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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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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0

第二章《死人开口》

雨声忽然大了。

落雁台外,河水拍着旧石阶,一声紧过一声。台上那出《照冤录》却没有停,青衣拖着水袖,判官举起乌木惊堂尺,唱腔穿过雨幕,像有人隔着一口棺材,缓缓念着早已写好的判词。

台下,白发老人指着望舒不眠,手指抖得厉害。

“是她!我看见了……张砚生就在她身后!”

满堂宾客齐齐转头。

老人身后空空荡荡,只有一张被雨水浸湿的旧戏单,贴在他座椅的靠背上。

望舒不眠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过道中央,黑衣下摆被穿堂风轻轻掀起。左眼深黑,右眼银灰,瞳仁外那一圈淡淡的月轮,在红灯映照下像薄冰上的一道冷光。

她看着老人,不看他的脸,先看他的手。

那双手苍老得厉害,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右手食指却异常干净,像是刚刚用力擦过什么东西。

“你叫什么?”她问。

老人张了张嘴。

“关……关鹤年。”

台上唱腔蓦地一转。

“冤魂若有名——”

“活人便有罪——”

判官与青衣一唱一和,唱词正好落在老人回答之后。

关鹤年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

“停下!”他朝台上嘶喊,“别唱这句!”

鼓师刘闻更的鼓槌悬在半空。

他没有敲。

可那一声鼓响,还是从戏台深处传了出来。

咚。

沉闷,短促,像有人在封死的木箱里,用指节敲了一下。

台下有人惊叫着站起,椅脚刮过青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个宾客挤向出口,却发现两扇侧门不知何时已经合拢。门闩从外面落下,雨水顺着门缝渗进来,在地上拖出两道细长的黑痕。

冯半台从台侧奔出,满头汗水。

“诸位莫慌!这是旧戏台,机关年久失修,方才许是哪里出了岔子。我这就叫人开门!”

“机关?”望舒不眠看着他,“方才那张脸,也是机关?”

冯半台的脚步顿住。

他很快挤出一丝笑。

“姑娘说笑了。戏台上灯影错乱,远看近看,自然不同。张砚生死了七年,谁能让死人回来?”

“你说得对。”

望舒不眠轻轻点头。

“死人不会自己回来。”

冯半台似乎松了口气。

下一刻,她却接着道:“所以,我想知道,方才是谁替他走上了台。”

冯半台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台上,青衣仍在唱。

她唱的是一个含冤而死的女子,死后七年,终于回到公堂,指认当年害她的人。

唱到第三句时,她忽然忘了词。

她的嘴唇还在动,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串细微的气音。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判官,越过鼓架,直直落在关鹤年身上。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观众。

倒像是看见了一个本该埋在地下的人。

关鹤年踉跄后退,撞翻椅子。

“不……不是我……”

他又说了一遍。

“不是我杀的张砚生!”

满堂顿时死寂。

连台上的青衣都停住了。

方才那句话,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劈开了七年沉默。

冯半台脸色铁青:“关老,你喝多了!”

“我没喝!”关鹤年喘着气,眼睛死死盯住戏台,“七年前,我亲眼看见他进了后台。我还听见他喊……他说有人拿走了那本东西。他说要去县衙,要把一切都说出来!”

“闭嘴!”

冯半台厉声喝道。

关鹤年浑身一颤。

可他像是终于被逼到了悬崖边,再也顾不得眼前的人是谁。

“后来我听见一声响。等我进去,他已经倒在地上,后脑全是血。冯半台,你当年告诉我们,他是自己摔下去的!你说谁敢乱讲,就让谁这辈子都别想再登台!”

冯半台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疯了!”

关鹤年没有挣扎,只是盯着他,眼角慢慢渗出泪水。

“我疯了七年。”

他低下头,声音忽然轻了。

“可我没杀他。”

就在这时,望舒不眠看见了异样。

关鹤年的影子映在脚下的灯光里,随着他身体颤抖,轮廓也在微微晃动。

唯独他的嘴影没有动。

老人明明还在说话,地上的影子却紧紧闭着嘴,像是在竭力守住一个不能说出的秘密。

望舒不眠的银灰异瞳微微一缩。

她没有动用《照痕》。

仅凭肉眼,她已经发现另一件事:关鹤年脚边的戏单上,有一小块新鲜的湿痕。那湿痕不是从上往下滴落,而是从纸背渗出来的,颜色近乎墨黑。

她俯身,指尖停在戏单上方,没有触碰。

纸上印着《照冤录》三个旧字。

下方原本应当列着演员名目,却被人撕去一角。残存的墨迹里,有一行极小的字:

“张砚生,替角。”

“替谁的角?”她问。

没有人回答。

刘闻更忽然放下鼓槌,低声说:“那不是旧戏单。”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这位鼓师年近五十,肩膀宽厚,右手虎口有一层常年磨出来的硬茧。他没有看望舒不眠,只盯着地上的纸。

“七年前,张砚生演的不是替角。他是《照冤录》的主角。那张戏单上,不该有他的名字。”

“那它为什么会在这里?”望舒不眠问。

刘闻更的喉结动了动。

“因为有人想让他重新变成替角。”

话音落下,戏台上忽然传来一阵衣料拖地的声音。

沙——

沙——

那声音从判官身后传出。

判官没有转身。

青衣也一动不动。

可他们两人的影子之间,慢慢挤出第三道影子。

那影子很瘦,头戴旧式戏冠,肩头一高一低,像是受过伤。它没有脸,只有一张被涂成惨白的面孔,眼睛的位置空着两个黑洞。

第三道影子抬起手,朝台下指来。

这一次,它指的不是关鹤年。

而是冯半台。

冯半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望舒不眠忽然抬手。

一枚银针从她袖间滑出,夹在两指之间。她没有射向影子,而是屈指一弹,将银针打向戏台右侧的红灯。

铮!

针尖擦过灯架,红灯剧烈一晃。

火光偏转的刹那,第三道影子竟没有随灯光移动。

它依旧站在原处。

而它脚下——根本没有人。

望舒不眠收回手。

这不是寻常的灯影把戏。

但她也没有因此认定台上真的站着鬼。

影子不随光动,可能是光源不止一处,可能是另有遮挡,也可能有某种她尚未看见的东西。她不会因为一个异象,就替凶手把“不可能”三个字写在案卷上。

“把台上的灯全部点亮。”她说。

冯半台仍然发不出声音。

刘闻更却像突然听懂了什么,脸色惨白地摇头。

“不能点。”

“为什么?”

刘闻更抬起头,额角冷汗滚落。

“因为七年前,张砚生死的那一夜……台上所有的灯,也曾经一起亮过。”

他停了一下,嘴唇发白。

“而那之后,后台少了一具尸体。”

话音刚落,台板深处传出一声闷响。

咚。

像有人从下面,用肩膀撞了一下木板。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台板传上来,嘶哑、微弱,却清清楚楚。

“关鹤年……”

老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那声音继续说:

“你说你没杀我。”

短暂的停顿之后,台板下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把我埋在这里?”

台上青衣手里的水袖,啪地落在地上。

冯半台终于发出声音,却不是喊人,也不是辩解。

他望着那块不断轻颤的台板,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砚生……”

七年前死去的张砚生,仿佛正在戏台之下,等着他们揭开最后一层木板。

而望舒不眠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边。

不知何时,那道本该随着灯光变化的影子,已经悄悄转过了身。

它面朝戏台。

它的嘴,正在缓缓张开。

可她本人,没有开口。

正是
旧戏重开血未干,
七年冤影落台前。
若问死人何处在,
先听木下唤谁还。

灯照空台影自生,
一句无声胜有声。
莫将疑处都称鬼,
人心深处有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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