁边忍不住笑:“一个卖书,一个开乐坊,说本账册说得跟什么宝贝一样。”
顾婉娘瞪她一眼。
沈崇文却笑了。
这一笑,顾婉娘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
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沈掌柜?”
“嗯。”
“会写字?”
“会一点。”
她立刻把自己面前的纸推过去。
“这个‘曲’字我总写不好。”
沈崇文低头。
纸上已经写了十几个“曲”。
有的大,有的小。
有一个甚至写得像个歪掉的田。
他忍了一下,还是笑了。
顾婉娘脸色马上沉下来。
“很好笑?”
“不好笑。”
“你明明笑了。”
沈崇文赶紧拿笔。
“横要平一点。”
他写了一个。
顾婉娘凑过来看。
“你这也没有卢先生写得好。”
沈崇文一愣。
春桃已经笑出声。
这一次连顾婉娘也笑了。
窗外的日光落进来,正好照在桌上的纸上。
一边是账册。
一边是曲谱。
再旁边放着琵琶。
没有人知道,这一天其实很重要。
因为许多年以后,《人间词谱》会从这样的桌子上开始。
不是从皇宫。
不是从翰林院。
也不是从某个名满天下的大词人书房里。
而是从一个书商和一个乐坊女人讨论纸张、装订和一个写得不好看的“曲”字开始。
沈崇文离开时,顾婉娘叫住他。
“沈掌柜。”
“怎么?”
“你那里有没有便宜的认字书?”
“有。”
“别拿小孩子太花的。”
“为什么?”
“我看着烦。”
沈崇文想了想。
“明天给你带一本。”
“先说多少钱。”
他报了一个数。
顾婉娘又开始还价。
两个人在门口争了半天。
最后沈崇文少收两文。
回去以后,唐素娘问他:
“今天怎么回来晚?”
“送账册。”
“送到哪里?”
“一个乐坊。”
“哦。”
她继续择菜。
过了一会儿才问:
“卖出去了吗?”
“卖了。”
“钱收了?”
“收了。”
唐素娘点头:“那就行。”
第二天,沈崇文真的送去一本旧字书。
顾婉娘付了钱。
没有少一文。
傍晚收坊时,她把那本书放在桌上,翻到第一个自己真正认识的字。
人。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又翻到另一个。
书。
窗外有人经过。
酒楼开始点灯。
远处传来一阵笛声。
云韶坊门上的木牌在暮色里已经看不太清。
顾婉娘却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情,好像都在慢慢变成一种形状。
先是存钱。
再是赎身。
然后租屋。
收人。
教曲。
记账。
认字。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很小。
可放在一起,就像一支曲子从最初几个零散的音,渐渐有了完整的调。
她把书合上。
对春桃说:“明天把后屋收拾出来。”
“干什么?”
“再摆两张桌。”
“又收学生?”
“嗯。”
“放得下吗?”
顾婉娘看了一圈这几间不算大的屋子。
“先挤。”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后再换大的。”
春桃看着她,笑了。
“婉姐姐,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
顾婉娘低头收那本字书。
“人都赎出来了,还小心翼翼给谁看?”
外面的风正好吹进来,把桌上一页曲谱轻轻掀起。
纸上只有几行并不好看的字。
没有名家的落款。
没有御印。
也没有任何值得收藏的地方。
可后来,顾家最早留下来的几页手稿之一,就出自这个夏天。
纸页最下面,是顾婉娘刚学会不久、写得歪歪斜斜的三个字:
**云韶坊。**
而在另一个角落,她又练了很多遍那个总写不好的字:
**曲。**
作者注:这一章把沈家的“书”真正落了地,也让唐素娘正式成为第一代家庭里非常重要的人:不是陪衬,而是沈崇文敢迈出那一步的共同承担者。与此同时,顾婉娘已经开始接近“赎身、自立”的临界点;下一章《云韶坊》正好可以把镜头完整转向她,写一个出身乐籍的女人怎样一步一步把自己的身体、技艺和生计从别人手里买回来。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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